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風拂過湖面,吹皺了他身邊的倒影。


良久,他垂下眼。


「……你何時知道的。」


「見你第一面。」


他抬起頭。


我望著他狼狽的臉,「那日在偏殿,你穿了一身玄色,對我拱手行禮。你袖口露了一抹青灰色,靴尖沾著半片竹葉。那片竹林,就在湖邊。」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裡全是澀意。


「阿蓁果然聰明。」


「讓我猜猜。」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你心悅的其實是姐姐,可姐姐滿心都是江敘。那日你眼見江敘落水,只有我在近旁。你推我下去,是想讓我和他湿衣相對。如此一來,我與他便綁在了一起,你便能趁虛而入。」


他沒有否認。


「可你沒想到,你去向她表明心意,她拒絕了。她心裡只有江敘,又怕你傷心,便想將你引薦給我。她以為這是兩全其美,既全了對你的愧疚,也替我找了個好歸宿。而你還沒來得及借題發揮,我先糊了那宮娥的臉,自己潛走了。你沒了由頭,又不忍拂了姐姐的好意,便順勢走到我身邊來,讓她安心。」


「霍公子對姐姐,可真是情深義重呢。」


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錦鯉在遠處聚了又散。


他站在水裡,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石像。


「阿蓁,」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說的都對。只有一點不對。」


他抬起眼,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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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底沒有狡辯,沒有閃躲。


「起初是假的。」


他頓了頓。


「可后來是真的。」


我望著他,沒有說話。


他語氣急切了幾分:「所以阿蓁一直在跟我演戲?這些時日……全是假的?」


「也不全是。」我說,「霍小將軍的箭術確實不錯,那杯甘草茶確實是甜的。」


他眼底忽然亮了一瞬。


然后我開口,將那點光按滅了。


「只是與情意無關。」


他喉結滾了滾,低頭扯起腰間那條湿淋淋的青絲繩,穗子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墜。


「那這個呢。你親手給我編的,也是假的?」


「坊間隨手買的,幾文錢一條。」


「霍公子不會當真了吧。」


他的手僵在那裡,指節泛白。


「那你為何……」


「借你擺脫點小麻煩罷了。」


我轉身便走,他爬上岸,湿透的靴子踩在石板上,追了兩步又停下。


「阿蓁。」


我沒有回頭。


「你父母已去,姑母便能做你的主。她已應了我,你只能嫁我。」


我停住腳步。


「霍亭。」我沒有轉身,「你想錯了。」


「我不需要旁人替我做主。我也不會嫁你。」


22


落水那日,我已與長公主牽上線。


她問我。


「你在水裡的舉動,本宮都瞧見了。你既決定救他,又為何把自己藏起來?」


「臣女不想用一點本心換一樁婚事。」


她挑了挑眉,眼底多了幾分興致:


「你嫌這些東西是枷鎖?」


「臣女嫌它不講道理。」


她輕輕笑了一聲:「你這心性,倒讓本宮想起自己少時。當年本宮要隨軍出徵,滿朝都說女子不該拋頭露面。本宮只回了一句——不讓我去,是怕我做得比你們好。」


這些日子我苦學醫術,又日日練箭,並非闲來無事。


校場上那一箭,長公主看在眼裡。


她私下問過我醫術,考過我方劑,我都一一應了。


她從未明說,只是每回看完我的方子,便點點頭。


我知道她在掂量我。


我也知道她在等我自己開口。


終於在昨夜,長公主宴請。


宴散后她屏退左右,留我在偏殿說話。


燭火將她的側影映在屏風上,她望了我許久。


「邊關苦寒,比不得京城錦衣玉食。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換了話題:


「那日在校場,阿敘和霍小將軍看你的眼神,本宮瞧得真切。這兩位都是京城裡拔尖的少年郎,你便一個也不放在心上?」


我垂下眼,望著燭火投在磚上的影子,笑了笑。


「殿下,情愛算什麼。」


她撫掌而笑:「好。」


然后她望著我,眼底是真心實意的欣賞,「本宮麾下正缺醫官。你既有這份心,便隨本宮去邊關。」


她頓了頓,又道:「本宮再給你一道旨。你的婚事,往后由你自己做主……想嫁誰,不想嫁誰,何時嫁,都由你。京中誰也不得勉強你。」


我跪下來,行了大禮。


她伸手將我扶起,指尖溫熱有力。


起身時燭火正微微晃動,將屏風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青州外祖院裡那一樹紫玉蘭投在牆上。


前世今生,我終於自己做了選擇。


不是誰的妻子,不是誰的妹妹。


我只是我。


回到院中,夜色已濃得化不開。


房裡黑沉沉的,月光被窗紙濾得只剩一層灰蒙蒙的白。


指尖還沒碰到燭臺,黑暗中一只手忽然將我鎖進了懷裡。


房門在身后合攏,鎖扣咔噠一聲。


23


裹著涼意的吻劈頭蓋臉地落下來,又狠又急。


是江敘。


「蓁蓁,別與霍亭一起。」


我偏頭躲開,抬手推他卻紋絲不動。


「江敘,你瘋了——」


他不說話,低頭又要吻下來。


我揚手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一聲,在黑暗裡格外響。


手震得發麻,他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


他頂了頂腮,轉回頭,捏住我的下颌再次吻了上來。


他將我亂揮的手一把攥住,SS摁在他胸口。


砰砰的心跳聲震著我的掌心,像困獸在撞籠子。


這個吻比方才更狠,舌尖撬開齒關,混著血腥氣,像是要把前世今生所有沒說出口的話全碾碎了喂進我嘴裡。


他喉間溢出一聲近乎哽咽的喘息:「蓁蓁,蓁蓁……我真的心悅你。」


「別嫁霍亭。別嫁旁人。求你了。」


他眼眶紅透了,聲音低得近乎哀求。


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淚淌下去,眼蹭到了他臉上。


他倏然停了下來。


閨房裡很靜,只聽見他粗重的呼吸和我壓不住的哽咽。


他慢慢松開鉗制我的手,指腹小心翼翼蹭過我眼角。


「蓁蓁,別哭。」


「為什麼?」我聲音發顫,淚水止不住地湧,「為什麼你就不能放過我。」


月光透過窗落在他臉上,此刻滿是怔忡與心疼。


可我已經分不清哪些是真的了。


「江敘,前世你口口聲聲說對得起姐姐,」我聲音發顫,眼淚止不住,「可今生姐姐等了你那麼久,卻等來一個合婚當日便來闖妹妹閨房的夫婿。我避了這麼久,避來一個不問意願便說心悅的姐夫。」我望著他。


「江敘,你待我們姐妹兩個,從來就沒有半分尊重。」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江敘。你從來都是這樣。」


「恨我時替我定了罪,愛我時替我定了情。」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問問我願不願意。」


淚眼模糊裡,他的臉和前世重重疊疊。


「前世你恨我多年,今生你又追著我不放。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到底欠你什麼了?從頭到尾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救你。你告訴我,救人也有錯麼?」


「若早知道這樁善事要用兩輩子來還……」


「江敘,我情願你S在水裡。」


他像被扇了第二個耳光,整個人僵在那裡。


良久,他吐出一句:「……對不起。」


他轉身離去,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24


第二日江敘去尋了堂姐。


兩人在花廳對坐,一盞茶從熱放到涼,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當晚,堂姐便病倒了。


幾日高熱反復不退,丫鬟說她夜裡說了許多胡話,翻來覆去只念著『阿蓁』。


我去看她時,她臉都瘦了一圈。


她怔怔望著我,眼眶紅透了。


她將我的手合在她掌心裡。


「阿蓁。」她聲音發顫,「上輩子,你是不是過得特別苦。」


我望著她,好半晌沒有說話。


前世那些委屈被壓在心底太久,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在乎。


「阿蓁,」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做了個夢。夢見你是嫁進江府之后的樣子。你穿著世子妃的衣裳,站在廊下等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那個人沒有來,你也沒有哭。你只是站著,像一株被人種錯了地方的玉蘭,開在那裡,慢慢就枯萎了。」


她眼淚滑進嘴角,目光裡全是破碎的疼。


「我錯把執念當深情,錯把嫉妒當爭氣。為了一個眼裡沒我的人,把自己活成了自己都認不得的樣子,把最該護著的妹妹傷了一輩子。」


她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不嫁了。」


「胡鬧!」


大伯母得知,一口回絕。


「八字已合,婚期已定,全京城都知道永昌侯府要和王家結親。你如今說不嫁,王家的臉面往哪擱?永昌侯府那邊怎麼交代?這門親事不是兒戲!」


「母親要應江家的親事,自己嫁進去。我不嫁。」


大伯母被她噎得一滯,轉頭看向我。


她以為是我撺掇的,在背后攪黃了堂姐的婚事。


可她不知道,從我遞上醫官名錄那一刻起,這些后宅裡的婚事、名聲、得失,早已與我無關了。


幾日后江敘再次登門,求了一道聖旨。


他站在正廳裡,當著大伯父大伯母的面,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自己德行有虧,不堪為配。


王家大小姐品貌出眾,是他配不上。


聖旨上寫得明白,封了堂姐為永昌侯府義女,江敘認她為義妹,日后以兄長之名替她撐腰,絕不叫人說半句闲話。


「所有過錯在我。」他說,「與王大小姐無關。」


大伯母關起門來發了好大的火,可雖不甘心,卻無計可施。


聖旨在上,誰敢說半個不字。


侯府世子親自登門,姿態放到最低,話說到最軟,裡子面子都給足了王家。


她還能說什麼。


堂姐卻松快了下來,當夜喝了滿滿一碗粥,還讓丫鬟去廚房多要了碟桂花糕。


我去瞧她,她只溫柔撫著我的發。


「父親說青州有門遠親,讓我去散散心。我同他說了,路過你外祖家那棵玉蘭樹,替你澆澆水。」


家裡終得知長公主許我隨軍醫官之職的事。


大伯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阿蓁,伯母從前總疑心你有意攀附,如今才明白……是我自己心裡彎彎繞繞太多,反倒用那些彎繞去揣度你。」


大伯父怔了許久。


忽然站起身,從多寶格上取下一只木匣,裡頭是一塊磨得溫潤的玉佩。


「你爹臨終時託我照看你,」目光裡帶有愧色,「我沒照看好。這些年你在府裡,吃的穿的沒缺過,可旁的……這些年委屈你了。往后在外頭,若有難處,記得家裡還有人。」他將玉佩推到我面前,別過臉去。


我接過玉佩,只是行了一禮。


25


出發前夜,落了小雨。


聽值守的兵士說,霍亭和江敘在校場上狠狠打了一架。


赤手空拳,在雨地裡滾了滿身的泥。


起因沒人瞧見。


只知兩個人本是站著說話,后來便動了手。


霍亭挨了一拳,嘴角裂開,反手將江敘摔在地上。


江敘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又是一拳揮過去。


有人去稟長公主。


長公主披著外袍聽了,只說了句:「讓他們打。打完就消停了。」


兩個人誰也不吭聲,只有拳頭砸在皮肉上的悶響和粗重的喘息。


打到后來都脫了力,喘著粗氣,並排躺在泥水裡,任雨水澆在臉上。


次日清晨,霍亭騎馬到王府門前時,嘴角還帶著沒褪盡的淤青。


他今日換了那身青灰色衣裳,見我出來便往前邁了一步。


「阿蓁,」他喉結滾了滾,「從前推你下水,是我這輩子最后悔的決定。后來我總想,若能重來一次,我一定堂堂正正地站在岸邊等你路過,正大光明地與你相識。邊關路遠,我不求你應承我什麼。我只求你一件事……若有一天你願意回頭看我了,讓我知道。」


腰間的青絲繩被風吹動。


「霍亭,」我說,「這條繩子真是隨手買的,不值錢。」


「不值錢,」他說,「那你再送我一條值錢的。」


……


隊伍出發時,堂姐擠過人群,往我懷裡塞了一個鼓鼓的包袱。


羊皮護膝、凍瘡膏、厚毡靴,還有幾雙厚羅襪。


她低著頭,手指翻飛地替我系緊包袱上的繩結,系好了又解開,總覺得不夠牢靠,又系了一遍。


「姐姐——」


堂姐抬起眼,眼眶微紅,卻笑著推了我一把。


「快走吧,別讓長公主等。到了邊關記得寫信。」


她抬手替我攏了攏披風的領口,「照顧好自己。」


26


隊伍出了城門,官道上塵土輕揚。


身后傳來馬蹄聲,不緊不慢,始終隔著一段距離。


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那是誰。


霍亭策馬跟在我身后,也聽見了,只是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


他押著糧草車隊遠遠跟在隊伍后方。


后來我才知道,永昌侯世子自請押運糧草,隨軍北上。


滿朝皆驚……


押糧是苦差,風餐露宿,沿途匪患不斷,從沒有王侯子弟肯接過這樣的活。


蘭翠瞧見跟我說,他瘦了許多,下颌的弧度比從前更削了幾分。


臨行前,他將江家那幾株西府海棠全挖了,改種了滿院的紫玉蘭。


我扯了扯韁繩,策馬往前跑了幾步,風灌滿衣袖。


前世我困在后院裡,望著四方天井,以為那就是一生。


它困了我一輩子,這一世我不想再被它困住了。


這一世我騎在馬上,面前是長路,身后是遠山。


至於那些等在身后的人……


讓他們等著吧。


我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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