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吹滅蠟燭,回到住處。


半夜。


我被雷聲驚醒。


暴雨如注,打得窗戶噼啪響。


一道閃電忽然劈過,屋裡亮如白晝,我嚇得立即縮進被子。


從小最就是怕打雷,以往我都擠去娘親的屋裡睡。


而今……


我抱緊枕頭猶豫再三,終是出了門。


哥哥的臥房就在隔壁。


我輕輕推開房門。


屋內一片黑漆,只聽見均勻呼吸聲。


「哥……」我小聲喊。


沒反應。


我摸到床邊,蹲下來。


「哥,打雷了,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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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動靜。


我咬咬牙,掀開被子一角,小心翼翼鑽進去。


剛躺下。


一只手臂突然橫過來,把我攬過去。


我渾身僵住。


「不是要劃清界限?」我哥的聲音帶著睡意,響在頭頂,「怎麼跑來了?」


「我、我怕雷……」


「所以呢?」


「就……就借你床睡一晚。」我小聲說,「明天我就回村問劉大爺。」


頭頂傳來低低的笑聲。


「不用問了。」


「嗯?」


「我查過了。」他把我往懷裡帶了帶,聲音平靜,「你確實不是我親妹。」


我腦子「嗡」地一聲。


「那、那你!」


「我也不是親的。」


又是一道驚雷。


但我聽不見雷聲了。


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和他平穩的呼吸。


「爹娘走得早。」他繼續說,「怕我們在村裡受欺負,一直瞞著。」


「你……早就知道?」


「比你早一點。」


「為什麼現在才說?」


「因為——」他頓了頓,「某個傻丫頭,好像開竅了。」


我臉燙得能煎雞蛋。


「誰開竅了!我沒有!」


「沒有?」


他松開手,在黑暗裡側過身,面朝著我。


「那剛才誰在我懷裡抖?」


「那是冷的!」


「六月天,冷?」


「……反正就是冷!」


「行。」他把我撈回去,裹進被子裡。


清冽男子氣息瞬間包圍。


我緊張得呼吸都放緩了。


「睡吧,明日早起。」


他嗓音倦倦。


手就搭在我腰側,安全感滿滿……


06


一夜之間,我們的關系變得微妙起來。


說兄妹不像兄妹,說別的……不敢想。


早上醒來時,他已不在枕邊,身旁被子裡還留有餘溫。


我抱著被角發了會兒呆,臉又燒起來。


接下來一個月。


教學方式變溫和了。


我哥不再逼我寅時起床,改為了辰時。


背不出詩,他嘆口氣:「罷了,先吃飯,吃完再背。」


琴彈錯了,他握住我的手:「這裡該這樣,慢慢來。」


連老管家都忍不住問:「小姐,老爺是不是中邪了?」


我想了想:「可能是被雷劈了。」


話音剛落,我哥從書房探出頭:「宋青玉,今日加練十篇大字。」


得,還是那個魔鬼。


只是魔鬼現在看我時,眼神裡總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像糖糕上那層蜜,有些黏黏糊糊。


這天下午,我與他正在書房練字。


門房忽然來報:「老爺,外面有人求見,說是小姐老家來的。」


我筆尖一頓:「誰?」


「自稱王二狗,說是小姐的……故人。」


我手裡的毛筆「啪嗒」掉在宣紙上,染開一大團墨。


我哥挑眉:「村口那個二狗子?」


「是他是他!」我跳起來,「哥你快讓他走!」


「為何?」我哥從容擱下筆,「故人遠道而來,豈有不見之理。」


「他肯定是來揪我辮子的!」


「你都十七了,他還揪辮子?」


「那、那也可能是來討債的!我去年欠過他三塊糖!」


我哥笑了,笑得意味深長:「請進來。」


我絕望地看著門房退下。


完了完了!


二狗子那個大嘴巴,會不會把我在村裡的糗事全抖出來?


比如我七歲還尿床,八歲爬樹卡在樹杈上哭了一下午,九歲偷地瓜被狗追了半個村……


那我這剛建立起來的「準大家閨秀」形象,豈不徹底崩塌了。


片刻后,王二狗被領了進來。


他還是那個王二狗,只是穿了身新衣裳,頭發梳得油亮。


手裡還提著兩只……老母雞?


一進門,他先是被狀元府的派頭震住了,眼睛瞪得溜圓。


然后看見我,眼睛更圓了。


「青、青玉妹子?」


他結結巴巴,「你、你變樣了!」


我扯出一個假笑:「二狗哥,好久不見。」


他上下打量我,忽然臉紅了:「真、真好看。」


我哥咳嗽一聲。


二狗這才注意到書案后的宋青書。


他腿一軟,差點跪下:「狀、狀元老爺!」


「不必多禮。」我哥語氣溫和,「坐。」


二狗哪裡敢坐,搓著手站在那兒,兩只老母雞在他手裡拼命撲騰。


「那個……狀元老爺,俺、俺今天來,是有事……」


「說。」


「俺想、想娶青玉妹子!」王二狗一鼓作氣吼出來。


書房S寂。


我張著嘴,腦子裡「嗡嗡」響。


我哥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慢慢消失了。


07


宋青書站起身,走到二狗面前。


身高差距讓二狗不得不仰著頭。


「娶我妹妹?」我哥聲音很輕,「憑什麼?」


「俺、俺家有十畝地!」


二狗挺起胸膛,「俺爹說了,青玉妹子嫁過來,不用下地只管做飯!」


「哦?」我哥挑眉,「那你家誰下地?」


「俺娘啊!」二狗理所當然,「俺娘身體好,還能幹二十年!」


我忍不住插嘴:「那你呢?」


二狗撓頭:「俺、俺看著她們幹。」


「……」


我哥默然片刻,冷冷勾唇。


他的笑沒有了往日的溫和。


是一種讓人后背發涼、皮笑肉不笑的笑。


「二狗啊。」他拍拍二狗的肩膀,「你知道我妹妹現在一天的開銷,是多少嗎?」


二狗茫然搖頭。


我哥繼續說:「光是練字的宣紙,每天就要用掉三錢銀子的。」


二狗倒吸一口涼氣。


「琴師傅的月錢,十兩。」


二狗腿開始抖。


「她身上這件錦緞衣裳,蘇州繡娘親手縫的,二十兩。」


二狗手裡的老母雞「咯咯」慘叫。


「還有她早上吃的那碟糖糕,」我哥湊近二狗,輕聲細語,「用的蜂蜜是西域來的,一兩金子一罐。」


二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一、一兩金子……買蜂蜜?」


「對。」我哥微笑,「所以你要娶她,得先算算,你那十畝地一年收成,夠她吃幾天糖糕?」


二狗掰著手指頭算,算了半天,哭喪著臉:「好像、好像只夠吃半個月……」


「而且,」我哥補充,「我妹妹性子衝動,生氣喜歡摔東西。」


他指了指書房裡那個青花瓷瓶:「那個,前朝古董,三百兩。」


又指了指牆上掛的畫:「那個,名家真跡,五百兩。」


最后指了指我:「這個,無價。」


二狗已經快暈過去了。


「所、所以……」


「所以,」我哥攬住我的肩,把我往懷裡一帶,對二狗露出一個標準的、官場式的、毫無溫度的笑容,「請回吧。」


「這兩只雞,」他看了一眼那兩只瑟瑟發抖的老母雞,「留著給你娘補身子,她還要再幹二十年呢,不容易。」


二狗渾渾噩噩地被門房請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不甘心地問:「狀元老爺,那、那青玉妹子將來嫁誰啊?」


我哥低頭看我一眼。


我心跳加速,然后聽見他說——


「嫁個能讓她天天吃西域蜂蜜糖糕的。」


「還要脾氣好,被她砸了三百兩瓶子,也不會心疼的。」


「最重要的是,」他把我摟得更緊了些,聲音裡帶著笑意,「得比我帥的。」


二狗看看我哥那張俊臉,又摸摸自己的臉。


最后絕望地拎著老母雞,頭也不回地跑了。


08


二狗走后,我哥的手還搭在我肩膀上。


溫度透過薄衫傳來,燒得我耳根發燙。


我偷偷瞧他。


這個角度,能看見男人下顎線十分清晰。


以前沒注意,他側臉也這般養眼。


宋青書側過頭,對上我的視線,「看什麼?」


我慌忙低頭:「沒、沒什麼。」


他低笑一聲,放開手。


走回書案坐下,重新拿起筆。


可那筆在指尖轉了兩圈,卻沒落下去。


半晌,他抬頭:「過來。」


我磨蹭著走過去。


「剛才的話,聽明白了?」他問。


「哪句?」


「嫁人的標準那句。」


我心一跳,復述道:「聽明白了,要能買得起西域蜂蜜糖糕、脾性好、還得比你帥的。」


我想了想,「就是,最后這條怕是難找。」


我哥挑眉:「怎麼,覺得我長得還行?」


「一般般吧。」我扭過臉,「勉強能看。」


他又笑了,這次是真正愉悅的笑。


笑完起身走到我面前。


伸手替我理了理額前碎發,「青玉,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你讀書學琴嗎?」


他指尖擦過額頭,帶著點令人心悸的痒。


「為了讓我當大家閨秀。」


「不對。」他搖頭,「是為了讓你有選擇的底氣。」


我愣住。


「這世道對女子苛刻。」


他聲音低下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若你什麼都不懂,將來便只能任人擺布,嫁什麼人,過什麼日子,都由不得自己。」


「可你若有了學識,有了見識,哪怕將來——」他停住,沒再說下去。


「哪怕將來怎樣?」我追問。


「哪怕將來我不在你身邊,你也能好好活下去。」


他說完,轉身從書架頂端抽出一卷畫軸,在案上徐徐展開。


那是一幅山水圖。


墨色濃淡相宜,遠山如黛,近水含煙。


「從明天起,我教你作畫。」他說。


「啊?還要學?」


「琴棋書畫,缺一不可。」他指了指畫,「作畫最靜心,也最能見性情。」


我湊過去看。


那畫右下角有一方小印,字跡清瘦:長寧。


「這是誰畫的?」我問。


我哥手指頓了頓:「一位故人。」


「畫得真好。」我由衷贊嘆,「比我強多了。」


「你也能畫好。」他重新鋪開一張宣紙,將畫筆遞給我,「來,我教你。」


那日下午,他就站在我身后。


握著我手,一筆一畫勾勒山石輪廓。


他呼吸拂過耳畔,帶著淡淡的墨香。


「這裡要連通,筆不能停。」嗓音清朗有力。


我心跳得厲害,手也抖。


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


「專心。」他低聲說。


「我專心不了。」我脫口而出。


「為什麼?」


因為你靠得太近了——這話我沒敢說。


他松開我手,退到一邊,靜靜凝著我。


夏風穿堂,窗外蟬聲忽遠忽近。


那張臉明明看了十多年。


我卻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快過一聲。


「哥……」我嗓音發顫。


「嗯?」


「我可能……」我咽了咽口水,「可能真的……」


「真的什麼?」


真的不把你當哥哥了——


這話在舌尖滾了三滾,終究沒滾出來。


見我猶豫,他眼神漸深。


「青玉。」他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有些話,要等你想清楚再說。」


「我……」


「今天先學到這裡,明日我教你下棋。」


他不等我答,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檻處又停步,沒回頭,「你晚上想吃什麼?我吩咐廚房做。」


「……都行。」我還在發懵。


「嗯。」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


案上那幅畫了一半的山水,墨跡還未幹。


就像極我此刻的心緒,一團亂又透著光。


09


學畫三月,我竟真的脫胎換骨。


不是容貌變了,是眼神變了。


從前我看什麼都直愣愣的。


如今學會停下來:看一朵花的姿態、看一片雲的走勢、看墨在紙上如何暈開成山巒。


我哥說得對,作畫靜心。


靜下來,才能看清許多從前忽略的東西。


比如我哥近來總是早出晚歸。


比如他書房的燈常常亮到深夜。


比如偶爾有穿著官服的人登門,神色匆匆,與我哥在書房一談就是半天,臨走時眉頭緊鎖。


我問老管家:「朝廷出什麼事了嗎?」


老管家搖頭:「小姐莫問,老爺自有分寸。」


可我心裡不安。


這天傍晚。


我哥難得回來得早。


我正在院子裡練畫。


他站在廊下看了許久,才走過來,「青玉,你進步很大。」


我放下筆:「哥,你最近在忙什麼?」


「朝中有些瑣事。」


「瑣事需要天天忙到三更?」


他看我一眼,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明日你隨我進宮一趟。」


我愣住:「進宮?」


「皇帝想見你。」


「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他微微一笑,「這半年我拒絕了十八次賜婚,每次都說家中有幼妹需要照料,暫無成家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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