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感動得淚流滿面,立刻收拾包袱投奔親哥。
直到進了狀元府,看著眼前這個讓我每天寅時起床讀書、背不出詩文就不給飯吃的「好哥哥」,我才恍然大悟——
他說的「享福」,原來是福報的「福」。
01
我哥進京趕考的那天,拍了拍我的頭。
「青玉,等哥高中,接你去京城當大小姐。」
我啃著地瓜,含糊不清。
「大小姐每天要幹活嗎?」
「當然不用。」
「能天天吃糖糕嗎?」
「管夠。」
「那行。」我答應了,覺得這買賣劃算。
半年后,捷報真傳回了我們那個小村子。
宋青書,我親哥,高中狀元。
全村敲鑼打鼓,我成了狀元親妹,感覺走路都帶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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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那個總想揪我辮子的王二狗,見了我都繞道走。
幾天后,我收到了我哥的信。
字跡瀟灑,內容感人。
就一句:「妹,速來京城,哥帶你吃香喝辣,遠離村口二狗子。」
我熱淚盈眶,我哥果然沒忘了我。
我立刻賣了家裡的老母雞當盤纏,踏上了進京尋兄之路。
一路上,我都在幻想京城大小姐的生活:
穿綾羅綢緞,戴金銀珠寶,身邊丫鬟成群,每天最大的煩惱是今天戴哪支釵好呢。
02
顛簸了半個月,我終於站在氣派的狀元府門前。
朱紅大門,石獅威武。
我咽咽口水,整理了一下我最好的那件花布衫。
門開了,一個老管家模樣的伯伯看著我,又瞅了瞅我手裡皺巴巴的信。
「姑娘是?」
「我找宋青書,我是他妹,宋青玉。」
老伯臉上立刻堆滿笑,把我迎了進去。
「原來是小姐到了,老爺等您多時了。」
老爺?
我哥這就成老爺了?
我暗喜,這譜擺得夠大。
穿過幾道回廊,來到一個書房前。
老伯示意我自己進去。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準備給我哥一個大大的擁抱,再哭訴一番旅途艱辛。
書房裡,我哥宋青書正坐在書案后。
身穿月白色常服,頭戴玉冠。
確確實實是個俊俏的官老爺模樣了。
他抬頭看到我,笑了。
只是那笑容比我記憶裡多了幾分……
狐狸般的味道?
「青玉,來了。」他放下筆。
「哥哥!」我激動地撲過去。
「我可想S你了!京城真好,房子真大!我的院子在哪兒?丫鬟呢?糖糕呢?」
他沒回答我的連環問。
而是慢悠悠地從書案下拿出一個……包袱?
「給你的。」他說。
這麼快就有禮物了?
我欣喜若狂,肯定是珠寶首飾!
我迫不及待地打開。
裡面整整齊齊,是一摞書。
《女誡》《內訓》《論語》《詩經》……還有一堆空白的宣紙和毛筆。
我愣住了。
抬頭看我哥。
他笑得更和藹可親了。
指了指書房角落一張小桌子。
「你的位子在那兒。」
「從明天起,卯時起床,跟我一起讀書。」
「每日需背完我指定的文章,寫十篇大字。」
「錯一處,扣一頓點心。」
我如遭雷擊,糖糕的幻影在我眼前碎裂。
「哥……你說好的……吃香喝辣……大小姐……」
我聲音發抖。
宋青書點點頭,一臉理所當然。
「對啊。」
「讀書,明理,知進退,不說將來許個好人家,也能獨立自強,一輩子真正吃香喝辣。」
「哥這是為你的長遠『福氣』著想。」
他特意加重了「福氣」兩個字。
我這才徹底明白。
他那封信的意思。
遠離村口二狗子是真的。
吃香喝辣是假的。
他接我來京城,不是讓我享福。
是讓我來接受「狀元親妹」的魔鬼再教育!
我的京城大小姐夢,還沒開始。
就在這一摞沉重的書本前……
「啪」一聲,碎得幹幹淨淨。
03
第二天。
寅時三刻,天還黑著。
我正夢見自己坐在糖糕山上。
就被丫鬟毫不留情地搖醒了。
「小姐,該起了,老爺在書房等您。」
我抱著被子欲哭無淚。
在村裡我都是睡到日上三竿。
我哥這簡直,是要我的命啊。
迷迷糊糊被拖到書房。
我哥已經精神奕奕地坐在那裡喝茶了。
「坐下,今日先讀《詩經》第一章,關關雎鳩。」他指了指我桌上攤開的書。
我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皮開始打架。
這些字認識我,我不認識它們。
「哥,我困。」我試圖撒嬌。
「頭懸梁,錐刺股。」
「古人為學之刻苦,你這才哪到哪。」他眼皮都沒抬。
「讀不完,早上那碟桂花糖糕,可就歸門口的阿黃了。」
阿黃是府裡的大黃狗。
昨天還衝我挑釁搖頭。
為了糖糕和尊嚴。
拼了!
我強行撐開眼皮,開始跟「雎鳩」搏鬥。
一個時辰后,我哥檢查我的背誦。
我支支吾吾:「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好……」
「好什麼?」我哥敲敲桌子。
我一急,脫口而出:「君子好餓!」
我哥端茶的手頓住了。
旁邊的老管家肩膀開始可疑地抖動。
我哥放下茶杯。
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忍耐什麼。
「君子好逑。」
「意思是君子喜歡去追求。」
「宋青玉,你腦子裡面除了吃,還能不能……裝點別的?」
我委屈巴巴。
「我早上就沒吃飽,背詩更耗力氣嘛。」
「謬論!」我哥板起臉。
「重背!再錯,午膳的雞腿也沒了。」
嗚!為了雞腿,我豁出去了。
片刻后,我集中精力。
終於磕磕絆絆,背完第一章。
我哥臉色稍霽,又布置了十篇大字。
我看著毛筆,覺得它比鋤頭還難用。
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我哥走過來看了一眼。
他沉默半晌,終於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
「手腕用力,這樣寫。」
他的手掌很溫暖,帶著墨香。
我一時有點恍惚。
想起小時候他教我認字,也是這樣,握著我的手。
「專心。」他低聲說。
我臉一熱,趕緊凝神。
好像……
字稍微好看一點點了?
午膳時。
我如願以償啃到雞腿。
雖然讀書苦,但飯食確實比村裡好太多。
我哥看我吃得滿嘴油,無奈地搖頭。
他遞來一方素白手帕。
「擦擦,下午學琴。」
「啊?還要學琴?」
我雞腿差點掉了。
「大家閨秀,焉能不通音律?」
宋青書說得理所當然。
下午,琴房。
我對著那架古琴,如臨大敵。
我哥示範了一小段。
音色清越,很好聽。
輪到我了。
我一爪子按下去。
「錚——」一聲刺耳的噪音。
我哥閉了閉眼。
我再接再厲,雙手胡亂撥弄。
「哐!咚!錚——」
魔音穿耳。
窗外樹上的鳥兒都嚇飛了。
教我彈琴的師傅臉色發白,求助地看向我哥。
我哥揉了揉眉心,走到我身后,再次握住我的雙手,放在正確的位置上。
「手指放松,心要靜。」
「想象山間流水,風過松濤。」
他的聲音響在我耳邊,氣息拂過我的發梢。
我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手指更僵了。
「我……我想象不出來。」我小聲說:「我就想到村口那條小河,我上次摸魚差點滑倒。」
我哥:「……」
師傅:「……」
第一天學習,以我哥下令「今日先練指法,不許碰弦」告終。
晚上。
我癱在床上,渾身像散架。
讀書,寫字,彈琴……比下地幹活累多了。
丫鬟敲門送來宵夜,是一碗香甜的蓮子羹。
說是老爺吩咐的。
我起來喝著羹,心裡五味雜陳。
我哥對我,好像很嚴厲,又好像……有點好?
窗外月色明亮。
我忽然想起他下午握著我手時的溫度和聲音。
臉又有點熱。
不行不行,宋青玉,那是你親哥!
雖然長得好看,但他是魔鬼教習!
我用力搖頭。
把奇怪的念頭甩出去。
04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天天「享福」。
直到今晚,我背《論語》背到子時。
腦袋裡「之乎者也」亂竄,終於爆發了。
我「騰」地站起來。
書卷拍在桌上,震得燭火直晃。
「宋青書!」
「我絕對不是你親妹妹!」
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喊他。
他正批公文。
筆尖頓了頓,抬眼瞧我。
燭光在他睫毛下投出淺淺影子,那張臉清俊得過分,也讓我更覺生氣。
「何以見得?」他聲音平平。
我頓時來了勁,「親哥會逼妹妹寅時起床?」
「會背不出詩,就不給飯吃?」
「會讓我彈琴彈到手指起泡?」
我越說越委屈,「村裡張麻子對他妹子多好,捧著疼著,天天給買糖葫蘆!」
宋青書放下筆,身子往后一靠。
「說得有理。」他點頭。
「我也常想,我這般聰慧勤勉,過目不忘,十五中秀才,十八中狀元——」
他看向我,眼神意味深長。
「怎麼會有個看見書就瞌睡、寫字像畫符、彈琴如S雞的妹妹?」
我瞪大眼:「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我也懷疑,你不是我親妹。」
書房忽然安靜。
窗外風聲嗚咽。
我的心「砰砰」跳起來,一半是氣的,一半是……
某種說不清的慌。
「你、你胡說!」我嘴硬,「爹娘在世時都說,我是你親妹子!」
「爹娘還說你是從河邊撿的,像個小貓。」宋青書淡淡道,「當時只當玩笑,如今想來——」
他忽然伸手,捏住我臉頰肉,輕輕扯了扯。
「確實不太像。」
我拍開他的手:「那你也可能是撿的!」
話一出口,我倆都愣住了。
四目相對。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我哥眼神瞬間暗下來。
05
「宋青玉。」
他聲音壓低,「你再說一遍?」
我脖子一梗:「說就說!許你懷疑我,不許我懷疑你?明日我就回村,找劉大爺問清楚!」
「哪個劉大爺?」
「村頭那個!他說他當年親眼看見爹從山裡把你抱回來!」
我哥沉默三秒。
忽然笑了。
笑得我后背發毛。
「好。」他說,「那你回去問。」
「問清楚了,若我真不是親生的——」
他往前一步。
我下意識后退,腰抵在書案邊。
「不是親生怎樣?」
「那我就放心了。」
他俯身,氣息拂過我耳尖,「省得某些人天天把『親哥』掛嘴邊,當護身符。」
我臉「轟」地熱了。
「你、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他直起身。
慢條斯理,理了理袖口。
「那剛才誰臉紅得,跟糖糕似的?」
「我那是氣的!」
「哦。」
他轉身往外走。
「睡覺,書明日再背。」
他停在門口,側過臉。
「反正是不是親的,你都得讀書。」
隨著他走遠。
書房一下子空下來。
我站在原地,心跳險些失控。
完了完了。
宋青玉你完了。
你怎麼能對你哥有這種念頭?
就算可能不是親的那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