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一世,姐姐說,姐妹嫁進同一戶人家,彼此也有照應。我信了。花轎抬錯,我成了謝家長子的妻,她成了謝家二子的婦。


后來,她和我的夫君在一場場家宴裡看對眼,我在滿府稱贊裡熬成賢婦。


我S那日,謝家喜宴未散,姐姐懷裡抱著他的孩子。


重來一回,她又握住我的手說,阿蘅,我們還嫁謝家吧。


我看著她指尖的鳳仙花汁,聽見前世棺蓋合上的悶響。


然后,我抽回手。


「姐姐,我不嫁。」


【第一章】


三月的雨敲在廊檐上,水珠順著青瓦滴進石縫,濺起一點泥腥味。


我睜開眼時,母親正坐在羅漢榻上翻庚帖,紅紙一張張攤開,壓得桌角的香灰微微發顫。


沈知柔跪坐在我身側,手指握著我的手腕,指甲染著鳳仙花汁,紅得發深。


「阿蘅,你聽我的,謝家門第好,規矩好,咱們姐妹嫁進同一戶人家,彼此也有照應。」


這句話鑽進耳朵的一瞬,喉嚨被冷茶堵住。


我想點頭,嘴唇剛動,眼前卻閃過一口薄棺。


雨水打在墳頭,紙錢泡成灰泥,謝臨序站在不遠處,替她撐著傘,傘沿擋住她半張臉。


我的牌位被放在偏屋,香火只燃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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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柔哭得肩膀發顫,可她手裡抱著孩子,那孩子眉眼像極了謝臨序。


我胃裡翻起酸水,指尖從她掌心一點點抽出來。


母親抬頭看我,「阿蘅,你怎麼不說話?」


沈知柔笑著推我,「是不是歡喜傻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上一世替謝家理賬,替婆母抄經,替謝臨序擋下族老責難,冬日凍裂的口子一條條嵌進皮肉裡,直到我S,都沒人問一句疼不疼。


【不能再伸過去了。】


我端起茶盞,指腹貼著杯沿,水汽撲到眼睫上。


「母親,我不嫁。」


屋裡一下靜了。


窗外一聲悶雷滾過,丫鬟青竹手裡的剪刀砸在笸籮裡,發出一聲脆響。


母親手裡的庚帖滑落半張,「你說什麼?」


沈知柔臉上的笑僵住,她抓住我的袖口,「阿蘅,你別鬧,這種事哪能隨口說。」


我把袖子從她指縫裡抽出。


「我沒鬧。」


母親臉色沉了,「謝家已經遞了話,謝大公子和謝二公子都到了議親年紀,你父親也有這個意思。姐妹同嫁,外頭說起來是佳話。」


「佳話是給外人聽的,日子是我自己過。」


母親皺眉,「你什麼時候學得這樣頂嘴?」


沈知柔忙打圓場,「母親別氣,阿蘅膽子小,許是聽見嫁人嚇著了。」


她轉向我,聲音壓低,「你是不是怕謝家規矩重?別怕,有我在,我護著你。」


上一世,她也這麼說。


后來我在謝家祠堂跪到膝蓋滲血,她站在廊下紅著眼,轉頭去求謝臨序。


她求來了什麼?


求來他一句:「長嫂該擔的,旁人不好插手。」


她護我,護到我成了她偷情時最順手的遮羞布。


我看著她,「姐姐,你若真想護我,就別逼我嫁。」


她眼圈立刻紅了,「我逼你?阿蘅,你怎麼能這樣說我?我處處替你想,謝家長子穩重,二子灑脫,不論咱們怎麼分,都比嫁去別家受婆母磋磨強。」


不論怎麼分。


這四個字鑽得我耳根發麻。


上一世便是「不論怎麼分」。


兩頂花轎在謝家門前被風雨衝亂,喜婆認錯轎簾,拜堂時蓋頭遮眼,等我坐進新房,掀蓋頭的人成了謝臨序。


而沈知柔嫁給了謝二公子謝明珩。


謝明珩愛飲酒,愛遊山水,不愛管家,也不愛她。


謝臨序守禮,沉默,冷得像祠堂裡的青磚。


偏偏他和沈知柔,隔著一院梨花,隔著錯嫁的名分,隔出半生情意。


我慢慢起身,膝蓋有些軟,指尖卻沒抖。


「謝家長子穩重,二子灑脫,這樣好的親事,姐姐自己去嫁便是。」


沈知柔臉色白了白,「阿蘅!」


母親拍案,「放肆!」


茶水從盞裡震出來,潑湿紅色庚帖,謝字暈開一角。


母親盯著那攤水,氣得胸口起伏,「你知不知道,謝家看中的是咱們沈家的體面。你父親剛進吏部,正需姻親相扶,你一句不嫁,要全家陪你丟人?」


「母親,婚約還未寫進族譜,納採禮也沒過。只是兩家口頭議親,尚有回旋。」


母親怔住。


沈知柔也停了哭,抬眼看我。


她們大概都沒想到,我連禮數進程都記得這樣清楚。


上一世,我為了做好謝家婦,把婚儀六禮翻了數十遍,哪一步能退,哪一步退不得,我比媒婆還熟。


我低聲說:「若母親一定要我嫁謝家,那便請父親先問清謝家,是要沈家嫡長女,還是要一雙姐妹作門面。若只為門面,我不敢高攀。」


母親眯起眼,「你在威脅我?」


「女兒不敢。」


我屈膝行禮,聲音放得平穩。


「女兒只是怕,謝家要的是順從聽話的媳婦,我這樣不識抬舉,嫁過去也會壞兩家情面。」


沈知柔唇角動了動,「阿蘅,你以前不是這樣。」


我看向她,屋內燻香甜得發膩,纏得人胸口發悶。


「姐姐,人總會醒的。」


【第二章】


父親傍晚回府,雨已經停了,庭中海棠被打落一地,花瓣黏在青石上,被小廝掃進竹筐。


我被叫去前廳。


沈知柔坐在母親身邊,眼睛還紅著,見我進來,欲言又止地咬住唇。


父親沈懷章端坐上首,官服未換,眉間壓著一天的倦色。


「聽你母親說,你不願嫁謝家?」


我跪下,「是。」


父親手指敲著案面,「理由。」


我抬頭,「女兒近來夜不能寐,夢中總見謝家門前兩頂花轎相撞,蓋頭錯換,姐妹錯嫁,一生不得安寧。」


母親臉色一變,「荒唐!婚嫁大事,豈能拿夢說話?」


父親卻沒立刻斥我。


他在官場多年,最忌諱不吉。


我繼續道:「若只是夢,女兒不敢驚擾父親。可前日謝家遣人來遞話,言語之間,只問姐妹年歲相近,可否同日入門,卻不曾問清誰配長房,誰配二房。禮未定而名不清,這樣的親事,女兒心裡不安。」


沈知柔急了,「媒人許是漏說,謝家那樣的人家,怎會不懂規矩?」


「姐姐既信謝家,不如問問謝家可願今日寫明,姐姐嫁長房,我嫁二房,或姐姐嫁二房,我嫁長房,白紙黑字,不許更改。」


她愣住,手裡的帕子揉成一團。


父親看向她,「知柔,你怎麼說?」


沈知柔張了張嘴,「我,我都聽父親母親安排。」


我垂眼。


她當然不敢選。


上一世花轎錯換后,她哭著說天意弄人,既拜了堂就不能再換,免得兩家蒙羞。


可我后來才知,謝臨序到沈府議親那日,她曾在花廳外見過他一面。


那人立在梨樹下,青衫玉帶,手裡拿著一卷書,風卷落花落在他肩頭。


她記了半生。


母親開口,「姐妹同嫁,本就為彼此照應,何必分得這樣生硬?」


我說:「因為不分清,日后有了差錯,錯便要落在女子身上。」


父親的手停了。


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雙手奉上。


「女兒抄了《戶婚律》中關於婚書聘財的條文,若婚書未立,兩家仍可另議。父親若顧及謝家顏面,可稱女兒身子弱,需請醫調養,婚事延后。謝家若真誠,等得起。謝家若催逼,便不是良配。」


母親瞪著我,「你還準備了這些?」


我沒答。


昨夜醒來后,我一夜未眠,翻出舊書,磨墨磨到指腹發黑。


我知道只說不嫁沒用。


沈家要臉,父親要仕途,母親要女兒攀高門。


我必須把不嫁變成一件有利於沈家的事。


父親看完紙,臉色不再那樣冷。


「身子弱?」


我低頭,抬手按住心口,呼吸放緩,「自去年落水后,女兒常覺胸悶,婚事倉促,怕撐不住大禮。」


母親剛要說話,門外傳來丫鬟通報。


「老爺,謝家大夫人身邊的秦嬤嬤來了,說奉命送些點心給兩位姑娘。」


父親皺眉,「請進來。」


秦嬤嬤進門時,鞋底帶著雨后泥水,臉上堆笑,眼睛卻把我和沈知柔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給沈大人、沈夫人請安。我們夫人惦記兩位姑娘,說江南新來的蜜餞不錯,叫奴婢送來嘗嘗。」


她身后小丫鬟捧著食盒,蓋子一開,甜香鋪滿廳堂。


秦嬤嬤笑著說:「夫人還說,兩位姑娘都是好福氣,往后進了謝家,一個管中饋,一個陪老夫人說話,姐妹齊心,謝家也熱鬧。」


一個管中饋,一個陪老夫人說話。


這話沒說長房二房,卻已把人當物件擺進府裡。


我看見父親眉峰動了一下。


母親也聽出不妥,笑容淡了些。


沈知柔卻沒察覺,她臉上又浮起光,輕聲問:「謝夫人可還說了別的?」


秦嬤嬤看她一眼,笑得更深,「夫人說,柔姑娘性子軟,招人疼,進門后不必太累,自有能幹的人替你撐著。」


替你撐著。


上一世,我撐到背脊彎下去,她便站在我的影子裡哭,說自己命苦。


我抬眼,「嬤嬤這話,倒像謝家已經定了誰能幹,誰不必累。」


秦嬤嬤臉上的笑頓住。


父親看向我,眼神深了些。


我繼續道:「嬤嬤是謝夫人身邊有臉面的人,出門說話代表謝家。既然今日來了,正好勞煩嬤嬤帶句話回去。我身子不適,婚事不敢倉促,若謝家看重禮數,請先寫明兩房婚配人選,再議日子。」


廳裡安靜下來。


秦嬤嬤打量我,嘴角壓下去,「二姑娘,這話怕不該由姑娘家出口。」


我笑了笑,「所以請嬤嬤轉給謝夫人,就說這是沈家二姑娘不懂事,怕S在大婚路上,壞了謝家喜氣。」


母親倒抽一口氣。


沈知柔急得站起,「阿蘅,你怎麼說這種話!」


我看著秦嬤嬤,「嬤嬤敢不敢原話帶到?」


秦嬤嬤臉色青了白,白了青,最后屈膝告退。


食盒留在桌上,無人動。


父親盯著我半晌,「你今日的話,若傳出去,名聲會受損。」


我磕頭,「女兒知道。」


「還要如此?」


「要。」


父親沉默良久,終於道:「先請大夫。」


沈知柔猛地看向父親。


我掌心貼在冰涼地磚上,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落穩。


第一刀,劃開了。


【第三章】


大夫來得很快。


他隔著簾子替我診脈,指尖搭上腕骨,我聞到他袖口淡淡藥草味,苦得讓人清醒。


我確實身子弱。


前世落水后沒有好好養,嫁進謝家又日夜操勞,寒氣沉進骨縫,三十不到便咳血。


這一世,脈象騙不了人。


大夫收手,斟酌著說:「二姑娘氣血虧虛,心脈浮,近日不宜勞神,更不宜倉促行大禮。」


母親臉色難看,「可會妨礙婚嫁?」


大夫低頭,「若調養半年,自然無礙。若急著辦喜事,路途、禮儀、跪拜、熬夜,都耗身子。」


父親問:「寫方子。」


沈知柔坐在旁邊,帕子擰得變了形。


大夫退下后,她忽然走到我床前,「阿蘅,你是不是故意的?」


母親皺眉,「知柔。」


沈知柔眼淚滾下來,「母親,我不是怪她。我只是想不明白,從前她什麼都聽我的,今日怎麼處處扎我的心。她說謝家不好,說同嫁不好,可她明知道,我,我是真心盼著姐妹不分開。」


我靠在枕上,窗外竹葉滴水,一聲一聲敲著石槽。


「姐姐,你盼著不分開,是怕我離了你過不好,還是怕你離了我過不好?」


她呼吸一滯。


「你胡說什麼?」


「你從小怕黑,夜裡要我陪。你不愛算賬,月例銀子要我替你記。你繡活不好,給母親做的抹額,最后落針的是我。你惹祖母生氣,我替你跪祠堂。如今嫁人,你也要我陪著。」


我每說一句,她臉就白一分。


母親眼中閃過不自在,「姐妹之間,互相幫襯本是常事。」


我轉頭看母親,「可母親有沒有想過,我也會怕黑,也會累,也不想跪祠堂?」


屋裡只剩雨水順檐落下的聲響。


沈知柔哭出聲,「你原來一直這樣怨我。」


我看著她,胸口並不發燙,也不發酸,只有一層灰落下。


「我不怨了。」


她怔住。


「姐姐,我只是不要了。」


這幾個字說出口,舌尖嘗到淡淡血味。


我咬破了口腔。


母親站起來,「夠了,阿蘅病著,你先回去。」


沈知柔不肯走,「她病著?她分明清醒得很。她連大夫都算到了,連秦嬤嬤的話都堵住了。母親,你沒看出來嗎,她就是不想讓我好過。」


我閉上眼。


上一世她第一次對我說這句話,是在謝家后園。


那日謝臨序替她擋了醉酒族叔的糾纏,她跑來找我哭,說自己也不想這樣,可情意不能由人。


我問她,那我算什麼。


她哭得更兇,說阿蘅,你為什麼不肯成全我,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好過。


原來有些話,她早就會說,只是我上一世聽得太遲。


父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誰不想讓誰好過?」


沈知柔回頭,臉上淚痕未幹。


父親進屋,手裡拿著一封拜帖,神色冷硬。


「謝家來信,說既然阿蘅身子弱,婚期可緩。但謝夫人的意思,知柔年歲不小,謝二公子也該定親,不如先把知柔和謝明珩的婚事定下。」


沈知柔眼睛微亮,又強行壓住,「那阿蘅呢?」


父親看向我,「謝家說,長房謝臨序願等半年。」


胸腔裡的氣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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