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然呢?」他挑眉,「難道你想我娶個陌生女子回來?」
「那你也不能——」
「放心。」他打斷我。
「皇上只是好奇,見一面而已。你如今儀態、談吐都已得體,不會丟我的臉。」
話雖如此,夜裡我還是失眠了。
進宮。
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次日清晨。
我換上最得體的衣裳,讓丫鬟梳了個溫淑的發髻,只戴一支白玉簪。
我哥等在門口。
看見我時,眼神一亮。
「這身襯你。」他說。
馬車一路駛進了皇宮。
朱牆碧瓦,宮門重重。
車輪每碾過一道門,我的心便也跟著沉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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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踏入御書房,看見那位坐在龍椅上的年輕帝王時,我才驚覺……我竟真的見到了天子!
半年前,我還是個鄉下村姑。
哪曾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皇上約莫三十出頭。
面容清俊,眼神卻銳利。
他打量我,我也偷偷打量他。
「宋愛卿,這就是你那位寶貝妹妹?」
皇上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回陛下,正是舍妹青玉。」
我哥行禮,我也跟著福身。
「抬起頭來。」
我依言抬頭。
皇上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許久,久到我幾乎要屏住呼吸。
忽然,他眼神變了變,像是想起什麼,又像是確認什麼。
「你今年多大?」
「十七。」
「生辰?」
「寒月初九。」
皇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半晌,忽然問:「宋愛卿,你妹妹可會下棋?」
我哥看了我一眼:「略懂。」
「那好。」皇上起身,「陪朕下一局。」
我懵了。
直到棋盤擺好,黑白子落下,我才回過神來。
皇上棋風凌厲,步步緊逼。
我學棋不過三月,哪裡是對手,很快便落了下風。
可奇怪的是,皇上並不急於贏我,反而像在試探什麼。
「你這棋路……」他落下一子,忽然問,「誰教的?」
「我哥哥。」
「他教了你多久?」
「三個月。」
皇上笑了,看向我哥:「三個月就能教成這樣,宋愛卿果然天才。」
我哥垂眸:「陛下過獎。」
一局終了,我輸得慘烈。
皇上卻心情很好的樣子。
他賞給我東珠,又留我們用午膳。
席間,他狀似無意地問起我幼年的事。
我一一回答,心裡卻愈發的疑惑。
離宮時,皇上親自送到門口。
他看著我的眼神很復雜。
有懷念、有憐惜、還有一絲……愧疚?
「宋愛卿。」皇上忽然開口,「好好照顧你妹妹。」
「臣遵旨。」
「她長得……」
皇上頓了頓。
最終只是擺擺手。
「罷了,去吧。」
10
回府的馬車上。
我盯著手裡那串東珠發呆。
「哥!」我扯了扯宋青書袖子。
「我感覺皇上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他正閉目養神,聞言睜眼:「哪裡怪?」
「好像透過我在看別人?」
我哥自然伸手,揉揉我發頂,「那是因為你長得像一位故人。」
「誰?」
「長公主,沈長寧。」
他語氣平靜,卻在我心裡投下巨石,「皇上一母同胞的姐姐,十六年前病逝的那位。」
我手裡東珠差點滾落:「所以皇上才……」
「才對你格外關照。」他接話,「但青玉,這事你知道就好,對外不必提。」
我愣愣點頭。
夜裡卻輾轉難眠,索性起床溜去書房。
果然,我哥還在燈下寫奏折。
我扒著門框探頭:「哥啊,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想。」
「說。」
「我可能是長公主流落在民間的女兒。」
宋青書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小團。
他抬頭看我,燭光在眼裡跳躍:「證據呢?」
「皇上看我的眼神!」
「那叫睹人思人。」
「他還問我生辰!」
「那是長輩關心晚輩。」
「他還留我下棋!」
「那是他闲得慌。」
我噎住,氣鼓鼓走進去:「宋青書,你敷衍我!」
他放下筆,好整以暇:「那你說,若你真是長公主之女,該如何?」
「當然是認祖歸——」我卡住,因為看見他瞬間沉下去的眼神。
「認祖歸宗,然后呢?」他起身,一步步走近,「住進郡主府,學著宮規禮儀,將來被指婚給某個王公貴族,一生困在錦繡牢籠裡?」
我后退:「也、也不一定……」
「一定。」他停在一步之外,聲音壓低,「皇上今日賜你東珠,明日就能賜你婚事。青玉,這就是皇家的『關照』。」
我后背抵上書架,無路可退。
「所以……」我咽了咽口水,「你才拼命教我讀書學藝?」
「對。」他伸手,指尖輕撫過我發間那支白玉簪,「我要你有足夠的本事,讓皇家找不到理由插手你的人生。」
「那如果……」我心跳如擂鼓,「如果我想插手別人的人生呢?」
他手指一頓:「誰?」
「你。」
書房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我鼓起畢生勇氣,仰頭看他:「宋青書,我可能……真的不想當你妹妹了。」
他眼神驟然幽深,像化不開的濃墨。
「想清楚了?」他嗓音發啞。
「想清楚了。」我豁出去了,「從你握著我手教我畫畫那天起,就不想只是兄妹了!」
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那種溫潤的笑,而是帶著侵略性的、近乎得逞的笑。
「宋青玉,你總算說出來了。」
「你知道嗎?」他俯身,氣息拂過我耳畔,「我等這句話,等了三個月。」
我瞪大眼:「你早就——」
「嗯,我設計的。」他接得坦然,「從王二狗上門提親開始,我就明白了。」
「你只能是我的人。我不想讓,更不會讓。」他眼神裡藏著狡黠的光。
「那今天皇上召見?」
「我故意的。」他解釋,「我多次拒婚引皇上好奇,又提前讓他『偶然』看到長公主畫像。今日一見,他果然疑心你的身份。」
我腦子嗡鳴:「那你就不怕,他真認下我?」
「怕。」他眸光轉暗,「所以我早在進宮前的幾天,就去見了太后。」
「……太后?」
「我告訴她,你其實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他說得面不改色,「只因三年守孝期還未滿,我們才暫以兄妹相稱。」
我徹底呆住了……
以前怎麼沒發現,這人心機竟如此之沉。
11
次日清晨,用早膳時。
我嚼著碗裡的玲瓏粥。
還沒從昨晚那句「未過門的妻子」裡回神。
宋青書倒是神色如常,不疾不徐為我夾菜。
管家此刻急促來報:「老爺!宮裡來人了。」
「太后傳您和小姐即刻入宮!」
我哥擱下筷子,神色一凜。
他握緊我手:「別怕,按我說的做。」
路上,我哥告訴我:太后並非當今皇上生母,卻對聖上有撫育扶持之恩。
她老人家仁慈,最重禮法、守孝節,得知我們的事,斷不會因此為難我。
我心裡有了些底,但依舊忍不住緊張。
馬車再次駛入宮牆,這次直奔慈寧宮。
太后端坐上位,鬢發如銀,不怒自威。
她目光如炬,將我打量個徹底。
「宋青書,你說這姑娘是你未過門的妻?」
「是。」我哥跪得筆直,「臣與青玉自幼定親,因父母早逝,臣需守孝三年,故暫以兄妹相稱。」
「哦?」太后慢悠悠撥動佛珠,「那為何滿朝皆知你有個妹妹,卻無人知曉你有未婚妻?」
「臣怕闲言碎語傷了青玉清譽。」
「倒是護得緊。」太后目光轉向我,「丫頭,你可知欺君之罪,當誅九族?」
我掌心冒汗,抬頭:「民女知道。但民女與哥哥……與宋大人所言句句屬實。」
「如何證明?」
我挺直脊背,誠懇回答:「民女可背《女誡》全篇,可彈《高山流水》,可畫山水小品——這些,都是他親手所教。」
「那又如何?」
「若只是兄妹,何須教得這般盡心?」
我眼神堅定,繼續說:「民女之前粗鄙,自認配不上狀元。」
「是宋大人不棄,對民女情義深重。」
「他做這些,」我看了宋青書一眼,「只為讓我有底氣站在他身邊,以……妻子的身份。」
我哥眸光微沉,輕輕朝我頷首。
太后靜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這丫頭倒挺機靈,快起來吧。」
她招我近前,拉住我手細看,「這雙手,確不是幹粗活的。」
「哀家聽聞,你半年前還是個村姑?」
「是。」
「半年能學成這樣……」太后意味深長看向我哥,「宋狀元,你有心了。」
「太后謬贊。」
「罷了。」太后松開我,「既然兩情相悅,哀家便成全你們。」
「不過——」她話鋒一轉:「皇上那邊,還需給個交代。」
出宮后,我哥握緊我的手。
「剛才表現很好。」
我回握他,「是你教的好。」
他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我們都知道——
最后的考驗馬上來了。
12
皇帝單獨召見宋青書那天。
御書房裡的空氣都凝住了。
我等在偏殿,整整半天,才見到我哥出來。
他臉色倒還算平靜,只是袖口沾了點墨漬。
「哥,」我迎上去,「皇上說了什麼?」
他看我一眼,唇角微勾:「考我治國策論,問我若為相,當以何為先。」
「你怎麼答?」
「我說,」他牽起我的手,往外走,「先治家,方能治國。」
我心跳快了一拍:「這……也算答案?」
「皇上聽了,摔了個茶盞。」他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然后呢?!」
「然后他說,」宋青書停下腳步,轉身看我,「『宋青書,你膽大包天,連朕的侄女都敢騙。』」
我腿一軟。
他及時扶住我:「別怕,我接著就說——『臣不敢騙,臣只是愛。』」
「……皇上又摔東西了?」
「沒,」他笑了,「皇上沉默了足足半柱香時間,最后嘆了口氣。」
「他說,』你倒坦誠。但朕要你起誓,此生絕不負她,否則朕誅你九族。』」
我愣住:「你應了?」
「應了。」他捏捏我手心,「不過我說,』陛下,臣的九族如今就剩青玉一人,您要誅,也得先問問她同不同意。』」
我:「……」
這人真是,連皇上的話都敢堵。
「那皇上……」
「皇上氣笑了,說』滾出去,帶她進來』。」他推了推我,「去吧,他在等你。」
13
我獨自走進殿內。
皇帝盯著我看了我許久。
目光帶著一種近乎悲戚的溫柔。
「你長得真的很像她。」他嗓音低啞,「尤其是這雙眼睛……」
我握緊袖中的手。
聽到他說:
「青玉,朕該告訴你真正的身世了。」
他收回目光緩緩開口,「你娘沈長寧,是朕的親姐,而你的生父是她的貼身暗衛。」
「你父親秦昭,武藝高強,清瘦俊冷,他們日久生情有了你。」
我來不及驚訝。
又聽他說:「可皇家豈容公主與侍衛私通?」
「父皇得知此事大發雷霆。」皇帝語氣艱澀,「他當著你娘的面……親手處決了他。」
我的心驟然一緊,像被無形的手攥住。
「你娘見心愛之人S在面前,當場吐了血。」
皇帝沉痛,「她本也想殉情而去,但當時已懷了有你,長寧硬是強撐下來。」
我徹底震住……
皇帝——或者說,我舅舅。
他此刻望向窗外,陷入回憶中。
「你出生那晚,風雨交加。」
「長寧在生下你后,就體力耗盡暈了過去。」
皇帝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父皇那時就下令除掉你。」
我抬眸。
心中一痛。
先帝外祖父,S了我爹……還要S我。
太無情。
看出我的緊張不安,他眼中布滿愧疚。
「朕那時只是皇子,手中並無實權,只能派心腹連夜將你送出宮。」
「父皇的手下一路追S,兩撥人馬在京城外糾纏了足有半月……」
「最后,在一條湍急的河邊,抱著你的嬤嬤失足落水,你也跟著不見了。」
「朕曾經叫人沿河搜尋多日,只找到嬤嬤的屍身,不見嬰兒蹤影。」
他聲音發顫,「朕以為……你也沒了。」
剛出生,被追S,還掉河裡……
我忽然覺得,自己真是福大命大。
原來爹娘小時候開玩笑講,『我是從河邊撿來的』是真的。
「回宮后,朕不敢告訴姐姐實情。只說已將你送至安全之處,託付給可靠人家。」
「皇姐心裡跟明鏡似的,她本已油盡燈枯,得知你『安全』后,那口氣便散了。」
我心中一凝。
娘親雖貴為公主,卻連選擇自己愛情的權利都無。
皇帝眼眶微紅。
「她是在一個清晨靜靜走的,手裡還握著你生父留下的玉佩。」
殿內陷入長久的寂靜。
我喉嚨發緊,感覺鼻尖有些酸澀。
原來我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浸透了鮮血與別離。
「這些年,朕時常夢見姐姐。」
皇帝走到我面前,目光復雜,「青書帶你入宮那天,朕第一眼就覺得熟悉。」
「待查證之后……果然是你。」
他抬手,似乎想摸摸我的頭,又停在半空。
「青玉,是舅舅對不住你,更對不起你娘。」
我搖頭,「不是……」
不是他的錯,是先帝。
原來在皇家面前,體面大於天。
就可以不顧親情……如此絕情。
「青玉,」皇帝舅舅收回了手,輕聲喚我,「今日,朕想對過去彌補一二。」
他正色道:「朕會下旨恢復你應有的身份,從今往后,你便是安寧郡主。」
「安寧……」
我低聲重復。
「願你此生,平安順遂,寧喜無憂。」
皇帝看著我,一字一句。
「這是你娘當年,最盼你能得到的。」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