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怔住。
「我說過,謝家不好。我說過,不分清主次會出事。我說過,你可以等。可你每次都只聽自己想聽的。」
她嘴唇發抖,「我以為你會一直在。」
我點頭,「所以我走了。」
這句話落下,她扶著柱子的手慢慢滑下去,整個人跌坐在臺階上。
沒有嚎哭,沒有辯解。
她只是坐在那裡,眼神空了,嘴裡喃喃念著。
「所以你走了。」
謝臨序從屋內出來,看見這一幕,腳步停住。
我沒有回頭,踩著雪水往外走。
門房替我開門時,眼神復雜,像看一個從墳裡走出來的人。
我走出謝府,街上賣糖炒慄子的鍋正翻著熱氣,甜香混著炭火味撲過來。
我買了一包,剝開一顆放進嘴裡。
燙得舌尖發疼。
可我沒有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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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這一世,自己買給自己的甜。
【第十一章】
謝夫人的病拖了兩個月。
清安堂每隔三日去一次謝府,每次都是青竹陪我。
謝臨序從不多話,只按方抓藥,按時付診金。
沈知柔變了些。
她不再一見我就哭,也不再求我替她收拾殘局。
她開始坐在謝夫人床邊學看賬,字寫得歪,算盤撥得慢,婆子在旁邊翻白眼,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有一次,我去送新方,聽見她在外間訓人。
「二少爺的莊子支銀,按規矩要夫人手令。沒有手令,誰敢放賬,我就拿誰去見大公子。」
聲音發顫,卻沒退。
婆子陰陽怪氣,「二少夫人如今倒會拿規矩壓人了。」
沈知柔抓起賬冊摔到桌上,「從前不會,所以讓你們糊弄。如今我學,你們最好也學著怕。」
我站在簾外,沒進去。
青竹小聲說:「大姑娘好像真變了。」
我看著簾上晃動的人影。
「變一點是一點。」
這不是原諒。
是我終於不用把她的好壞扛在自己肩上。
春初,謝明珩從莊子跑了。
他偷了莊戶銀子,又去賭坊,被債主押到謝府門口,鬧得整條街都圍滿人。
我趕到時,是因為謝家小廝來清安堂抓藥,說謝夫人氣暈了。
謝府門口亂成一團。
謝明珩衣衫髒亂,臉上帶傷,被兩個壯漢按著,嘴裡還罵。
「沈知柔,你拿嫁妝銀子救我!我是你夫君,你敢不管我!」
沈知柔站在門內,臉色白得嚇人,手裡攥著一卷紙。
謝夫人被丫鬟扶著,氣得直喘。
謝臨序冷聲道:「報官。」
謝明珩瞪大眼,「大哥,你為了一個女人報官抓親弟弟?」
謝臨序道:「你偷盜莊銀,欠債滋事,按家法也該送官。」
謝明珩掙扎起來,「沈知柔!你說句話!你不是最怕丟人嗎?我進了官府,你就是罪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知柔身上。
她的手抖得厲害。
我站在人群后,看見她嘴唇動了幾次,卻沒有聲音。
前世這種時候,她一定會哭著看向我。
這一世,我沒有往前走。
沈知柔忽然抬頭,看向人群中的我。
只一眼。
她又把目光收回去。
她展開手裡的紙,聲音一開始發抖,讀到第三句,漸漸穩住。
「謝明珩爛賭偷盜,屢教不改,動用妻財,辱及妻族。今日請謝氏族老、沈氏長輩為證,我沈知柔,請和離。」
門口炸開一片議論。
謝明珩罵出髒話,「你敢!你一個棄婦,離了我誰要你!」
沈知柔臉色發白,手卻沒放下。
「沒人要,我也不要你。」
這句話砸在雪后初融的街面上,比報官兩個字還響。
謝明珩還要罵,被謝臨序的人堵住嘴。
謝夫人閉上眼,身體晃了晃,沒有再攔。
族老們趕來后,事情比想象中快。
謝明珩罪證擺在眼前,謝家為了保住長房和門楣,不敢S咬不放。
沈家也來了人。
來的是父親和祖母。
祖母坐在轎中,掀簾看沈知柔。
「想清楚了?」
沈知柔跪下,額頭磕在地上。
「想清楚了。」
祖母問:「不后悔?」
她肩膀抖了一下,「后悔也往前走。」
我站在臺階下,聽見這句話,心口那塊陳年硬痂被風吹了一下。
不疼。
只是知道它還在。
和離書籤下時,沈知柔握筆的手抖得墨汁滴到紙上。
謝明珩被拖去官府,罵聲遠去。
圍觀的人散開,謝府門前只剩一地踩碎的泥雪。
沈知柔拿著和離書,慢慢走到我面前。
她眼睛腫著,發髻散了半邊。
「阿蘅。」
我看著她。
她嘴唇顫了幾次,終於說:「上一世,若真有那樣的夢,我是不是也這樣害過你?」
我沒有答。
她眼淚一下湧出來,卻硬生生沒有哭出聲。
「對不起。」
風穿過長街,吹得和離書哗啦作響。
這三個字,上一世我等到S都沒等來。
這一世聽見,也沒有想象中那樣暢快。
我只覺得累。
我說:「姐姐,往后別再把自己的人生交給別人。」
她點頭,眼淚砸在紙上。
謝臨序站在不遠處看著我們,眼底沉得看不清。
我轉身扶祖母上轎。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
「沈清蘅。」
我回頭。
他站在謝府門前,謝家的匾額壓在他頭頂,背脊挺直,卻仿佛比從前孤了很多。
「你如今,過得好嗎?」
我看著他。
「很好。」
他說:「那便好。」
我沒有再停。
【第十二章】
一年后,清安堂搬到了東街。
新鋪面寬敞,后院能曬藥,前堂擺了六張候診椅,每日天不亮就有人排隊。
我收了兩個女徒。
一個是賣豆腐婦人的女兒,手腳利索,記性好。
一個是寡婦家的姑娘,膽子小,卻敢給血淋淋的傷口上藥。
青竹成了掌櫃,算盤撥得比誰都響,罵起賴賬的人半條街都聽得見。
祖母身子養穩后,常叫轎子停在鋪外,隔著簾子看一會兒。
她說:「我沈家出了個有用的姑娘。」
母親起初仍覺得我拋頭露面,后來她身邊嬤嬤腹痛,是我一劑藥止住,她再來清安堂時,帶了兩盒點心,坐在后堂半日,最后只說了一句。
「別太累。」
我收下點心,回她:「好。」
沈知柔和離后,回了沈家。
起初她不敢出門,怕人指點。
祖母讓她去族學教女孩子讀書。
她第一日回來,鞋上全是泥,嗓子啞了,眼睛卻亮。
后來她來清安堂找我,不再哭訴,只問我收不收她幫忙記賬。
我說:「錯一筆,扣一日工錢。」
她愣了一下,笑了。
那笑不討好,也不委屈。
「好。」
我們不再是從前那對黏在一起的姐妹。
她有她的桌案,我有我的藥櫃。
午后偶爾同坐喝茶,也常常無話。
無話也好。
無須誰照應誰,反倒能坐得穩。
謝家的消息,還是會飄進耳朵。
謝明珩在牢裡熬了半年,出來后被謝家逐出京城。
謝夫人病好后,把中饋交給謝臨序,自己去了佛堂。
謝臨序一直未娶。
有人說他眼高,有人說他被沈家二姑娘傷了顏面。
我聽過便算。
某日黃昏,清安堂快打烊時,他來了。
身邊沒有小廝,手裡提著一包藥。
我正在寫病案,抬頭看他。
「謝大公子哪裡不適?」
他把藥放在櫃上,「替母親取藥。」
青竹接過方子去抓藥。
堂中只剩我們。
夕陽從門外斜進來,落在藥櫃銅環上,光點細碎。
謝臨序看著我寫滿字的病案,低聲道:「從前我以為,你最適合做謝家長媳。」
我沒有停筆。
「很多人都這樣以為。」
「后來才知,是謝家配不上你。」
筆尖一頓,墨在紙上洇開一點。
我抬頭。
他眼底沒有前世那種克制的疏離,也沒有強求,只剩遲來的清醒。
「沈清蘅,若當初沒有謝家,沒有錯嫁,你會不會願意認識我?」
我看著他。
這個問題來得太遲。
遲到我已經走過長夜,開了鋪面,見過許多女子從門檻外低頭進來,又挺直背出去。
我的人生被我自己一點點撿回,不需要再從任何男人一句話裡討一盞燈。
我說:「謝臨序,沒有如果。」
他喉結動了動,點頭。
「我知道。」
青竹把藥包遞來,他付了銀子,轉身出門。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願你長安。」
我低頭繼續寫病案。
「也願謝大公子安好。」
他走進暮色裡,背影被街上人群吞沒。
我寫完最后一行,合上冊子,忽然聽見門口有人喊。
「沈大夫,我家娘子要生了,求您快去!」
我立刻起身,抓起藥箱。
青竹把披風塞給我,「姑娘,外頭起風了。」
我系好披風,跨出門檻。
長街燈火一盞盞亮起,馬車聲、人聲、攤販吆喝聲交織在一起,藥箱帶子勒著掌心,疼得踏實。
我想起上一世臨S前,那間偏屋又冷又暗,燭火短得快燒盡。
那時我以為,人這一生只能被一頂花轎抬去某處,再被一口棺材抬走。
可原來不是。
原來人可以自己走。
可以踩過泥,淋過雨,摔碎別人遞來的枷鎖,再一腳一腳,走到有燈的地方。
我聽見身后青竹落鎖的聲音。
前方巷口,產婦的哭喊被風送來。
我加快腳步,藥箱在身側輕輕撞著。
這一次,我不是誰的賢妻,不是誰的照應,也不是誰遲來的后悔。
我是沈清蘅。
我來救我自己,也救那些終於想活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