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她臨走前,忽然看向我床邊那只錦盒。


那是趙承珏昨日送來的蜜餞。


我一顆也沒動。


柳聞霜輕聲道:


「殿下昨日入宮時,還同皇后娘娘提起沈姑娘,說你從小最怕苦。」


我笑了笑。


「難為殿下還記得。」


柳聞霜看著我,眼神溫婉,話卻輕輕落下來:


「殿下是念舊的人。」


「沈姑娘救過殿下,他自然會記一輩子。」


我聽懂了。


救命之恩,舊日情分。


他會記。


也只會記。


青黛氣得臉都紅了。


我卻沒有動怒,只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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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小姐怕嗎?」


柳聞霜微微一頓。


「怕什麼?」


「怕嫁給一個念舊的人。」


她臉上的笑淡了些。


我看著她,隔著白布,聲音有些啞:


「若殿下將來對你很好,旁人卻總說,他是因為念著另一個人的恩,才這樣寬厚,你會不難受嗎?」


柳聞霜沒答。


她坐在那裡,背脊依舊很直。


過了許久,她輕聲說:


「沈姑娘,女子一生能得正妻之位,已經不易。殿下待你有愧,日后自然也會照拂沈家。」


「你我之間,本不必成仇。」


我忽然覺得她也很可憐。


她要嫁給三皇子,明明該是滿京豔羨的好事,卻也要先來我這裡確認自己會不會贏。


我說:


「柳小姐放心。」


「我不要殿下的照拂。」


柳聞霜抬眼看我。


我繼續道:


「你若能叫他不再往沈家送蜜餞,我還要謝你。」


她怔住。


青黛在旁邊險些笑出聲。


柳聞霜走后,顧懷舟從外頭進來。


他應當聽見了最后一句,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我問:


「顧醫官笑什麼?」


他把藥箱放下。


「蜜餞確實不能吃。」


我忍不住也笑。


臉上疼得很快又止住。


顧懷舟走近,替我查看白布下方的血色。


「動怒了?」


「沒有。」


他看我一眼。


「脈會說實話。」


我不想理他。


他卻忽然道:


「第二刀會比第一刀疼。」


我閉了閉眼。


「顧懷舟,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他沉默片刻。


「柳太傅家的姑娘,傷不了你。」


我睜開眼。


他低頭替我調藥,聲音很平:


「她只是在怕。」


「怕她嫁過去,殿下心裡仍有你的影子。」


我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那你覺得有嗎?」


顧懷舟手中藥杵一頓。


「有。」


我心口微微一刺。


他抬眼看我。


「影子而已。」


「燈一換,就淡了。」


我愣住。


他低頭繼續調藥,耳尖不知為何紅了一點。


「你如今該想的,是第二刀怎麼熬。」


這話說得生硬。


可我聽懂了。


我不是趙承珏心裡那個人。


只是他舊夢裡一道被光拖長的影子。


影子再長,也抱不住人。


第二刀果然更疼。


舊疤深處的肉被重新挑開時,我疼得渾身發抖,眼前一陣陣發黑。


顧懷舟一直叫我名字。


「沈嫣,別睡。」


「看著我。」


「再忍一刻。」


他的聲音像一根繃緊的線,把我從昏沉裡拉回來。


刀停下時,外頭忽然傳來宮中內侍的聲音。


說皇后娘娘賜藥。


說三皇子殿下親自挑的。


顧懷舟手上動作沒停,只淡聲對青黛說:


「讓他等。」


青黛低聲道:


「是宮裡的人。」


顧懷舟抬眼:


「天王老子也等。」


我疼得幾乎笑出來。


這一笑,眼淚又往下落。


顧懷舟皺眉,極輕地替我拭去。


「別哭。」


我啞聲道:


「你罵皇后娘娘的人。」


「那又如何。」


他把最后一層白布纏好,聲音低低的:


「你現在歸我治。」


05


三皇子定親的旨意,是在第三刀后下的。


皇后親自賜婚,柳聞霜為三皇子妃,婚期定在來年二月。


沈家也收到了賞賜。


皇后娘娘仍舊記掛我,賜了許多補藥和綢緞,甚至還有一匣東珠。


母親看著那匣東珠,臉色很復雜。


我坐在窗下,臉上白布剛拆了半日,右臉新肉泛紅,仍不能見強光。


顧懷舟正在替我調藥,聽見內侍念賞賜單子,連眼皮都沒抬。


等人走后,母親嘆了口氣。


「阿嫣,皇后娘娘這份賞,給得太重了。」


我知道。


這不是賞。


是安撫。


她在告訴沈家,即便三皇子娶了柳聞霜,宮中也不會忘了我這個替三皇子擋刀的人。


我看向那匣東珠。


珠光很美。


可我忽然想起十三歲那年,皇后娘娘親手替我簪過一支小小的東珠花,說:


「阿嫣膚色白,最適合這個。」


那時趙承珏站在旁邊,笑著說:


「母后別都送她,她會被慣壞。」


皇后笑道:


「慣壞了,就讓你娶回去慢慢哄。」


如今東珠還在。


話沒有了。


我說:


「收著吧,日后給母親打一副頭面。」


母親眼眶紅了。


「阿嫣。」


我笑了笑。


「我如今也用不上。」


顧懷舟忽然開口:


「能用。」


我看向他。


他把藥膏抹在玉板上,低頭道:


「等紅痕淡了,東珠襯你。」


母親一怔。


我也怔住。


顧懷舟像沒覺得自己說了什麼,繼續把藥膏推勻。


耳尖卻慢慢紅了。


青黛悄悄低下頭笑。


第三刀后,我能短暫摘下白布。


銅鏡第一次被重新放到我面前時,我坐了很久都沒有伸手。


母親想陪我,被顧懷舟攔住。


「讓她自己看。」


母親不放心:


「萬一她難受……」


顧懷舟說:


「那也是她自己的臉。」


這一句話叫屋裡安靜下來。


我終於伸手,把銅鏡拿起來。


鏡中的女子臉色蒼白,右臉還腫著,紅痕從眼尾斜到頰側,猙獰依舊在,卻已經比從前平整許多。


那條蜈蚣被剔去了半截。


剩下的傷像一片尚未長好的桃枝,顏色鮮紅,脆弱,卻有了生氣。


我看著看著,眼淚忽然掉下來。


青黛慌忙拿帕子接。


顧懷舟皺眉:


「別哭。」


我知道不能哭,可還是止不住。


這七年裡,我第一次敢正眼看自己。


我以為會崩潰。


會害怕。


可鏡子裡的那個人雖然狼狽,卻仍舊是我。


顧懷舟走過來,抽走銅鏡,放到一旁。


我以為他嫌我哭得麻煩。


他卻遞給我一顆姜糖。


「今日可以哭一會兒。」


我抬頭看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聲音平淡:


「等藥敷上,就不能哭了。」


我含著那顆姜糖,辛辣甜味在口中散開,眼淚落得更兇。


顧懷舟沒有再攔。


只是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幹淨帕子,一滴一滴替我接住眼淚。


趙承珏來沈府時,正好看見那面銅鏡。


我重新覆了白布,只露出左半張臉和唇。


他看見銅鏡擺在桌上,眼神一動。


「你照鏡子了?」


我點頭。


他聲音發緊:


「好些了嗎?」


「好些了。」


「讓我看看。」


這話說得太順。


說完后,他自己也意識到不妥,神色頓住。


顧懷舟正站在藥案前洗手,聞言回頭。


「不能見風,也不能給人看。」


趙承珏皺眉:


「本王只是關心。」


顧懷舟擦幹手。


「關心也不行。」


氣氛冷下來。


趙承珏看著他,眼底浮出一點不悅。


從小到大,極少有人這樣同三皇子說話。


我卻忽然覺得疲憊。


「殿下今日來,是有事嗎?」


趙承珏看向我。


他似乎想說賜婚的事,又像不知該如何開口。


最后只把一只小匣放到桌上。


「這是母后賞的凝脂膏,聽說對舊傷有益。」


顧懷舟淡聲道:


「她用不了。」


趙承珏終於忍不住:


「顧懷舟。」


顧懷舟抬眼,語氣仍舊很穩:


「殿下,宮中凝脂膏含麝香,她的新肉剛長,碰了會爛。」


屋裡一靜。


趙承珏的臉色慢慢白了。


那只小匣還放在桌上。


皇后賞的東西,精致貴重,也確實是好東西。


可不適合我。


就像那匣蜜餞。


就像那匣東珠。


就像趙承珏遲來的關心。


我輕聲道:


「殿下的心意,我領了。」


「東西請帶回去吧。」


趙承珏站了很久。


最終拿起那只小匣。


離開前,他看著我,低聲說:


「阿嫣,我並非不在意你。」


我垂下眼。


「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


他在意我。


在意那個為他擋刀的沈嫣,在意那個年少時陪他躲先生、分蜜餞、看桃花的沈嫣,也在意我這七年過得好不好。


只是這份在意,撐不起婚書,也撐不起他對美人的遺憾。


這不怪他。


可我也不必再把自己交給他。


06


第四刀后,我能出門了。


只能在院中走走,不能曬太久,也不能吹冷風。


青黛替我選了一件淺粉衣裙,我看了一眼,讓她換成月白。


從前我很喜歡粉色。


趙承珏也喜歡看我穿粉色,說我穿起來像宮中春日最早開的那枝桃花。


可我不想再像他的桃花。


我想先像自己。


院中梅樹開得晚,枝頭掛著零星幾朵,顧懷舟坐在廊下寫醫案,寫到一半,抬眼看我。


「臉疼嗎?」


我搖頭。


他放下筆。


「過來。」


我走過去。


他示意我坐下,指尖停在我右臉邊緣,仔細查看那片新長的皮肉。


他離得很近。


我能聞到他袖口淡淡的藥香,還有一點墨味。


「顧懷舟。」


「嗯?」


「你從前在西境,也這樣給人治臉嗎?」


「治過。」


「治好了幾個?」


「三個。」


我心裡一緊:


「那沒治好的呢?」


他看我一眼。


「也有。」


我沉默下來。


他繼續道:


「刀傷、火傷、舊疤,有些傷拖得太久,能救命,救不了臉。」


「你運氣好。」


我問:


「只是運氣?」


顧懷舟把藥膏蓋好。


「也疼得住。」


「還聽話。」


我笑了一下。


「顧醫官誇人,總像訓人。」


他想了想。


「沈嫣,你很好。」


我怔住。


這話來得突然。


顧懷舟的耳尖慢慢紅了,可他沒移開視線。


「不是臉好,才好。」


「治前也好。」


「只是那時你總把自己藏起來。」


我喉嚨發緊。


廊外的風吹動梅枝,幾片花瓣落下來,一瓣停在他膝頭。


我想起趙承珏那聲「是啊」。


又想起顧懷舟說,你很好。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竟比宮中那些賞賜和舊情都重。


青黛正好端藥來,見我們坐得近,腳步頓了一下,立刻低頭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顧懷舟收回手,神色又恢復冷淡。


「喝藥。」


我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忽然道:


「今日有糖嗎?」


他從袖中取出一顆姜糖。


「一顆。」


我接過。


「不能兩顆?」


「不能。」


「小氣。」


他低頭寫醫案。


「藥裡已經加了甘草。」


我笑了。


這人嘴硬得厲害。


宮中春宴的帖子送來時,我第五刀剛結束。


皇后娘娘親發的帖子,請沈家姑娘入宮賞花。


母親不太願意。


「你臉還沒徹底好,何必急著去?」


我看向帖子。


春宴那日,也是柳聞霜與三皇子賜婚后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同席。


京中貴女大約都等著看我。


看我會不會失態,會不會傷懷,會不會仍舊戴著厚厚的珠紗坐在角落裡,做那個被皇后娘娘安撫的舊人。


我說:


「去吧。」


母親擔憂地看我。


我摸了摸右臉。


「顧醫官不是說,再躲著不見風,臉也不會好得更快。」


顧懷舟正在旁邊收拾針袋。


聞言抬頭。


「我沒說過。」


我看他。


他停了停。


「但可以去。」


母親看向他:


「真能去?」


顧懷舟點頭。


「戴輕紗,別飲酒,別吃甜膩,午后回來換藥。」


我笑了。


「顧醫官這是讓我去赴宴,還是去坐診?」


他看著我。


「你若聽話,我可以不去。」


屋裡靜了一瞬。


母親眼睛亮起來。


青黛也差點笑出聲。


我問:


「你若去,以什麼身份?」


顧懷舟把針袋扣好。


「醫官。」


「春宴可不請醫官。」


「殿下和柳小姐定親后,宮中人多,難免有人頭疼腦熱。」


他一本正經。


我忍著笑:


「那就勞煩顧醫官隨行。」


顧懷舟耳尖紅了,卻還要裝作淡定。


「嗯。」


07


春宴那日,我戴了一層薄薄的珠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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