第2章
前世他每回認定我又在耍心機,便是這副神情。
我也曾無數次試圖與他解釋原委。
可他先入為主,始終認定我蓄謀搶婚、以恩逼嫁。
堂姐前世嫁的是三皇子。
滿京城都說她否極泰來,被妹妹搶了姻緣,反倒因禍得福入了天家。
可天家后院裡的陰私,外人哪裡看得見。
三皇子性情暴戾,稍不順心便動拳腳。
堂姐頭一年還忍著,后來實在受不住,深夜跑來永昌侯府哭訴。
袖口撩起來,腕上一片青紫。
我站在那兒,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江敘親手給堂姐遞了茶,溫聲寬慰,連夜送她回去。
次日便公然上書彈劾,不惜與三皇子一黨交惡。
回府之后,他看我的眼神格外冷。
「你姐姐在火坑裡,你在侯府享福。」
「王蓁,你不覺得虧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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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我提了和離。
他坐在榻邊看了我很久。
半晌,他拿起那封和離書,讓火舌卷了紙角。
灰燼落在銅盆裡,他轉過身來。
眼神是冷的,手指卻是燙的。
他掐著我的腰將我從椅子上拽起,幾步便壓進了床褥深處。
錦帳扯落,紗幔兜頭蓋臉地罩下來。
唇角、鎖骨、心口。
每一處都留下了牙印,像是標記,又像是懲罰。
「你害得我與阿嫣這般慘——」
「如今想走?」
那一夜他赤紅著眼,兇狠得像要把我拆骨入腹。
我不懂他。
分明恨我,卻不肯放我。
分明有千萬種方式能結束這段孽緣,他偏偏選了最互相折磨的那一種。
09
「阿蓁?」
堂姐的帕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發什麼呆呢?表哥跟你說話呢。」
我忙回過神。
霍亭含笑看著我,從袖中摸出一枚錦袋遞過來。
「頭回見二妹妹,沒備什麼像樣的禮。」
「這是前些日子從北境帶回來的骨哨,吹起來像鷹叫。二妹妹若不嫌棄,拿著玩兒。」
我接過骨哨,低聲道謝。
堂姐嗔他:「給我的是泥人,給阿蓁的倒是稀罕物。」
霍亭溫柔地睨她,「是誰搶著要那泥人?」
江敘端著茶盞,目光落在茶湯上,沒抬眼。
堂姐見江敘被晾在一旁,忙將話頭轉了回去:
「世子素來畏水,方才怎麼偏去了湖邊?」
江敘擱下茶盞,語氣隨意:
「瞧見假山上那枝玉蘭開得好,想折一枝給阿嫣。」
前世嫁他三年,我才從老嬤嬤口中得知:
他幼時被庶兄按在池中險些溺S,自那以后便再不肯近水半步。
那是他時隔十載,首次踏近湖邊。
只為折一枝盛放的紫玉蘭,贈予堂姐。
堂姐臉頰微紅,嗔道:「我素愛海棠,摘那玉蘭作甚。」
「好嘛,此番倒真成阿嫣的不是了。」
江敘笑了笑。
可那抹笑意忽然僵在唇邊,眼底閃過短暫的迷茫。
10
回到房中,我撲進床榻。
臉埋進錦被裡,半晌沒動。
蘭翠捧了碗姜湯進來,低聲回報:今日穿青灰色衣裳的,除了各府帶來的婆子,再無旁人。
我閉著眼,嗯了一聲。
方才回府馬車上,堂姐倚在窗邊出神。
大伯母喚了她一聲,她轉過臉,神色掩不住的失落。
今日永昌侯府,始終沒有開口求賜婚。
大伯母拍了拍堂姐的手背:
「別急,今日事出突然。」
「是你的,終究跑不了。」
大伯母忽地轉向我,笑得格外溫和。
「阿蓁,今日見了霍小將軍,覺得如何?」
我心頭微跳。
她問得隨意,我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這些年在大伯母手底下過日子,她每回這樣笑著問話,都是在替我做決定。
旁人都信了長公主的說辭,她不會。
她只會疑心——
今日這場落水,是我自己折騰出來的。
堂姐聞言,語氣也熱絡起來。
「霍表哥性子爽利,知根知底,是門好親事。」
大伯母看著我,笑裡藏了根針。
我垂下眼睫,「侄女願意一試。」
11
那之后,大伯母便常讓霍亭來府上走動。
他每回都不空手。
今日是糖炒慄子,明日是一包花茶,后日是一卷醫典。
「聽聞二妹妹近日在讀醫書,便尋了這本《金匱要略》來。」
堂姐替我接過東西,總要打趣兩句。
「表哥如今跑得比門房還勤。」
霍亭便笑,我也彎一彎唇角。
堂姐見我們這般情態,神色松快了幾分,像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如此便到了開春。
冬雪消融,柳條抽了新芽。
京城的年味還沒散盡,各府的帖子已像雪片似的飛了來。
連長公主也在校場擺了射箭擂,紅綢獵獵,滿城轟動。
這日霍亭帶了只紙鳶,說北境的鷹箏飛得高,問我要不要試試。
我不會放,他便替我拽著線,教我怎麼迎風抖手腕。
紙鳶飛高了,他叫了一聲「二妹妹快看」。
我便也將手攏在眉上,做出歡喜的樣子。
風吹得紙鳶線繃得筆直,我們兩個扯著同一根線,隔了兩步遠。
誰也不往前,誰也不退后。
堂姐倚在窗前,看紙鳶飛高飛低。
笑容帶著幾分滿意。
可漸漸地,她收了笑意,望著院裡那幾株海棠花苞出神。
我知道她的心事。
過了年,京城裡定親的人家一樁接一樁。
「阿蓁,你說世子還會不會來提親?」
有一回我正翻醫書,她忽然沒頭沒尾地開口。
她看著我,眼底有些惴惴的。
「他會不會……變心了。」
「不會。」我翻了一頁書,「世子待姐姐是真心的。」
堂姐舒了口氣,又靠回窗前等她的海棠。
12
永昌侯府的帖子到那日,堂姐已等得有些蔫了。
拆開一看是賞花帖,整個人才活過來。
外頭都傳,這是要相看世子妃。
她捏著帖子,眉眼終於彎了。
蘭翠又遞了一封過來。
我愣了一愣。
「阿蓁,你也有帖子?」堂姐笑意淡了幾分。
我將帖子隨手擱在案上,語氣如常。
「王家兩位小姐,只請姐姐一個,豈不是太著痕跡了?」
「許是怕姐姐害羞,讓我去打掩護呢。」
堂姐聽罷,似乎覺得有理,抿著嘴笑了笑。
可她的目光從我那份帖子上掃過,忽然頓住了。
她將兩份帖子並排鋪在案上,笑容一點一點淡了。
「這字跡……」
我湊前一看,帖上『王蓁』兩個字寫得端正。
竟是……江敘的字。
前世我替他理過三年的書房,那筆鋒我再熟不過。
可堂姐那份,是府上師爺代筆的館閣體。
我心頭一緊,沒讓她把話說完,「許是府上先生代筆的,恰好與世子字跡相近罷了。」
說著便將帖子從她手中抽了回來,隨手壓進醫書底下。
「再說,明日長公主在校場設擂,我早就應了要去湊熱鬧,賞花宴便不去了。姐姐安心去便是。」
堂姐看著我,笑意還停在唇角,卻像被風吹薄了。
「也好。」她輕聲說。
13
次日一早,我與堂姐一同在府門口上了馬車。
她往東,我往西。
我特意當著她的面囑咐車夫:
「走城西,校場路遠,別耽擱了。」
馬車駛出巷口,我靠在車壁上閉了眼。
如此,她總該放心了。
出了城門,路漸漸顛簸起來。
馬忽然長嘶一聲,車廂猛地往前一衝。我整個人撞在了車壁上。車夫S命勒馬,車身擦著道旁老槐樹刮過去,枝丫噼裡啪啦砸在車頂。
一陣更急的馬蹄聲從后方追上來,有人一把拽住了受驚的馬辔頭。
車廂猛地頓住,車夫滿頭汗:
「二小姐,軸上的榫頭好似被人動過手腳。」
我掀開簾子,望向那道裂口。
她果然還是不信我……
霍亭高坐在黑馬上,身后系著另一匹慄色小母馬的韁繩。
「二妹妹受驚了。」
心中窩著火氣,我連嘴角都懶得彎了。
「霍小將軍是跟著我的馬車出的城?」
「還是說,住在這條路上?」
他怔了一瞬,隨即笑了。
那笑和往常不同,沒了那股子殷勤勁兒,反而像被人戳穿了什麼趣事似的,眉眼都舒展開。
「原來阿嫣說得不對。」
我不語,只抬頭望向他。
「她說王二小姐性子溫順,見人就笑。」他將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今日才算見了真章。」
「車都快撞樹上了,你頭一件事不是害怕,是來盤問救命恩人。」
「霍小將軍還沒答我的話。」
他歪了歪頭。「二小姐面上對我笑,心裡那扇門關得比城門還緊。這些日子又是送藥又是送書,賠著笑臉陪小姐在園子裡放紙鳶,二小姐以為我闲的。我想著,與其在府裡熱臉貼冷牆,不如今日賭一把……」
我諷刺地彎了彎唇角:「霍小將軍倒肯費功夫。」
「不費那些功夫,哪有此刻這遭英雄救美?」
這話說得直白,反倒不讓人生厭。
比前些日子那些糖炒慄子和紙鳶都順眼。
「霍小將軍如今倒是坦誠磊落了。」
他笑了聲,解下小母馬的韁繩遞給我:
「走不走?再磨蹭校場的靶子都讓人射完了。」
我利落地翻身上馬。
他欲扶我的手停在半空,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城西的風吹過來,帶著草芽的氣味。
比府裡那些海棠香聞著自在。
14
校場上旌旗卷著風。
長公主坐在高臺,正低頭吹茶沫。
我與霍亭分據靶場兩側,較上了勁。
他射一箭,我補一箭。
他連中靶心,我亦箭箭不落。
眾人漸漸圍攏,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替我們數著數。
「這樣比沒意思。」霍亭忽然放下弓,目光落在我發間。
「二小姐頭上那支玉蘭簪,不如借來做個彩頭。我就站在此處,一箭射落,便算我贏。」
話音落下,眾人均倒吸一口涼氣。
那簪子就簪在我發間,他若偏了半分——
他笑著看我,眉梢微微一挑。
「二小姐,敢不敢賭這一回?」
高臺上隨侍的嬤嬤臉色驟變,正要上前,被長公主抬手攔住了。
她看向我,眼底多了一絲興味。
我朝高臺行了一禮,轉身面向霍亭站定。
「將軍請。」
霍亭已挽起了弓,弓弦繃緊,箭尖對準我這邊。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很穩。
箭破風而來,擦過我鬢邊。
玉簪應聲跌落,碎成兩截。
滿頭墨發沒了束縛,頃刻間散落被風揚起。紅衣獵獵,襯著潑墨似的發,校場忽然鴉雀無聲。
對面,霍亭怔怔地望著我。
「二小姐好膽色。」他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
「我相信將軍的箭法。」我將頭發攏到肩后,「只是……將軍摔壞了我的玉簪,可怎麼賠?」
他回過神,抬手探入懷中,正欲取出早就備好的花簪。
我覷準時機,對準他腰間搭箭拉弦——
箭擦腰而過,玉佩绦繩應聲繃斷,叮一聲墜地。
「既如此,那就用將軍的玉佩來賠吧。」我放下弓,終於痛痛快快地笑出來。
圍觀的公子貴女們哄然叫好。
長公主在高臺上撫掌,笑聲朗朗。
嬤嬤替她添茶,嘖嘖搖頭:「王二小姐真是好箭法,還生得這樣一副好容貌。別說霍小將軍,老奴都看直了眼。」說著又往場中覷了一眼,「您瞧他,手裡的弓都忘了擱。那一箭哪是衝著玉佩去的,分明是衝著心窩子去呢。」
霍亭將斷簪用手帕包好,小心收入懷中。
「方才弄壞了阿蓁的玉簪,」他難得有些不自在,「這支……賠給你。」
他遞過一支雕工精巧的玉蘭花簪給我。
我笑著接過。
正要道謝,身后忽然傳來一道冷若冰霜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