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若是從前,我大約會喜歡得舍不得摘。
可如今我只覺得,它來得太晚了。
我接過,行禮謝恩。
皇后輕聲道:
「阿嫣,三郎與柳家姑娘的婚事,是朝中定局。」
「本宮知道你委屈。」
我抬頭。
皇后看著我,眼底有愧,也有長久上位者慣有的權衡。
「日后你若另擇良緣,本宮必會為你添妝,也會讓三郎敬你一輩子。」
我聽到這裡,終於輕輕笑了一下。
「娘娘,臣女不委屈。」
皇后一怔。
我繼續道:
「殿下要娶柳小姐,是好事。」
「柳小姐端莊聰慧,與殿下很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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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女只願娘娘日后不必再因舊事賞沈家東西。」
皇后臉色微微一變。
我把錦盒放回案上。
「這支步搖太貴重,臣女受不起。」
殿中安靜下來。
皇后眼底終於露出一點難堪。
可她很快穩住,低聲道:
「阿嫣,你是在怨本宮?」
我搖頭。
「臣女不怨。」
「只是有些東西,錯過了便錯過了。」
皇后的手指緊緊攥住佛珠。
我行禮退下。
出了長秋宮,趙承珏正站在廊下等我。
他大約已經聽見了一些,臉色很白。
「阿嫣。」
我停住。
他看著我,眼底紅得厲害。
「母后當年說的話,我一直記得。」
「我也記得。」
「那你為何……」
他聲音發顫。
「為何不願再給我一次機會?」
宮牆下的風有些冷。
我摸了摸藥囊。
裡面有顧懷舟塞的姜糖,還有那張寫得醜卻仔細的忌口單。
我說:
「殿下要成親了。」
「婚事還可以……」
他說到這裡,自己停住。
大約也知道,這句話說出來,便會將柳聞霜、皇后、太傅府、滿朝人都牽進來。
他不能退。
也退不了。
我靜靜看著他。
「殿下看,還是這樣。」
他眼眶紅得更厲害。
「若你早些治好……」
我打斷他:
「那若我永遠治不好呢?」
趙承珏臉色瞬間蒼白。
我看著他的眼睛。
這一次,他仍舊答不上來。
我輕輕笑了。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殿下,臣女這些年確實受過你的照拂。」
「可我以后想嫁一個無論我臉好不好,都會選我的人。」
「顧懷舟?」
他幾乎是立刻問出來。
那三個字裡帶著壓不住的酸澀。
我沒有否認。
趙承珏往后退了一步。
「他只是個醫官。」
我看著他。
「殿下,他治好了我的臉。」
「也從沒嘆過一句可惜。」
趙承珏像被這一句話擊中,眼神慢慢碎開。
遠處有宮人來尋他。
說柳小姐在御花園等。
他沒有動。
我卻轉身離開。
走出宮門時,青黛扶著我上馬車。
馬車裡放著一只小暖爐。
還有一顆姜糖。
顧懷舟不在,卻像處處都在。
我忽然很想見他。
11
顧懷舟是在沈家藥房裡等我的。
他說是來給父親換方子,手邊卻擺著給我的藥膏。
我走進去時,他正低頭研藥。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抬頭,只問:
「宮裡冷嗎?」
我坐到他對面。
「有一點。」
他把暖手爐推過來。
「臉疼嗎?」
「不疼。」
「哭了嗎?」
我看著他。
「顧懷舟,你問得真掃興。」
他終於抬頭。
「哭了?」
我笑了。
「沒有。」
他看我片刻,確認我不像撒謊,才低頭繼續研藥。
我把皇后賞的那支金步搖拿出來,放到桌上。
「娘娘給的。」
顧懷舟看了一眼。
「重。」
我點頭。
「我也覺得。」
「戴久了頭疼。」
「嗯。」
他把藥杵放下。
「你喜歡嗎?」
我看著那支桃花步搖。
「從前會喜歡。」
顧懷舟明白了,沒再問。
他從藥箱裡取出一支簪子,放到我面前。
是一支很簡單的銀簪,簪頭做成一枝細細的藥草,葉片極小,打磨得不算精致,卻很幹淨。
我愣住。
「這是什麼?」
顧懷舟耳尖紅了。
「路過銀樓,覺得像紫蘇。」
我拿起來看。
「誰家姑娘戴紫蘇?」
他一本正經:
「紫蘇散寒,和胃,行氣。」
我忍了忍,沒忍住笑出聲。
「顧醫官,你送簪子還講藥性?」
他低頭研藥,聲音有點緊。
「你戴桃花也行。」
我看著他紅透的耳尖,心裡一點點軟下來。
「顧懷舟。」
「嗯?」
「你是不是喜歡我?」
藥杵停住。
藥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聲。
過了很久,他抬頭看我。
「是。」
直得叫人猝不及防。
我反倒不會說話了。
他看著我,繼續道:
「從第一刀之后。」
「為什麼?」
「你疼成那樣,還問我每次治病是不是都這麼兇。」
他像是也覺得這個理由有些古怪,眉心皺了皺。
「后來發現,你其實很會忍。」
「能忍疼,也能忍委屈。」
「但我不太想讓你一直忍。」
我眼眶忽然有些熱。
他低聲說:
「沈嫣,我如今只是太醫院醫官,家中也無高門顯爵。」
「皇后娘娘和三殿下大約都看不上。」
「你若願意,我請祖父來沈家提親。」
「若你不願意,我以后只做你的大夫。」
我看著他。
顧懷舟這樣的人,大約已經把這一番話想了很多遍。
說出口時依舊生硬,卻字字認真。
我拿起那支紫蘇銀簪。
「替我戴上。」
他怔住。
「沈嫣。」
「你不願意?」
他猛地起身,動作太急,膝蓋撞到藥案,疼得眉心微皺。
我笑出了聲。
他接過銀簪,走到我身后,小心翼翼替我簪進發間。
他的手很穩。
動刀時穩,施針時穩,替我戴簪時也穩。
只是呼吸有些亂。
青黛不知何時站在藥房門口,捂著嘴笑。
顧懷舟轉頭看她。
青黛立刻跑了。
我摸了摸發間銀簪。
「好看嗎?」
顧懷舟看著我。
這一次,沒有躲,也沒有紅著耳朵低頭。
「好看。」
「比桃花簪好看。」
我笑了。
三日后,顧家來沈府提親。
顧懷舟的祖父是太醫院退下來的老太醫,脾氣比他還硬,進門便對父親說:
「我家這小子不會說話,勝在手穩,也不納妾,不亂看,沈大人若嫌棄他官低,我回去就揍他上進。」
父親險些被茶嗆住。
母親笑得眼淚都出來。
我躲在屏風后,聽得肩膀直抖。
顧懷舟站在祖父身后,臉上沒什麼表情,耳朵卻紅得像要滴血。
這門婚事定下后,京中又起了許多議論。
有人說我傷好了,反倒嫁得低了。
有人說我是在賭氣。
還有人說三皇子近日常在沈家門外停留,卻一次也沒進去。
我聽完,只讓青黛把顧懷舟送來的藥方收好。
那些議論與我無關。
我終於不用活在旁人的可惜裡。
12
三皇子大婚那日,我沒有入宮。
沈家送了厚禮,父親親自寫了賀帖。
我則在院中陪母親曬藥材。
顧懷舟說我臉上新肉雖已長好,冬日仍需每日敷一次薄藥,藥材要曬足三日,不能沾潮。
母親一邊翻藥,一邊笑:
「顧醫官管得倒細。」
我說:
「他什麼都管。」
母親看著我發間那支紫蘇銀簪,眼神很柔。
「有人管,也好。」
傍晚時,宮裡喜樂聲隱約傳來。
風從長街那頭吹過,帶著一點遙遠的喧鬧。
我抬頭看了一眼。
沒有難過。
只是想起很多年前,皇后娘娘笑著說怕是要多一個兒媳婦。
那時的我,真的以為自己會嫁給趙承珏。
穿最漂亮的嫁衣,走進長秋宮,成為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的三皇子妃。
如今想來,理所當然這四個字最容易騙人。
夜裡,顧懷舟來了。
他今日在宮中當值,替幾個喝多的宗室看過脈,散值后才來沈府。
一進院子,先看我臉。
「藥敷了嗎?」
我指了指桌上空掉的小瓷盒。
「敷了。」
「甜食呢?」
「沒吃。」
青黛在旁邊低頭。
顧懷舟看她一眼。
青黛立刻招了:
「姑娘吃了兩塊桂花糕。」
我瞪她。
顧懷舟皺眉:
「明日藥量加半錢。」
我氣笑。
「顧懷舟,今日三皇子大婚,你不問我心情如何,只管桂花糕?」
他看著我。
「你心情不好?」
我想了想。
「沒有。」
「那問什麼?」
我被他噎住。
他卻從袖中取出一顆姜糖,放到我手心。
「若有一點不好,吃這個。」
我握著姜糖,心裡軟得厲害。
「顧懷舟。」
「嗯?」
「你今日在宮中見到殿下了嗎?」
「見了。」
「他說什麼?」
顧懷舟沉默片刻。
「他說,讓我好好待你。」
我怔住。
顧懷舟又說:
「我說,不勞殿下吩咐。」
我沒忍住笑。
「你膽子越來越大。」
「實話。」
他坐在我身旁,替我把被風吹亂的鬢發撥到耳后。
動作很輕,碰到那支紫蘇簪時,停了一下。
「沈嫣。」
「嗯?」
「明年春日,我們成婚。」
我點頭。
「嗯。」
「婚后你若想入宮赴宴便去,不想去便不去。」
「想照鏡子便照。」
「不想戴花鈿,也不戴。」
「若有人再說可惜……」
我看他。
「如何?」
顧懷舟很認真地想了想。
「我罵他。」
我笑得停不下來。
他看我笑,唇角也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一夜,遠處宮中的喜樂聲響到很晚。
我坐在沈府院中,喝著顧懷舟親手溫過的茶,發間銀簪被風吹得微微發涼。
臉不疼。
心也不疼。
來年春日,我與顧懷舟成婚。
婚宴不算奢華,卻很熱鬧。
顧老太醫喝了兩杯酒,拍著桌子同父親說:
「我家這小子話少,沈姑娘若嫌悶,就讓他多背幾本醫書,背不完不準進房。」
滿堂笑聲差點掀翻屋頂。
顧懷舟站在我身邊,臉色平靜,只耳朵紅得厲害。
我低聲問他:
「顧醫官,怕不怕?」
他看我。
「怕。」
「怕什麼?」
「怕你覺得我悶。」
我笑著握住他的手。
「那你以后每日同我說三句話。」
他認真點頭:
「好。」
「第一句說什麼?」
他想了想。
「今日臉疼嗎?」
我笑到眼睛發酸。
洞房裡,他送了我一面銅鏡。
鏡背刻著一枝紫蘇。
我拿著鏡子,看見鏡中女子眉眼清亮,右臉淺痕已經淡得像一線桃色,發間銀簪微微晃著。
顧懷舟站在我身后,神情有些緊。
「不喜歡?」
我搖頭。
「喜歡。」
他低聲道:
「以后不用怕鏡子。」
我看著鏡中自己的臉。
七年不照鏡子,我曾以為自己再也不敢看。
可如今鏡中的人經歷過刀傷,疼痛,重生,也經歷過一場沒有結果的舊夢。
她不是從前那個京城第一美人。
她比從前更像自己。
我放下鏡子,轉身看向顧懷舟。
「顧懷舟。」
「嗯?」
「你喜歡我的臉嗎?」
他看著我。
認真得像在答一道極難的醫案。
「喜歡。」
我心口輕輕一動。
下一瞬,他又補道:
「也喜歡你不笑的時候,忍疼的時候,罵我不會說話的時候。」
「臉好之前,也喜歡。」
我眼眶一熱。
顧懷舟有些慌,立刻去拿帕子。
「別哭。」
我笑著按住他的手。
「今日能哭嗎?」
他耳尖紅透。
「能。」
「但只能一會兒。」
窗外春風吹過,院中紫蘇葉輕輕搖晃。
遠處不知誰家放了煙火,一聲極輕的響落在夜色裡。
我靠在顧懷舟懷中,慢慢閉上眼。
七年前,我替趙承珏擋下一刀,以為自己從此失去了整個人生。
后來才知道,那一刀割掉的只是舊路。
新肉會長出來。
新的花也會開。
我不再是誰口中的可惜。
也不再是誰舊夢裡的影子。
我只是沈嫣。
有人看見過我最疼、最醜、最狼狽的樣子。
然后在我好了以后,仍舊把一支藥草銀簪,笨拙又鄭重地插進我發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