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后賜婚的懿旨也到了。
我捧著兩道明黃卷軸,站在開滿薔薇的院子裡,覺得人生真是荒唐又圓滿。
半年前我還是村姑,現在成了郡主,還即將嫁給當朝狀元,我名義上的哥哥。
宋青書走過來,抽走我手裡的懿旨。
「發什麼呆?」
「我在想,」我認真道,「今天這一步,你是不是早就盤算好了?」
「教我讀書認字,把我從村姑變成郡主,再然后順理成章娶回家?」
他挑眉:「是又如何?」
「那你這叫……養成系?」
他伸手彈我額頭:「這叫未雨綢繆。」
「可我不會管家。」
我故意為難他,「郡主府那麼大,賬本那麼厚,萬一我把家產敗光了呢?」
「敗光了,我就再去考個狀元。」他說得輕描淡寫,「反正養你,綽綽有餘。」
「那要是太后嫌我規矩不好呢?」
「規矩我教的,要嫌也是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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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是——」
「宋青玉,」他打斷我,眼裡漾開笑意,「你是在緊張?」
我嘴硬:「我沒有!」
「沒有?」他低頭,「那手抖什麼?」
我這才發現。
自己攥著裙角的手,指尖都在發顫。
「我、我只是……」我小聲嘟囔:「怕當不好這個郡主,更當不好……你的妻子。」
他忽然沉默。
然后伸手,將我整個擁入懷中。
夏風拂過,薔薇花瓣落了滿肩。
花香混著他身上的清冽墨香,將我溫柔包裹。
「聽著,你不需要『當好』誰。」
他聲音響在耳畔,低沉又篤定。
「你就是你。」
「是爹娘從河邊撿回來的小姑娘,是配得上狀元郎的宋青玉。」
我眼眶發熱,「宋青書,你其實是狐狸吧。」
「但你好像……很愛我。」
「嗯。」他坦然承認,「愛到連欺君之罪都犯了,你說呢?」
15
旨意下達半月。
我的日子依舊沒啥大變化。
照舊辰時起床,讀書練字。
唯一不同的是,先生從「哥哥」變成了……未婚夫。
宋青書今早教我《詩經》新篇。
念到「既見君子,雲胡不喜」時,忽然停了。
「這句何解?」他側頭看我。
「意思是見到心上人,怎會不歡喜。」我答得飛快。
「那你呢?」他筆尖輕點書頁。
「見到我,歡喜麼?」
我臉一熱:「你是我哥,見你有什麼好歡喜的!」
他挑眉:「哦?那昨夜是誰偷摸進我書房,說要一起看月亮?」
「那是賞月!賞月能叫偷摸嗎!」
「賞月需要趴窗臺上?」
「……我那是怕吵醒你!」
「結果一腳踩空摔進我懷裡?」
我噎住,瞪他。
他卻笑了,伸手揉亂我發髻,「這麼喜歡看我,那看一輩子?」
我臉紅得低下頭。
午后,宮裡送來賞賜。
皇帝舅舅大概是覺得虧欠。
綾羅綢緞、珠寶玉石源源不斷。
我看著滿屋箱子發愁。
「這得用到猴年馬月?」
宋青書隨手揀起一支金簪,插在我鬢邊:「今日用這支。」
「明日呢?」
「明日換那支玉的。」
「后日呢?」
「后日……」他俯身,在我耳邊輕聲說,「我給夫人打一支新的。」
氣息拂過,我耳朵發痒。
這人真是愈發不正經了!
16
王二狗又上門了。
這次他沒拎老母雞,改抱了個大西瓜。
門房通報時,我正被我哥握著手練字。
聽到「王二狗」三字,我手一頓。
宋青書放開我:「請去前廳。」
我緊張:「他是不是又來提親?」
「怕什麼。」
他攬過我的肩,「你現在是郡主,他敢提,我明日就敢讓他去御花園種西瓜。」
前廳裡,二狗抱著西瓜坐立不安。
見我們進來,他「噌」地站起。
「狀、狀元老爺!郡主……郡主娘娘!」
我被這稱呼雷得外焦裡嫩。
宋青書從容落座。
「二狗此次前來,又有何事?」
二狗撓頭,「俺、俺聽說青玉妹子當郡主了,特意來道喜!」
他獻寶似的舉起西瓜:「這是俺家地裡最大的瓜,可甜了!」
我忍笑:「多謝二狗哥。」
二狗臉又紅了,「應該的、應該的!」
「俺娘說了,郡主是天上星宿下凡,俺家西瓜能被星宿吃,那簡直是祖墳冒青煙!」
宋青書咳嗽一聲。
二狗立馬縮脖子:「俺、俺說錯話了?」
「沒錯。」我哥微笑,「西瓜我們收下了。」
他招手讓管家接過,又補了句:「不過二狗,你如今也到婚齡了,可想好要娶誰家姑娘?」
二狗憨笑:「俺娘說了,娶媳婦就得娶青玉妹子這樣的!」
我:「……」
宋青書笑容不變:「哦?那你覺得,你比本官如何?」
二狗認真比較:「您學問大,俺種瓜好。」
「您長得俊,俺力氣大。」
「您當官,俺……俺會挑水肥!」
我差點笑出聲。
我哥點頭:「說得在理,不過——」
他起身,走到我身邊,很自然地攬住我的腰,「青玉怕蟲子,你種瓜難免要捉蟲。」
「青玉喜靜,你嗓門大。」
「青玉愛吃糖糕,你……只會種西瓜。」
二狗愣住,開始掰手指頭算。
我哥又添一句:「最重要的是,「青玉現在每天醒來第一眼見到的人是我。」
「睡前最后一眼見的也是我。」
「你認為……你還有機會麼?」
二狗徹底懵了。
他抱著腦袋想了半天。
最后哭喪著臉:「好像、好像是沒機會……」
「所以。」宋青書下結論。
「回去好好種瓜,將來娶個喜歡捉蟲、嗓門大、愛吃西瓜的姑娘。」
二狗恍恍惚惚走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
「宋青書,你欺負老實人!」
他捏捏我臉,「我這是在教他認清現實。」
「什麼現實?」
「你宋青玉,從頭發絲到腳指頭——」他低頭,在我額間印一下,「早就是我的了。」
那眸光太深太沉。
我像被燙到一樣,轉身就想跑。
手腕卻被他攥住。
「話都說清了,你往哪兒躲?」
17
他嗓音壓得很低。
我心跳漏了半拍。
他稍一用力,我便踉跄跌回他懷裡。
后背撞上太師椅的扶手時……
他順勢俯身,將我困在椅背與他胸膛之間。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暗湧的波瀾,能數清他垂下的眼睫。
能聞見他身上每一寸陌生的、灼熱的氣息。
「哥……」我聲音發顫。
「現在知道叫哥了?」他低笑,「逃什麼,你在怕?」
我別過臉,卻被他捏著下巴輕輕轉回來。
「看著我。」
他命令,聲音裡卻帶著誘哄的啞。
我被迫抬頭。
他的目光落在我唇上,停留得那樣久,久到我忍不住抿了抿唇。
就這一下細微的動作。
他眼神驟然暗了。
「宋青玉,」他喚我全名,每個字都像在齒間碾磨過,「我有沒有告訴過你——」
「什麼?」
「你抿唇的時候,」他貼近,「像在邀吻。」
我呼吸一滯。
他的唇已經壓了下來。
柔軟溫熱,帶著克制。
可只一瞬,便土崩瓦解。
直到他舌尖撬開齒關,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我腦中「嗡」地一聲。
手下意識揪緊他的衣襟。
他吻得很深,也很投入。
像要奪走我所有呼吸,讓我在他懷裡融化掉。
太師椅發出細微吱呀聲。
我在他唇齒間嗚咽。
他像是受到了鼓勵,吻得更兇、更急。
不知過了多久……
他稍稍退開,額頭抵著我,呼吸紊亂。
我的唇又麻又燙。
不用看也知道一定腫了。
他盯著我。
眼底翻湧著未褪的欲望,拇指撫過我唇角,拭去一點湿潤。
「蓋個章。」他嗓音啞得厲害,帶著得逞般的笑意,「從今往后——」
「你這裡,」他指尖輕點我唇瓣,「這裡,」又按在我心口,「還有這裡——」
他握住我的手,貼在他同樣劇烈跳動的心口。
「都只屬於我。」
我癱在椅子裡,渾身發軟。
只能用最后一點力氣瞪他。
他卻笑了。
笑得餍足而危險,伸手將我打橫抱起。
「該練字了,郡主娘娘。」
他抱著我往書房走,步伐穩健。
「今天,我教你寫——」
他低頭,在我耳邊吐出滾燙字眼。
「我的名字。」
18
大婚那日。
天未亮我就被宮女們從床上撈起來。
鳳冠霞帔層層疊疊套在身上,金絲繡的鴛鴦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嬤嬤一邊為我梳頭一邊念叨吉祥話。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
「三梳子孫滿堂……」
我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只是褪去了村姑的憨態,多了幾分說不清的韻味。
像一朵從泥土裡掙扎出來的花,終於開出了該有的模樣。
「郡主真美。」替我戴鳳冠的宮女輕聲贊嘆。
我摸摸鬢邊的金釵,想起半年前我還穿著花布衫在田埂上捉螞蚱。
人生啊,真是離奇。
吉時將近時,皇帝舅舅來了。
他今日也穿著隆重的朝服,站在門口看了我許久,眼裡有欣慰,也有愧疚。
「青玉,」他走過來,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這是你父親的玉佩,今日……物歸原主。」
那玉佩溫潤如水,刻著一個小小的「寧」字。
我接過握在手心,冰涼漸漸被體溫焐熱。
「謝謝舅舅。」
他拍拍我的肩,聲音有些哽:「你娘若在天有靈,定會為你高興。」
外頭傳來喜樂聲。
嬤嬤給我蓋上蓋頭。
視線被一片喜慶的紅籠罩,我只能透過縫隙看見自己的腳尖和鋪滿花瓣的地面。
宋青書在門外等我。
隔著蓋頭,我聽見他清朗的聲音:「臣,接郡主回府。」
他牽起紅綢另一端。
手心溫暖,力道堅定。
我被攙扶著上了十六人抬的花轎。
轎簾落下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半年前進京時,坐的是吱呀作響的驢車。
那時我滿心歡喜以為要去當大小姐。
哪知道是跳進了我哥精心設計的柔情陷阱。
19
轎子起轎,緩緩前行。
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狀元娶郡主,真是天作之合!」
「聽說郡主半年前還是個村姑,如今這身氣度,果然皇家血脈就是不一樣……」
「狀元為她守身如玉,拒了十八次賜婚呢!」
議論聲透過轎簾隱約傳來。
我坐在轎中,手握玉佩,唇角不自覺地揚起。
是啊,我何其幸運有他。
如果不是宋青書……我大概一輩子,都只能在村裡,最后隨便嫁個人。
花轎在狀元府門前停下。
宋青書掀開轎簾,伸手扶我。
隔著蓋頭,我看見他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帶著薄繭。
那是常年握筆的手。
也是教我一筆一畫寫字的手。
「小心。」他輕聲說。
我搭上他的手。
指尖相觸的瞬間,心跳快了一拍。
拜堂的儀式繁瑣而莊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高堂座上供著爹娘的牌位,還有長公主的靈位。
夫妻對拜時,我透過蓋頭縫隙看見他的靴尖。
玄色錦靴上繡著祥雲紋,穩穩立在我面前。
就像他這個人,永遠是我最堅實的依靠。
禮成。
我被送入洞房。
20
新房布置得喜氣洋洋,錦被繡著百子千孫圖。
我坐在床沿,等著宋青書應付完前院的賓客。
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
外頭的喧鬧聲漸歇,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熟悉的清冽氣息混著淡淡酒香飄進來。
我攥緊衣袖,莫名緊張起來。
蓋頭被緩緩挑開。
燭光一下子湧入視線。
我抬眸,對上他含笑的眼。
他今日穿著大紅喜服,玉冠束發,比平日更多了幾分俊朗風流。
「夫人。」他喚我,嗓音裡帶著醉意的溫柔。
我臉一熱:「誰是你夫人……」
「聖旨賜婚,太后主婚,皇上證婚。」
他俯身,雙手撐在我身側的床沿上,將我困在方寸之間,「你還想賴賬?」
「我……」我往后縮了縮,「我就是覺得這一切像在做夢。」
「那這個夢,」他伸手撫上我的臉,指尖溫熱,「我陪你做一輩子。」
喜燭「噼啪」爆了個燈花。
他眸光漸深,低頭吻了下來。
這個吻像春風拂過花瓣,小心翼翼,卻又透著不容抗拒的纏綿。
我閉上眼,感受他的氣息將我包圍。
直到兩人呼吸都亂了,他才退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