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而是輕紗攏在右臉旁,隱約能看見下面淡紅色的新痕。
青黛替我梳了一個極簡單的發髻,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
她看著鏡中人,眼圈慢慢紅了。
「姑娘真好看。」
我看著鏡子。
右臉還未徹底恢復,細看仍有一片淺紅,可五官已經重新顯出來。
不再被那道猙獰舊疤吞沒。
我也覺得好看。
於是我點頭。
「嗯。」
「我也覺得。」
青黛噗嗤一聲笑出來。
入宮時,許多目光落在我身上。
驚訝,探究,憐惜,還有一些藏不住的嫉妒。
我沒有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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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舟隨在沈家馬車后,以太醫院隨行醫官身份入宮。
他遠遠站在殿側,手裡提著藥箱,看起來同往常沒什麼不同。
可每當有人離我太近,他的目光便會落過來。
我覺得好笑。
又有些說不出的安心。
柳聞霜今日坐在皇后身側。
她穿一身湖藍宮裝,端莊清雅,頭上簪著皇后新賞的玉蘭步搖。
趙承珏坐在男賓席第一位。
我進殿時,他手裡的茶盞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隔著薄紗,仍能看見那片已經變淺的新痕。
他怔住。
像第一次意識到,我真的在一點點變回去。
皇后娘娘也看著我,神情有片刻恍惚。
隨即她招手,柔聲道:
「阿嫣,過來讓本宮瞧瞧。」
我上前行禮。
皇后拉著我的手,看著我的臉,眼眶微微發紅。
「好些了,真的好些了。」
這話裡有真心。
也有釋然。
我輕聲道:
「多謝娘娘掛念。」
皇后拍了拍我的手,讓人給我賜座。
座位在柳聞霜下首。
安排得很巧。
既顯得皇后不曾薄待沈家,也清清楚楚告訴所有人,三皇子妃的位置已經有人。
我坐下時,柳聞霜看向我。
她今日笑得比上次自然許多。
「沈姑娘氣色好了不少。」
我說:
「柳小姐也是。」
她低頭抿茶。
「不日便要改口了。」
旁邊有貴女笑起來,忙說是,日后該稱三皇子妃了。
我也笑了笑。
「那便提前恭喜柳小姐。」
柳聞霜的笑微微一頓。
她大約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
春宴行到一半,殿中有人獻琴。
柳聞霜被皇后點名,彈了一曲《鳳求凰》。
琴聲很好。
端方,穩妥,挑不出一點錯。
曲畢,滿殿稱贊。
皇后很滿意,趙承珏也低聲誇了一句:
「很好。」
我垂眼喝茶。
茶水溫熱,顧懷舟提前讓青黛盯過,不許我喝冷的。
就在這時,有人笑道:
「臣女記得,沈姑娘從前也最擅琴。」
說話的是趙家姑娘。
她從前就愛看熱鬧,如今也不改。
「今日春宴難得,沈姑娘傷勢也好了許多,不如也撫一曲?」
殿中安靜了一瞬。
柳聞霜沒有說話,只輕輕垂眼。
趙承珏卻皺眉:
「阿嫣傷還未好。」
他這句話出口,殿中不少人神情微妙。
維護來得太快,倒顯得柳聞霜方才那一曲像個笑話。
皇后眼神也輕輕一沉。
我還沒開口,顧懷舟的聲音便從殿側傳來。
「沈姑娘今日不能久坐撫琴。」
眾人轉頭看去。
顧懷舟提著藥箱,神情平靜。
「她午后要換藥,手臂若一直壓著琴案,氣血不通,臉會疼。」
趙姑娘臉一僵。
「顧醫官,春宴上說這個,未免掃興。」
顧懷舟看了她一眼。
「病人疼起來更掃興。」
我差點沒忍住笑。
皇后輕咳了一聲。
「既如此,便罷了。」
趙承珏看向顧懷舟,眼神不太好。
顧懷舟卻像完全沒察覺,只轉頭看我。
「沈姑娘,茶涼了別喝。」
滿殿人都看向我面前的茶。
我只好放下茶盞。
青黛低著頭,肩膀抖得厲害。
春宴散后,趙承珏在宮道上攔住我。
柳聞霜被皇后留在后殿說話,他身邊沒有旁人。
顧懷舟站在不遠處的廊下,像在看一株半S不活的宮花。
趙承珏看著我,聲音低啞:
「阿嫣,你的臉……真的快好了。」
我點頭。
「嗯。」
他眼底浮出很多情緒。
驚喜,后悔,怔忡,還有我從前最熟悉的那一點亮。
可這點亮來得太遲。
我已經不會因為它心跳了。
他輕聲說:
「若早知道顧懷舟能治你……」
我看著他。
「若早知道,殿下會怎樣?」
他一怔。
我等著他答。
宮道風吹過,薄紗輕輕拂過我右臉。
趙承珏張了張口,卻沒有說出話。
我笑了笑。
「殿下看,還是一樣。」
他臉色白下去。
有些話,他到如今也說不出口。
若早知道我能好,他會不會拒了柳聞霜,求皇后重新選我?
若我永遠好不了呢?
他不敢答。
我也不想聽。
08
第六刀是最后一次。
顧懷舟提前三日便開始準備藥。
我第一次見他這樣沉默。
平日他話也少,可這幾日連青黛問他藥爐火候,他都只點頭或搖頭。
阿黛私下嘀咕:
「顧醫官是不是緊張?」
我看著窗外。
「他也會緊張嗎?」
顧懷舟正好從外頭進來,聞言看我一眼。
「會。」
我沒想到他答得這麼直接。
他把新配好的藥膏放到桌上,聲音平穩:
「最后一刀最要緊。」
「疤根挑不幹淨,前面都白疼。」
青黛臉色都白了。
我倒笑了:
「顧懷舟,你真會安慰人。」
他看我片刻,忽然說:
「我不會讓你白疼。」
這一句話輕輕落下。
屋裡安靜下來。
我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后一刀那日,天色陰沉。
母親沒有再哭,只在外間守著,手裡攥著佛珠,嘴唇一直動。
父親親自守在院外,誰來都不見。
顧懷舟動刀前,遞給我那塊已經咬出痕跡的軟木。
我接過,笑道:
「還留著?」
「你用順手了。」
這也能用順手。
我看他。
「顧懷舟,等治完臉,你是不是就不用來了?」
他的手頓住。
片刻后,他低頭燒刀,火光映著他的眉眼。
「你想我來,我便來。」
我心口一跳。
還未說話,刀尖便落了下來。
疼痛瞬間撕開一切。
最后一刀比前五刀加起來還疼。
舊疤最深處被挑開,像有人拿尖鉤從骨縫裡往外拉扯。
我SS咬著軟木,眼前一片發黑。
顧懷舟的聲音一直在耳邊。
「沈嫣,看我。」
「別睡。」
「再忍半刻。」
我想起十三歲那年,刀鋒劈到臉上時,趙承珏在我懷裡喊我的名字。
那時他哭得很厲害,說阿嫣,你別S。
可后來很多年,他看我時總會避開一點。
顧懷舟不避。
血淋淋的舊疤,翻開的皮肉,醜陋的新傷,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我這張臉最糟糕時是什麼樣。
可他從來沒有嘆過一聲可惜。
藥粉灑上來時,我疼得眼淚直掉。
青黛慌忙接。
顧懷舟卻忽然俯身,很輕地說:
「沈嫣,快好了。」
「以后不會這麼疼了。」
我看著他,眼淚落得更兇。
他皺眉,又拿帕子替我接住。
「說了別哭。」
語氣還是硬的。
可手在抖。
我第一次看見顧懷舟的手抖。
只有一點點。
若非我盯著他,大約不會察覺。
最后一層藥敷好時,他整個人像松了一口氣,額上全是細汗。
我已經疼得沒什麼力氣,只能低聲道:
「顧懷舟。」
「嗯。」
「你手抖了。」
他沉默片刻。
「嗯。」
「你怕?」
他把藥箱扣上,聲音很低:
「怕。」
我心口軟得厲害。
「怕什麼?」
他抬眼看我。
那雙一貫清冷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一點很深的情緒。
「怕你疼。」
「也怕治不好你。」
我看著他。
臉上疼得幾乎麻木,心裡卻像被熱水輕輕澆過。
外頭忽然傳來宮人的聲音。
三皇子來了。
父親的聲音冷冷響起:
「今日誰也不見。」
宮人似乎為難。
很快,趙承珏的聲音傳來:
「沈伯父,我只想知道她好不好。」
父親沒有答。
顧懷舟也沒有動。
我閉了閉眼。
「讓他回去吧。」
青黛出去傳話。
外頭安靜許久。
趙承珏低聲問:
「她不願見我?」
青黛聲音很穩:
「姑娘剛治完傷,不能見風,也不能勞神。」
又過了很久,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沒有睜眼。
顧懷舟把一顆姜糖放到我手心裡。
「這次許兩顆。」
我虛弱地笑了笑。
「顧醫官今日好大方。」
他說:
「最后一刀,算賞。」
09
半月后,白布拆下。
銅鏡擺在我面前。
我遲遲沒有伸手。
母親站在我身后,青黛捂著嘴,顧懷舟抱臂靠在窗邊,眉心看著很平靜,指尖卻輕輕點著袖口。
我看見了。
他又緊張。
我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拿起銅鏡。
鏡中女子眉眼清明,右臉從眼尾到頰邊,還留著一線極淡的粉痕,像桃花瓣被指尖輕輕壓過,痕跡淺得幾乎要化進肌膚裡。
那道猙獰刀疤沒有了。
沒有翻起的疤肉,沒有暗紅的痕,沒有我這七年不敢照鏡子的噩夢。
我慢慢抬手,指尖停在臉側,不敢碰。
母親哭出聲。
青黛也哭。
父親站在門口,眼眶紅得嚇人,卻還要板著臉說:
「哭什麼,阿嫣這是好事。」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不是十三歲之前那個被眾人誇贊的沈嫣。
也不是七年來躲在珠紗后不敢見人的沈嫣。
這個人臉上留了一道極淺的痕,眼神卻比從前更穩。
我放下鏡子,看向顧懷舟。
「顧醫官,如何?」
他走近些,仔細看了看。
母親急得問:
「還有什麼不好嗎?」
顧懷舟沉默片刻。
「冬日風大時會疼。」
母親愣住。
青黛笑出了聲。
我也笑了。
「我問你臉。」
他看著我。
耳尖慢慢紅起來。
「很好。」
「多好?」
顧懷舟別開眼。
「京城第一美人應當回來了。」
屋裡靜了一瞬。
我沒想到這話會從他嘴裡說出來。
顧懷舟自己大約也覺得不自在,轉身去收藥箱。
我看著他的背影,笑得臉頰發酸。
顧懷舟回頭,皺眉:
「別笑太久,新肉會緊。」
母親破涕為笑。
我拆了白布的消息,很快傳進宮裡。
皇后派人送來帖子,邀我入宮小住兩日,說是太后想見我。
我知道這不是太后想見我。
是皇后想見我。
三皇子與柳聞霜婚期越來越近,宮中流言卻因我臉傷痊愈而起。
有人說,若沈嫣的臉好了,三皇子妃的位置只怕還要再議。
有人說,三皇子這幾日總往沈家遞帖子,全被沈家推了。
有人說,柳聞霜入宮時臉色很不好。
我不想去。
母親也不想讓我去。
可帖子是皇后親下,推不過。
入宮前,顧懷舟給我準備了一個小藥囊,裡面裝著藥膏、姜糖和一張寫滿忌口的紙。
我看著那張紙,忍不住問:
「顧醫官,我只是入宮兩日。」
他把藥囊扣好。
「宮裡東西雜,香料也雜。」
「若有人給你凝脂膏,不許用。」
「若有人讓你飲酒,不許喝。」
「若有人叫你摘花鈿……」
他說到這裡,停住。
我今日右臉沒有戴紗,只貼了一枚小小的桃花鈿,正好蓋住那道淺痕尾端。
我問:
「摘了會怎樣?」
顧懷舟看著我。
「也好看。」
我愣住。
他耳尖紅了,卻仍舊看著我。
「但你不想摘,就不摘。」
我心口輕輕一跳。
青黛在一旁假裝整理包袱,嘴角壓都壓不住。
我接過藥囊。
「知道了。」
入宮那日,趙承珏親自來接。
他站在宮門前,看見我從馬車裡下來時,整個人像失了魂。
我穿了一身淺青色裙,鬢邊沒有繁復珠翠,只簪一支白玉簪,右臉那枚桃花鈿很小,顯得整張臉清豔又明亮。
趙承珏看了我很久。
我向他行禮。
「殿下。」
他回過神,聲音低啞:
「阿嫣,你不必同我這樣。」
我抬頭。
「禮不可廢。」
這四個字把他臉上的血色壓下去許多。
10
皇后見到我時,也愣了很久。
她坐在鳳座上,手裡的佛珠停住,眼神像越過如今的我,看見很多年前那個在她膝前撒嬌的小姑娘。
「阿嫣。」
她朝我招手。
我上前行禮。
皇后拉住我的手,看著我的臉,眼圈慢慢紅了。
「好了,真的好了。」
我垂眼。
「顧醫官醫術好。」
皇后點頭。
「是該賞。」
她讓人取來一只錦盒。
這一次,裡面不再是東珠,也不是綢緞,而是一支桃花金步搖。
我年少時很喜歡桃花。
宮中上林苑桃花開時,趙承珏會偷偷折一枝藏在袖中帶給我,被皇后發現后,他還梗著脖子說:
「花開了不就是給人看的。」
皇后那時笑得厲害,說這孩子像個小土匪。
如今那支金步搖躺在錦盒裡,做工極精巧,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蟬翼,輕輕一動便會顫。
皇后柔聲道:
「這是本宮早年便讓人給你打的。」
「一直收著,如今總算能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