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親看我的眼神變了。
父親也皺起眉。
我看著沈知柔,忽然明白她今日來的目的。
她要把我和謝臨序扯在一起。
只要我名聲壞了,沈家為了堵嘴,也許還會把我送去謝家,或者把我關在家中,叫我再無出路。
她不是純壞。
可她為了自己喘一口氣,便能把我推回水裡。
我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跪下。
「父親,女兒願請祖母身邊的周嬤嬤去謝家教姐姐規矩一個月。若姐姐真心想在謝家立足,便該先學會如何做謝二少夫人,而不是抓著娘家妹妹撒氣。」
沈知柔尖聲道:「我不要嬤嬤!」
父親看向她,「你不要規矩,也不要臉面?」
她咬住唇,淚珠滾落。
母親心疼,「老爺,知柔在謝家受了委屈,何必再逼她?」
我抬頭,「母親,姐姐受委屈,可以回家哭。可我若被她一句話汙了名聲,日后誰替我哭?」
母親被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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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聲音從屏風后傳來,「我替你。」
眾人一驚。
祖母由嬤嬤扶著走出來,病后身子仍虛,眼神卻利。
她坐下,看向沈知柔。
「你嫁了人,便該知道話不能亂說。你今日說謝大公子為阿蘅退親,是想害誰?」
沈知柔跪下,「祖母,我沒有。」
祖母敲了敲拐杖,「有沒有,你自己心裡清楚。周嬤嬤明日跟你回謝家,教你規矩。學不好,就別回娘家哭。」
沈知柔臉上的血色退盡。
她看向母親,母親別開眼。
她又看向父親,父親端起茶,沒理她。
最后她看向我。
那眼神裡第一次沒有自我感動,只剩尖銳的怨。
我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
祖母又道:「阿蘅,你既不嫁謝家,往后有什麼打算?」
我磕頭,「孫女想跟玄慈道姑學藥理,將來在城中開一間女醫館,專為內宅女眷看診。」
母親失聲,「姑娘家拋頭露面?」
祖母卻問:「銀子呢?」
「孫女這些年攢的月例,加上母親從前賞的首飾,可作本錢。若祖母肯借我兩間鋪面,三年內我按市價付租。」
父親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大概第一次發現,我不是只能嫁人的女兒。
祖母點頭,「好。」
沈知柔跪在地上,喃喃道:「憑什麼?」
我看向她。
她聲音越來越低,「憑什麼你能不嫁,能開醫館,我卻要困在謝家?」
我沒有答。
因為上一世,困在謝家的人是我。
這一次,我只是先走出來。
【第九章】
女醫館開在秋末。
鋪面在西市背街,不算起眼,門前有兩株老槐,風一吹,枯葉掃過門檻。
我給它取名清安堂。
開張那日,沒有鑼鼓,沒有宴客,只有祖母送來的一塊匾,玄慈道姑坐在堂中喝茶,青竹在櫃后抓藥,手忙腳亂卻眼睛發亮。
第一位病人,是個賣豆腐的婦人。
她進門時抱著肚子,滿臉汗,身后男人罵罵咧咧。
「花什麼銀子看女醫,忍忍就過去了。」
婦人疼得腰都直不起來。
我替她診脈,又問了症狀,開了藥。
男人嫌貴,伸手要拉她走。
我按住藥方,「她若再拖,血崩時你就去買棺材,比藥錢貴。」
男人臉色一僵,罵聲卡在喉嚨。
婦人抓住櫃臺,指節發白,「我治。」
三日后,她提著一籃豆腐來謝我。
自那以后,清安堂漸漸有人來。
多是內宅婦人,丫鬟,寡婦,人人進門前都低著頭,出門時腳步比來時穩。
我忙得飯常常涼透,手腕寫方子寫到發酸。
可那種酸,與前世抄家規不同。
那是我自己的路壓出來的痕。
謝臨序來過一次。
他沒有進門,只站在街對面,身后小廝提著藥包。
我送走病人時,看見他。
他向我點頭,目光落在匾額上,停了片刻。
我也點頭,轉身回堂。
青竹扒著門縫看,「姑娘,謝大公子走了。」
「嗯。」
「他看著有話想說。」
我翻開賬冊,「病人來了讓他排隊。」
青竹笑得差點把算盤撥亂。
入冬后,謝家出事。
謝明珩在賭坊欠下三千兩,被人堵在巷口打斷兩根肋骨。
謝夫人氣得病倒,謝家中饋亂成一團。
沈知柔拿不出銀子,回娘家哭求母親。
母親心軟,想拿私房貼她,被祖母攔住。
「嫁妝是她的底氣,不是填謝明珩窟窿的土。她若拿,日后還會拿第二次。」
沈知柔沒要到銀子,轉頭來了清安堂。
那日雪下得急,門外白了一層。
她披著鬥篷進來,頭上珠釵少了大半,臉頰凍得發青。
堂裡還有病人,她站在門口,聲音發啞。
「阿蘅,我求你。」
我讓青竹帶病人去內室,倒了杯熱茶給她。
她沒接,直接跪下。
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悶響。
「借我三千兩,救明珩。」
我看著她,「我沒有三千兩。」
「你有鋪子,有祖母疼你,有那麼多病人,你怎麼會沒有?」
我笑了下,「姐姐以為開醫館是開錢莊?」
她爬過來抓我的裙擺,「阿蘅,我知道從前是我不好,我不該逼你嫁謝家,不該怪你。可他是我夫君,他若出事,我在謝家就完了。」
「他欠賭債時,可想過你會完?」
她哭著搖頭,「我管不住他。」
「那就別管。」
她抬頭,眼裡全是慌,「不管?我是他妻子,怎麼能不管?」
我蹲下,與她平視。
「姐姐,當年你勸我嫁謝家,說姐妹有照應。如今你照應不了夫君,婆母,族親,就來找我。你有沒有想過,我若進了謝家,今日跪在這裡求人的,會是誰?」
她唇瓣顫抖,答不上來。
我替她答:「是我。」
雪光映進堂中,照得她臉上淚痕發亮。
她忽然捂住臉,發出壓低的哭聲。
不是從前那種哭給人看的調子。
是喉嚨被砂紙磨過,一下一下刮出來的聲響。
「可我怎麼辦?阿蘅,我真的過不下去了。」
我站起身,從櫃中取出一張紙。
「這是和離書樣本。」
她猛地抬頭。
「你瘋了?」
「沒瘋。謝明珩爛賭,夜不歸宿,動用你嫁妝,按律可請族中長輩作證,先分居,再議和離。沈家若肯撐你,謝家不敢把你逼S。」
她呆呆看著那張紙,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
「和離后,我怎麼辦?旁人會笑S我。」
「你不和離,旁人也會笑你。」
她眼淚又落下來,「我不敢。」
我把紙放在她面前。
「那就回去還債。」
她看著我,眼神碎得不成樣子。
門外傳來馬蹄聲。
謝臨序撐傘進來,肩上落雪,身后跟著謝家管事。
他看見跪在地上的沈知柔,眉頭皺緊。
「弟妹。」
沈知柔臉色一白,慌忙擦淚。
謝臨序向我行禮,「沈姑娘,叨擾。」
我沒請他坐。
他把一只木匣放在櫃上,「三千兩已經還了,謝明珩會被送去莊子禁足。弟妹,母親命我接你回府。」
沈知柔眼中亮起一點光,又很快滅下。
她看著那張和離書,手指一點點攥緊。
謝臨序也看見了。
他沉默片刻,「若弟妹要和離,謝家不會強留。」
沈知柔呆住,「你說什麼?」
謝臨序道:「明珩有錯在先。」
她突然笑了一聲,笑著笑著哭出來。
「原來你們都能這麼輕巧。還債也好,和離也好,說得真輕巧。你們一個是長房嫡子,一個開了醫館,只有我,只有我什麼都沒有。」
我看著她。
她不是沒有。
她曾經有很多次機會學著站穩,可她每一次都把手伸向我。
這一次,我不會扶了。
【第十章】
沈知柔沒有和離。
她跟謝臨序回了謝家。
臨走前,她把那張和離書撕了,紙片落在清安堂門口,被雪水浸透。
青竹氣得要掃,我攔住她。
「讓它自己爛。」
謝明珩被送去莊子后,沈知柔的日子並沒有好過。
謝夫人病中掌不了中饋,族中嬸娘趁機插手,賬冊堆滿桌,她看一頁錯三處。
從前她嫌周嬤嬤嚴,日日哭。
如今沒人教她,哭也沒人聽。
半個月后,謝家派人來請我。
說謝夫人病重,想請清安堂的沈大夫過府診治。
青竹擔心,「姑娘,謝家那地方。」
我收拾藥箱,「病人付診金,我便去。」
謝府門前石獅還同前世一般,獠牙張著,雨雪洗出青黑。
我跨進門時,腳步頓了一下。
前世我在這裡進進出出十年,閉著眼都能摸到祠堂的門檻。
如今再看,只覺磚縫太深,吞過太多女子的聲音。
謝夫人躺在內室,臉色蠟黃,呼吸粗重。
沈知柔坐在床邊,見我進來,眼神躲了一下。
謝臨序立在屏風旁。
我診脈,問症,開方。
謝夫人睜眼看我,聲音虛弱,「沈二姑娘,你如今倒真成了大夫。」
我說:「夫人叫我沈大夫即可。」
她臉色一僵。
屋裡幾個婆子低下頭。
我寫完方子,遞給謝臨序。
謝夫人忽然開口:「若當初你進門,謝家不至於亂成這樣。」
沈知柔的肩膀猛地縮緊。
我把筆擱下,「夫人慎言,我與謝家早無婚約。」
謝夫人喘著氣,「我只是說句實話。你能幹,懂規矩,若你是長媳。」
「若我是長媳,謝二公子就不賭了?夫人就不病了?族親就不爭權了?」
謝夫人被噎住。
我看著她,「謝家亂,不是因為少了我。是因為你們習慣把窟窿交給一個女人補,補好了誇她賢惠,補不好罵她無能。」
沈知柔抬頭看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謝夫人氣得咳起來。
謝臨序上前扶她,低聲道:「母親,先服藥。」
謝夫人抓住他的袖子,「臨序,你聽見沒有?她在怨謝家。」
我背起藥箱,「夫人錯了,我不怨。診金讓管事送到清安堂,告辭。」
走到院中,沈知柔追出來。
雪停了,屋檐水滴落在她發間,她也沒躲。
「阿蘅。」
我停下。
她站在廊下,手指扶著柱子。
「如果,當初我跟你一起不嫁,會不會不一樣?」
我看著院中那株梨樹。
前世,謝臨序和她常在樹下說話。
春日落花落在他們肩上,我站在回廊盡頭,手裡拿著賬冊,連咳嗽都不敢出聲。
「會。」
沈知柔眼淚落下,「那你為什麼不拉我?」
我轉身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