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抓緊被角,指節發白。
父親道:「謝家給足了體面。阿蘅,你若只是怕倉促,如今也該安心了。」
母親松了口氣,「這也好,知柔先嫁過去,替你探探路。」
沈知柔走近,重新握住我的手,眼底帶著湿光,「阿蘅,你看,還是一樣的。你先養身子,我在謝家等你。」
她手心潮湿,貼得我骨頭發冷。
還是一樣的。
她嫁謝明珩,我嫁謝臨序。
花轎不會錯,可情還是會錯。
我抽回手,一字一句道:「父親,我說的不嫁,是不嫁謝家任何人。」
母親猛地站起,「沈清蘅!」
父親盯著我,「你可知這句話一出口,便沒有回頭路?」
我掀開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地上,冷意從腳心鑽上脊背。
我跪直,額頭貼地。
「女兒願去城外玉清觀,為祖母抄經祈福半年。祖母舊疾將犯,若孫女一片孝心能換祖母安康,也算沈家體面。」
父親呼吸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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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舊疾確實會在三日后發作。
上一世她差點沒挺過來,后來請了玉清觀的女醫道姑,用針灸救回一命。
我不能說自己知道未來。
我只能搶在前面,把路鋪成孝道。
沈知柔尖聲道:「你寧願去道觀,也不願陪我嫁謝家?」
我抬頭看她。
「是。」
【第四章】
祖母在第三日清晨發病。
她一口氣沒接上來,茶盞從手裡滾落,碎瓷濺了一地,屋裡丫鬟嚇得哭喊,母親衝進去時,祖母已經嘴唇發紫。
我趕到榮壽堂,聞見濃重的藥味和汗味,銅盆裡的熱水冒著白氣,幾個婆子手忙腳亂。
父親臉色灰敗,「去請太醫!」
我跪在床前,「父親,城外玉清觀的玄慈道姑擅針,去年替梁老夫人治過急症,比太醫來得快。」
父親看向我,「你怎麼知道?」
我垂眼,「前些日子替祖母整理香油名冊,見梁家送過謝禮。」
這是真的。
只是上一世我沒在意,直到祖母病危才聽人提起。
父親立刻派人去請。
沈知柔站在門口,手指抓著門框,臉色發白。
她不敢進來。
她怕祖母。
祖母不喜她哭哭啼啼,常說沈家女兒不能只會掉淚。
上一世她嫁入謝家后,祖母病中想見她,她嫌路遠天寒,只讓我送去一件披風。
后來祖母去世,她在靈前哭暈,人人都誇她孝順。
玄慈道姑趕到時,衣擺沾著山路泥點,藥箱還沒放穩,便卷袖施針。
銀針刺入穴位,祖母喉間發出粗重氣聲。
屋裡的人都屏住呼吸。
半盞茶后,祖母終於咳出一口濁痰。
父親扶住床柱,手背青筋松開。
母親捂住嘴,眼淚砸下來。
我跪在地上,膝蓋被磚硌得發疼,心卻一點點落回胸腔。
祖母醒來后,第一眼看見我。
她抬了抬手。
我握住她幹枯的手指。
「祖母。」
她聲音沙啞,「是你請的人?」
我點頭。
父親在旁邊道:「阿蘅說要去玉清觀為母親抄經祈福,原先我只當她任性,沒想她竟記著這層。」
祖母閉了閉眼,「好孩子。」
沈知柔這才走進來,撲到床邊哭,「祖母,嚇S柔兒了。」
祖母看著她,沒抽手,也沒回應。
沈知柔哭聲漸小,臉上掛不住。
玄慈道姑收針時,看了我一眼,「二姑娘心細,若願來觀中住些時日,也能跟著學些藥理,強過困在屋裡胡思亂想。」
父親立刻抓住話頭,「道長覺得阿蘅該養多久?」
「少則三月,多則半年。她底子虛,若再操勞婚儀,日后病根難除。」
父親沉吟。
祖母忽然開口,「讓她去。」
母親急道:「母親,謝家那邊。」
祖母看她一眼,「沈家的姑娘,先是人,再是親事。謝家若連半年都等不得,便不配娶。」
我喉頭發緊,手指貼在祖母掌心,壓住那股往上湧的酸。
上一世祖母去得早。
她若活著,也許不會任我在謝家受那麼多委屈。
可那時我只想著成全父母顏面,從沒向她求過一次。
沈知柔站在床邊,眼淚掛在下巴上,低聲說:「祖母,那我呢?」
祖母看向她,「你若想嫁,便嫁。你若不想,也可等。」
沈知柔咬住唇。
父親道:「謝家已經請媒人遞話,知柔的婚事不好再拖。」
祖母咳了兩聲,「那便照規矩辦,婚書寫清,聘禮點清,嫁妝單子也給我過目。別讓人覺得沈家女兒上趕著。」
沈知柔指尖絞著帕子,「柔兒都聽長輩的。」
我低頭。
她不會等。
她怕謝臨序等我半年,怕自己連靠近謝家的機會都失去。
她要先進門,再等我入局。
可我不會去了。
三日后,我收拾行囊去玉清觀。
馬車停在府門前,青竹扶我上車。
沈知柔追出來,發髻有些亂,手裡攥著一個香囊。
「阿蘅。」
我停下。
她把香囊遞給我,「你帶著。山上清苦,我會去看你。」
我沒有接。
她眼眶又紅,「你連我的東西也不要了?」
我看著那只香囊。
前世我S后,謝臨序從我的妝匣裡翻出一個舊香囊,問我貼身丫鬟,知柔送的東西為何在我這裡。
青竹說,夫人珍惜姐妹情,收了許多年。
他沉默良久,把香囊放回去,轉身去了沈知柔院裡。
我那時躺在棺中,若還能笑,大概會笑出血來。
我對沈知柔說:「姐姐留著吧,謝家路遠,你比我更用得上。」
她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
馬車簾子落下前,我聽見自己聲音很輕。
「願姐姐得償所願。」
車輪碾過石板,帶起水漬。
沈府大門一點點退遠。
我掀起簾角,看見沈知柔站在雨后風裡,手裡香囊被攥得變形。
【第五章】
玉清觀在城外青梧山半腰。
山路湿滑,馬車上不去,我扶著青竹一步步往上走,鞋底沾滿泥,衣擺被草葉刮出水痕。
觀門前掛著一只舊銅鈴,風一吹,聲音悶悶撞開。
玄慈道姑把我安置在東側小院。
屋裡一床一桌,窗外種著幾畦藥草,土腥混著草葉味,清得刺鼻。
青竹放下包袱,小聲說:「姑娘真要住半年嗎?」
我卷起袖子,把桌上灰塵擦淨。
「至少住到謝家不再等我。」
青竹眼眶泛紅,「奴婢從前總覺得大姑娘待姑娘好,可這幾日看著,心裡堵得慌。」
我看她一眼,「堵著就記住,以后別替旁人勸我。」
她用力點頭。
山中日子清簡。
天未亮,我跟著觀中人打水、曬藥、抄經。
手指被草藥汁染黃,肩背酸得夜裡翻身都疼。
可每一日,我都睡得比前世在謝家安穩。
謝家很快送來第一封信。
不是謝臨序寫的,是謝夫人。
信裡說我孝心可嘉,謝家願等,待我養好身子,再擇吉日。
我看完,把信壓在經書下。
第二封信隔了七日來。
沈知柔寫的。
她說婚期定在五月初六,謝二公子親自來沈家送過一匣珍珠,人人都誇她命好。
末尾添了一句,阿蘅,你若在就好了。
我把信折好,放進匣中。
玄慈道姑瞥了一眼,「不回?」
「不回。」
「心裡不堵?」
我將藥草攤在竹篩上,指尖撥開纏在一起的根須。
「堵過了。」
她笑了一聲,「年紀不大,倒會裝老。」
我沒辯。
五月初六那日,山下鑼鼓聲隱隱傳上來。
我站在觀后晾藥臺,看著城中方向。
前世這天,我和沈知柔一同出嫁。
雨下得比今日大,風把紅蓋頭吹起一角,我聽見喜婆喊錯了轎。
這一世,天色晴白,風只卷起藥草苦味。
青竹跑上來,「姑娘,山下有人送喜餅,是大姑娘身邊的春桃。」
春桃進來時,滿頭珠花晃得眼睛疼。
她把食盒放下,行禮行得敷衍。
「二姑娘,大姑娘今日大喜,特讓奴婢送喜餅來。大姑娘還說,謝家上下都盼著二姑娘早日養好身子。」
我打開食盒。
紅紙包著的喜餅還帶餘溫,甜香撲出來,壓過藥草味。
我拿起一塊,掰開,裡面是蓮蓉。
前世我在謝家喜房餓到半夜,桌上也擺著這樣的餅。
謝臨序進門,看見我后,眉頭只皺了一下。
他說:「既已成禮,往后便守好本分。」
那一夜,喜燭燒到天明,他坐在外間看了一夜書。
我把喜餅放回去。
「替我謝過姐姐。」
春桃沒走,反倒笑道:「大姑娘說,今日謝大公子也在席上,問起二姑娘身子。謝家沒忘二姑娘呢。」
青竹臉色一沉。
我抬眼,「謝大公子問了什麼?」
春桃得意道:「問二姑娘在山上可住得慣。」
我點頭,「你回去告訴姐姐,我住得慣,比沈府住得慣。」
春桃笑容掛不住了。
我又道:「再告訴她,新婦入門頭三日要認親敬茶,謝家族親多,別哭錯了輩分。」
春桃臉色發紅,「二姑娘這話真不中聽。」
我看著她,「那就別聽。」
她拎著空食盒走了,腳步踩得很重。
青竹忍不住笑,「姑娘方才真解氣。」
我低頭繼續曬藥。
解氣談不上。
只是我知道,謝家族親那關,沈知柔過不去。
上一世那一關是我替她過的。
她記不住人名,分不清親疏,我提前畫了族譜,寫了喜好,連哪位嬸娘忌諱亡子都標在旁邊。
這一世,沒人替她寫了。
果然第三日,山下傳來消息。
沈知柔敬茶時叫錯了人,把謝家三老太太喊成了二嬸,席上一片靜。
謝三老太太當場摔了茶盞。
謝夫人臉面掃地,謝明珩醉得沒醒,最后是謝臨序出來圓場。
青竹聽得直皺眉,「大姑娘怕是要哭S。」
我用小刀切開藥根,黃白汁液滲到指腹。
「哭不S人。」
S人的,是日復一日替別人收拾殘局。
【第六章】
沈知柔第一次上山看我,是成婚后第十日。
她穿著海棠紅襦裙,腕上金镯壓得袖口下墜,臉卻比在閨中時瘦了一圈。
她進門便屏退春桃,撲過來抓我的手。
「阿蘅,你跟我回去吧。」
我正在磨藥,石臼裡苦味衝鼻。
「回哪裡?」
「謝家。」
我停下動作。
她急聲道:「你別這樣看我。謝家不是不好,只是規矩太多,我一時記不住。婆母說我不穩重,三老太太也不肯見我,明珩他,他昨夜又宿在外頭。阿蘅,我一個人撐不住。」
撐不住,便來找我。
我把藥杵放下,「姐姐,我姓沈,不姓謝。」
「你遲早要嫁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