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大公子還在等你。只要你嫁過去,我們姐妹在一處,什麼都好了。」
我問:「什麼好了?」
她哽住。
「是你有人替你認族親好了,還是有人替你管賬好了,還是你和謝明珩吵架后,有地方躲好了?」
沈知柔臉上血色褪盡,「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嗎?」
我起身倒茶,茶水落進粗瓷杯,濺到手背,有一點燙。
「姐姐想聽順耳的,可以回謝家聽丫鬟說。」
她咬牙,「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會幫我。」
「以前的我S了。」
這話出口,屋裡風聲都停了一瞬。
沈知柔怔怔看著我,嘴唇發抖。
我端起茶,遞給她。
「姐姐若只是來訴苦,茶喝完就下山。若是要勸我嫁謝家,不必開口。」
她沒有接茶。
「你是不是還怪花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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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尖一緊。
她眼神閃躲,「我,我只是想說,就算真有那樣的夢,也只是夢。你不能因為一個夢,就把我們這些年的姐妹情全抹了。」
我看著她,「若夢裡,你嫁的人並不疼你,我嫁的人也不疼我。你卻同我夫君生了情,你會怎麼做?」
沈知柔臉色驟變,「你瘋了!」
「你會怎麼做?」
她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會。」
「看著我說。」
她眼淚落下來,「我說了不會!你為什麼要這樣逼我?阿蘅,情意這種事,哪裡是人能管住的?」
我笑了一下。
她自己沒聽出來,可我聽出來了。
不是不會。
是管不住。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玄慈道姑站在門邊,手裡拿著藥簸箕,目光從我和沈知柔之間掃過。
「沈大姑娘,山路天黑難行,若要下山,趁早。」
沈知柔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抓起帕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
「阿蘅,謝家不會一直等你。女人年歲拖不得,你別后悔。」
我低頭繼續磨藥。
「姐姐放心,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已經避開了。」
她聽不懂,帶著滿身脂粉氣下山。
當晚,我收到一封陌生來信。
信封上字跡清正,筆鋒收得克制。
沈二姑娘親啟。
我看著那幾個字,手指頓住。
謝臨序。
青竹湊過來,「姑娘,要燒了嗎?」
我拆開信。
信很短。
他說,聽聞我在觀中修養,謝家無意催迫。若我對婚事有疑慮,可遣人轉告,他願親自向沈家說明。
最后一句是,禮不可亂,人亦不該被禮所困。
我盯著那行字,胸口泛起一點刺。
前世他守禮守到我冷S,也沒說過人不該被禮所困。
原來失去之前,他也會說人話。
我把信放到燭火上。
火舌卷住紙角,黑灰慢慢吞掉他的名字。
青竹問:「不回?」
「不回。」
「若謝大公子親自上山呢?」
我看著紙灰落進銅盆。
「那就讓他知道,我不是疑慮。」
我是拒絕。
【第七章】
謝臨序真的來了。
六月初,山中雨多,石階生苔。
我背著藥簍從后山回來時,看見觀門前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旁站著個身形挺拔的男子。
他穿月白長衫,袖口沒有一絲褶皺,眉目清冷,手裡握著一柄竹骨傘。
前世十年,我見過他無數次。
在書房,在祠堂,在家宴,在沈知柔院外的梨樹下。
他總是這樣幹淨,端正,叫人挑不出錯,也靠不近半步。
青竹低聲道:「姑娘,是謝大公子。」
我把藥簍遞給她,「你先進去。」
謝臨序向我行禮,「沈二姑娘。」
我回禮,「謝大公子。」
他看了眼我沾泥的裙擺和被草葉劃紅的手背,眉心微不可見地收了一下。
「姑娘在山中清苦。」
「不苦。」
他沉默片刻,「家母若有言語冒犯,我代她賠禮。」
我抬眼。
他還是這樣。
把所有鋒利的事,都包進禮數裡。
我說:「謝夫人沒有冒犯我,她只是說了真話。」
「什麼真話?」
「謝家需要一個能撐門面的長媳,也需要一個招人疼的兒媳。姐姐適合后者,我從前適合前者。」
謝臨序看著我,「從前?」
「從前。」
他握傘的手指收緊,「那如今呢?」
「如今我誰也不替。」
雨水順著傘沿落下,砸在石階上,濺湿他的鞋面。
他沒動。
「沈姑娘,我今日來,不是逼婚。」
「我知道。」
「我只是想問一句,你拒的是謝家,還是我?」
我胸口一窒。
前世我也問過他。
那夜沈知柔小產,他在她院中守到天明,我站在廊下,手裡端著熬好的參湯。
我問,夫君,你心裡沒有我,是不是?
他看了我很久,說,清蘅,我敬你。
敬。
一個字,把我釘在謝家長媳的位置上,釘到S。
我看著眼前的他,「有區別嗎?」
謝臨序喉結動了一下,「若是謝家,我可以等你,也可以另立規矩,叫你不受委屈。」
我笑了,「謝大公子,你能管住謝家族親的嘴,能管住謝夫人的眼,能管住謝明珩的荒唐,能管住我姐姐一有難就來找我嗎?」
他沒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雨絲飄到臉上,涼得很。
「你管不住。就算你管得住,你也不會為了我與所有人為敵。你是謝家長子,肩上有家族,有名聲,有規矩。你能給我的,是體面,不是活路。」
謝臨序眼神微沉。
「你怎知我不會?」
我看著他,舌尖抵住齒根。
【因為你上一世就不會。】
可這話不能說。
我只道:「因為你今日來問我,而不是回去退親。」
他被這句話刺中,眼底終於裂開一點。
身后傳來輕微聲響。
沈知柔不知何時站在觀門內側,臉色慘白。
她應該剛到,裙角還沾著山泥,春桃扶著她,手足無措。
她看著謝臨序,聲音發顫,「謝大哥,你怎麼在這兒?」
謝臨序轉身,禮數周全,「弟妹。」
弟妹兩個字落下,沈知柔的臉白得近乎透明。
我忽然覺得荒唐。
上一世她最怕聽見他叫我夫人。
這一世,她先聽見他叫她弟妹。
沈知柔看向我,眼裡帶著怨,「阿蘅,你明知道他會來?」
「不知道。」
「那你們方才在說什麼?」
我沒開口。
謝臨序道:「我向沈二姑娘賠禮。」
沈知柔咬唇,「賠禮需要避著人嗎?」
謝臨序眉頭皺起,「弟妹慎言。」
她被這四個字打得身形一晃。
我走到她面前,「姐姐,謝二公子知道你來山上嗎?」
她眼神閃開。
不用問了。
她又是偷偷來的。
前世也是如此。
謝明珩不回房,她就往我院裡跑,一坐半夜,哭完還要我替她遮掩。
我對春桃說:「扶你家少夫人下山。再晚,謝家該來尋人了。」
沈知柔突然抓住我手腕,「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嫁,卻吊著謝大哥,讓我在謝家難堪!」
我看著她的手。
「放開。」
她不放,指甲掐進我皮肉。
謝臨序上前一步,「弟妹。」
沈知柔猛地松手,眼淚掉下來,「你們都欺負我。」
她轉身跑下石階,春桃驚呼著追過去。
謝臨序望著她背影,眉間壓出痕跡。
我退后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謝大公子看見了,這便是我不嫁的理由之一。」
他回頭看我。
「沈清蘅。」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前世他只在人前喚我夫人,私下叫我清蘅,語氣總隔著一層霜。
我沒應。
他說:「若我退親,你可會好過些?」
心口被什麼敲了一下。
我穩住呼吸,「會。」
謝臨序點頭,「我明白了。」
他撐傘轉身,走下石階。
我站在觀門前,看著他背影沒入雨霧。
青竹從門后探出頭,「姑娘,他真會退嗎?」
我摸了摸腕上的指痕。
「他會算。」
謝臨序不是糊塗人。
他只是從前沒有把我放進他的算計裡。
【第八章】
謝家退親的消息,七日后傳遍京城。
說是謝大公子親自向父親遞了話,稱我身子需養,婚事不宜久懸,願以兄長之禮祝我安康。
話說得體面,禮也送得足。
沈家沒有丟臉。
丟臉的是沈知柔。
她在謝家正受婆母冷待,又傳出娘家妹妹被長房退親,族中幾個嘴碎的嬸娘把話遞到她耳邊,說沈家女兒福薄,留不住長房。
她當夜砸了半屋瓷器。
這事是青竹從下山採買的婆子嘴裡聽來的。
她講給我時,壓著笑,「謝二公子也沒回房,聽說在外頭酒樓喝到天亮。」
我正在給玄慈道姑分藥,聞言只點了點頭。
謝明珩本就如此。
他娶誰都一樣。
沈知柔嫁過去,才會知道,她以為的謝家富貴,是一座不見血的籠。
沒過幾日,母親來信,叫我回府一趟。
信中說祖母想我。
我知道不是祖母。
果然回到沈府,前廳坐著母親,父親,還有臉色陰沉的沈知柔。
她瘦了很多,脂粉壓不住眼下青影。
見我進門,她冷笑一聲,「二姑娘如今清貴了,連謝家都攀不上。」
母親呵斥,「知柔!」
沈知柔眼眶一紅,「母親還護著她?若不是她裝病拒婚,謝家怎會看輕我?」
我行禮后坐下,「謝家看輕姐姐,是因為姐姐敬茶叫錯人,管賬漏了三處,謝二公子夜不歸宿時,姐姐拿嫁妝銀子賞小廝去尋,第二日全府都知道少夫人留不住夫君。」
沈知柔猛地站起,「你派人盯著我?」
「這些事,茶樓裡說書都能編三段,何須我盯?」
父親臉色更沉,「知柔,可有此事?」
她慌了,「父親,我只是,我只是初入謝家,不熟規矩。」
我說:「不熟可以學。姐姐今日回娘家,是學規矩,還是來怪我?」
她衝到我面前,「你少裝出這副樣子!從小到大,你最會裝懂事,裝賢惠,叫所有人都誇你。你若真不在乎謝家,為何謝大哥會為你退親?他從前從不管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