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5
我回過頭。
只見江敘與堂姐坐在馬車裡,掀簾瞧過來,不知看了多久。
「姐姐今日不是去賞花宴了?怎麼來了此處。」
堂姐笑著下車,朝我走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羞赧:
「賞花宴人多,世子嫌悶,便帶我出來走走。」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霍亭,眼底浮起幾分欣慰。
「方才那一箭我們在遠處瞧見了,阿蓁今日真是膽大。頭發都散了。」
我側身避開,自己將散落的頭發挽了個髻,用那支新簪子別好。
她手指停在半空,笑容頓了一下。
兩道目光同時落在我身上。
一道是霍亭的,含著笑。
一道是江敘的,他正從轎輦上下來,一腳踹翻了腳凳。
腳凳滾了兩滾,撞在車轅上,悶悶一聲。
「二小姐如今有人撐腰,連姐姐都不放在眼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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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亭皺了皺眉:「世子慎言。」
江敘看都不看他,只緊盯著我,話卻對著堂姐說。
「阿嫣,你那日說二小姐水性極好,可惜沒能救助於我。」
「如今看來,豈止水性好,這籠絡人心的手段更是難得的好本事。」
長公主重重擱下茶盞,瓷底磕在案上。
「阿敘,何故對著姑娘家這副聲氣?」
江敘垂下眼,行了一禮:「姨母。」
「今日侯府設宴,你跑出來作甚。來便來了,對著王二小姐夾槍帶棒——
「怎麼,是嫌本宮的校場太冷清,來添些熱鬧?
「你在京中素來端方,今日是怎麼了?」
江敘面色微白,只低聲道:「侄兒失言,姨母教訓得是。」
長公主不再理他,轉向我時目光溫和了幾分:
「王二小姐箭法出眾。今日這般風採,倒是讓本宮瞧見了后生可畏。」又對霍亭吩咐道,「霍小將軍,你好生送王二小姐回府。」
霍亭抱拳,江敘卻忽然往前一步,攔在了他和我之間。
「她坐我的馬車。」
霍亭腳步一頓。堂姐怔在原地。
「不必。」我沒有看他,「我與霍小將軍騎馬回去。」
他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二小姐是不在意名節,還是不在意王家被旁人說闲話?」
「我的名節,與世子何幹。」
他愕然看向我。
前世今生,他見過我哭,見過我忍,見過我在他身下咬著唇不吭聲。
他從未見過我把話還回去。
「至於王家的闲話,」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說得清晰,「世子現如今還未當上我姐夫,就趕著來訓誡妻妹麼?」
他眼尾泛起薄紅,像冷白的宣紙上洇開一滴朱砂。
「確實,」他自嘲一聲,「不與我相幹。」
可說完並未讓開,仍犟在原處。
長公主見他神色異於往日,嘆了口氣,轉向我:「你便坐馬車。」
留了江敘要單獨問話。
16
馬車裡很安靜。
堂姐坐在一旁,低頭絞著帕子。
我望著窗外倒退的樹。
「阿蓁,你的手。」堂姐忽然出聲。
我低頭,手背上有一道細長的擦傷,是方才馬車撞樹時蹭的。
她抬手來探,我將手收回袖中。
她手指停在半空。
「妹妹可怪我?」
車輪咯噔咯噔地響。
我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發澀:「姐姐可曾想過,那車軸若是再脆些,我現在便不能與你坐在這裡說話了。」
她臉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是我心窄。」
她笑了一聲,笑裡沒有半分歡喜。
「我怕你喜歡他。怕你說去校場是假,半路折去賞花宴才是真。我在你車軸上動了手腳,又安排霍亭跟著……」
「你若折返,他便攔你。你若沒折返,他正好救你。」
她偏過頭,望著窗外。
「阿蓁可知……賞花宴上,海棠開了滿架。花開得那樣好,好到所有人都停下來看。」
「他沒看花,也沒看我。」
馬車繼續往前走,鬧市的嘈雜聲漸漸透過簾子滲進來。
「后來他忽然說宴席人多吵鬧,要帶我去走走。我高興了一路。到了校場,他看見你散著頭發站在風裡,一動不動。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帶我出來,不是想和我獨處。」
「他只是……需要一個由頭來找你。」
「阿蓁,原來……」她轉回頭望著我,眼底帶著疲憊的了然。
「不是你喜歡他。是他喜歡你。」
「不可能。」我心裡亂成一片,下意識反駁。
她扭頭看向窗外,許久沒有出聲。
眼淚一滴一滴往下墜,落在她膝頭的衣料上。
17
暮色漸沉,街邊的燈籠次第亮起來。
隱隱有馬蹄聲追了上來。
堂姐目光定在窗外某處,忽然擦幹眼淚。
「阿蓁。姐姐從未求過你什麼,今日只求你一件事。」
「無論如何,不要與世子再有瓜葛。」
車簾外馬蹄漸近,她語氣越發冷硬。
「阿蓁,不要怪我。」
未等我應聲,她身子故意往前一傾,整個人朝馬車外跌去。
「啊!妹妹不要推我——」
變故來得太快。我心頭驟停了一拍。
追上來的江敘本能地翻身下馬,一把接住了墜落的堂姐。
兩個人滾在一起,她的唇擦過他的臉頰。
人群圍過來,攤販伸長了脖子,車夫煞白了臉。
我俯身下車,望著他們。
堂姐伏在他懷中瑟瑟發抖,他護著她,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冰。
「她是你姐姐。你便這般容不下她。」
方才王嫣的話被街市的嘈雜蓋了過去。
只近旁的江敘聽見了。
我望著他,覺得荒唐極了。
一個字也不想分辯。
而人群的私語聲已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
「方才瞧見沒?世子親手接住了王家大小姐,兩個人抱了個滿懷。」
「何止抱!唇都蹭到世子臉上了。眾目睽睽,這可是肌膚之親。」
「先前宮裡就傳世子要和王家大小姐賜婚,如今又當街這般,這婚事怕是板上釘釘了。」
「若不娶,王大小姐的名節往哪擱?世子不是素來清貴麼,總不能不認罷。」
那些話一句接一句。
每一句都在替他們算賬——
抱了就要娶,貼了就要嫁,名節面前沒有退路。
和前世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回,被圍在人群中央的不是我。
江敘凌厲的目光掃過來,圍觀的百姓便噤了聲,縮著脖子往后退。
人群散得很快,街面上只剩幾個遠遠伸著脖子的攤販。
我冷眼看著他們,譏诮道:「姐姐這一跤跌得真是恰到好處,世子英雄救美更是及時。」
「恭賀世子和姐姐心願以償。」
我轉身便走。
身后卻有人急急追了上來,猛地扣住我的手腕。
是江敘。
他丟開了堂姐,赤紅著眼站在我身后,呼吸急促而滾燙。
「蓁蓁,不,不應如此的。」
那只手攥得S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塊浮木。
「方才姨母已替我將事情剖白了。我其實心悅的是……」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
他猝不及防被我掙開,眼底的紅愈發灼人。
他素來端方自持,此刻卻急得話都說不連貫:
「蓁蓁,你聽我說——方才我追上你們,是想告訴你,我其實從頭到尾心悅的都是——」
「世子。」我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像一瓢冷水澆在火炭上,「眾目睽睽,肌膚之親。方才那些人說的話,你沒聽見麼?」
「名節面前,你心悅誰還重要麼。」
他怔住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所有滾燙的話全堵在喉嚨裡。
他望著我,眼尾的紅一點點褪成蒼白的底色。
「前世你就是這麼娶我的。」我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很輕,「忘了?」
18
回到府中,正廳燈火通明。
大伯父坐在上首,臉色鐵青,指節叩在案上咚咚作響。
「今日你姐姐當街墜車,車夫說阿嫣墜車時喊的是你推的她!她是你姐姐,你為何這般狠毒!這名聲若是傳揚出去……王家二小姐謀害親姐!你自個兒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我迎上他的視線,語氣平靜。
「我沒有推她。是堂姐自己忽然跌出車外。」
「堂姐待我這般好,我為何要害她?」
大伯父一愣,疑惑地看向大伯母。
大伯母替他順著背,語氣溫溫柔柔:
「老爺消消氣。車夫也是一面之詞,阿蓁未必是故意的。所幸今日接住阿嫣的是江世子。眾目睽睽,他總不能不認。這倒也好,正好成全了這樁婚事。」
她轉過頭看我,眼底笑意涼涼的,「只是阿蓁,家裡待你如何,你心裡是有數的。若真有這回事,傳出去不光你一個人遭殃,王家的門楣都要蒙羞。你大伯父在朝中為官,最重聲名。知恩圖報這四個字,不必伯母再教你了吧。」
大伯父被她這句話拱得更怒:「去祠堂跪著!沒有我的話不許起來!」
堂姐從門外衝進來。
她攔在我身前,望著大伯父:「父親,今日的事與阿蓁無關。您要罰,罰我便是。」
大伯母走到堂姐身邊,攬住她的肩,聲音裡全是心疼:
「你這孩子,在外頭受了委屈,回來還要替她擔著。」
她抬眼看向我,笑意不減。
「阿蓁,瞧見沒有……你姐姐寧可自己委屈,也不肯讓你受半分責難。伯母常聽人說,這世上最暖人心的是姐妹,最寒人心的也是姐妹。」
「你姐姐待你掏心掏肺,你可不能讓她寒了心。」
她走到我面前,替我理了理衣領,聲音不輕不重:
「霍小將軍是難得的良配,早些將親事定下來,對大家都好。你要惜福。」
我抬起眼,望著大伯母,又看了看堂姐。
堂姐別過臉去,不敢與我對視。
大伯母仍笑著,笑容裡是志在必得。
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還是怕我與江敘再有牽扯。
把霍亭推給我,既全了做長輩的好意,也絕了后患。
「侄女明白。」
我垂下眼睫,一字一句說得溫順極了。
她們要的是這句話,我給便是。
19
而永昌侯府那邊卻雞飛狗跳了好些天。
江敘回府便跪了祠堂,說不能娶。
老侯爺摔了茶盞,永昌侯夫人哭了一場。
僵了數日,終究是名節壓過了天,侯府松了口。
先合八字,擇日上門提親。
大伯母懸了多日的心落了地,當天便去廟裡還願。
堂姐的臉上也終於見了笑。
那邊廂鬧成這樣,我這邊反倒清靜。
霍亭隔三差五地來,蹲在旁邊替我搗藥材,搗得滿頭汗,我說我來,他說不用,這活兒費手。
我在書房抄醫典,他便坐在對面翻兵書,看見我在看他,耳根紅了一片。
有一回我在后院曬草藥,他不知從哪兒弄了架小風爐來,替我煮甘草茶,煮糊了三回,第四回端過來。
我喝了一口……是甜的。
人人都在說,霍亭對王蓁是上了心的。
大伯母催過幾回定日子。
我說不急,待姐姐落定后也不遲。
霍亭便也說不急。
我將一條青絲繩擱在他手上,「上回射斷了你的玉佩绦繩,這個補上。」
那之后他便日日系著。
連穗子起了毛仍不肯換。
有一回在席上有人說起霍小將軍腰間這條繩子倒是別致。
「阿蓁送的。」
眼底藏不住的得意。
永昌侯府來合婚那日,花廳裡坐滿了人,歡聲笑語。
只有江敘始終沉默。
堂姐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他只望著窗外出神。
午后日頭正好,玉蘭枝影橫斜在窗紙上,被風搖得忽明忽暗。
門外小徑上,我和霍亭正散著步走過。
斜陽將人影投在廳中青磚上,一晃便過去了。
大伯母看了一眼,笑盈盈地替永昌侯夫人續茶,「阿嫣定了世子,阿蓁與霍小將軍好事也將近。府裡兩位姑娘都有著落了。」
花廳裡的聲音漸漸遠了。
湖邊的風將柳絮吹了滿天。
霍亭倚著欄杆,將魚食一粒粒丟進水裡。
「阿蓁。」他語氣隨意,沒有看我,「邊關有軍報,下個月我可能要隨長公主出徵。」
我將魚食撒進水裡,沒有說話。
「短則半年,長則一兩年。」他頓了頓,「走之前,我想聽你一句準話。」
湖面上的錦鯉爭著食,濺起細碎的水花。
他轉向我,目光安靜而認真。
我沒有答他,只伸手去拂他肩上的柳絮。
他捉住了我的手腕。
「阿蓁。」
我抬起下巴,慢慢貼近他唇角。
他呼吸一滯,閉上了眼。
餘光掃見月洞門外有人站了一瞬,便拂袖轉身。
消失在柳蔭深處,腳步極重。
霍亭的睫毛還在顫,等著那個落下來的吻。
可我雙手卻抵住他的肩,狠狠一推。
水花濺起,他仰面跌進湖裡,錦鯉驚得四散。
21
他從水裡冒出頭來,滿臉驚愕茫然。
「阿蓁,這是為何?」
我蹲在岸邊,手肘撐在膝上,歪頭看他。
此刻我臉上的表情大約和湖水一樣涼。
「霍亭,」我聲音很輕,「那日推我下水的人……是你吧。」
他渾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