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嗯?」
「關於我的身世。」
我愣住。
他直起身,走到桌邊倒了兩杯合卺酒。
「喝完這杯酒,我們慢慢說。」
21
交杯酒入口辛辣,過后回甘。
像極了我這半年的日子……
他放下酒杯。
在床邊坐下,將我攬進懷裡。
「我不是宋家親生。」
我抬頭。
他神色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十九年前江南水患,餓殍遍野。」
「一對逃難的年輕夫婦路過村裡,妻子難產而亡,丈夫只有抱著剛出生的嬰兒求人收養。」
Advertisement
「那時爹娘成親多年無子,便收留了孩子。」
「那孩子是我。」
我握緊他的手:「那……你的親生父親呢?」
「他把我託付給爹娘后,」宋青書頓了頓,「就在村后的山崖上,跳了下去。」
我心頭一緊。
「他留了一封信。」
「說妻子S了,他活著也無意義。」
「只求爹娘好生待我,來世當牛做馬報答。」
「爹娘心善,將我視如己出,從未對外提起此事。」
「我在十歲那年整理爹的遺物時,才發現這封信。」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我忽然明白他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清冷從何而來。
那不是高傲,是早早看透世情的清醒。
「所以,你才那麼拼命讀書?」我問。
「嗯。」他點頭,「我知道自己無依無靠,若想出人頭地,唯有靠科舉這一條路。」
「那你……」
我猶豫了一下,「恨你的生父嗎?」
他搖頭。
「不恨。」
「他能為了我娘殉情,說明用情至深。」
「只是——」他看向我,眼神溫柔而堅定。
「我不會走他的老路。」
「若有一日,你我不幸分離,我會好好活著,連同你的那份一起活。」
「然后窮盡一生,找到你,或者……」
「等你回來。」
我眼眶湿熱,撲進他懷裡。
「不許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我們要一直在一起,長命百歲!」
他低笑,輕撫我的背。
「好,長命百歲。」
22
靜默片刻。
我忽然想起什麼。
從他懷裡抬起頭。
「不對啊,那你既然早知道我們不是親兄妹,為什麼還……」
「還什麼?」他挑眉。
「還裝模作樣以兄妹相稱,害我……糾結那麼久!」
他笑了,笑容裡帶著調侃。
「我若早早挑明,你怕是要嚇得連夜逃回村裡。」
「我得慢慢來,先把你圈在身邊,教你讀書明理,讓你習慣我的存在。」
「等你發現離不開我時,」他低頭,在我唇上輕啄一下,「就再也跑不掉了。」
我掐他:「宋青書,你真是只狐狸!」
「而且是只……」他湊到我耳邊,氣息滾燙,「只吃定你的狐狸。」
龍鳳燭燃到深夜。
紅帳內春意漸濃。
他解我衣帶的手很慢,吻卻十分急切、灼燙。
喜服被層層褪去。
肌膚相貼時,我緊張得微微發抖。
「別怕。」他在我耳邊低語,吻過我的頸側,「青玉,看著我。」
我睜開眼,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那裡面映著燭光,映著搖曳的紅帳,映著……一個小小的我。
「叫我名字。」他說。
「青書……」我顫聲喚他。
他呼吸一窒,隨即吻得更深。
像要與我融為一體。
疼痛與歡愉交織。
我在他懷裡顫抖、沉浮,像一葉小舟駛入驚濤駭浪。
而他是我唯一的錨。
夜深時,我累得眼皮都睜不開。
他打來溫水替我擦拭,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睡吧。」
他將我摟進懷裡,下巴抵著我的發頂。
我窩在他胸前,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忽然覺得無比安心。
「青書。」
「嗯?」
「謝謝你。」我輕聲說:「謝謝你願意教我,謝謝你一直都沒放棄我。」
他沉默片刻,手臂收緊。
「該說謝謝的,是我。」
「謝你願意來京城,也謝你在知道真相后沒有選擇逃走。」
「更要謝謝你……」他吻了吻我的額頭。
「讓我知道,這世間還有如此美好的事。」
我在他懷裡沉沉睡去。
夢裡有薔薇花開,有糖糕甜香。
還有他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寫下——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23
婚后的日子。
比想象中更愜意。
我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嚴格管教的妹妹。
而是名正言順的狀元夫人、安寧郡主。
宋青書依然早起上朝。
但不再逼我晨起學習,只吩咐廚房溫著早膳,等我睡到自然醒。
太后和皇帝舅舅對我極好。
隔三差五賞賜東西,還時常召我入宮說話。
太后喜歡聽我講村裡趣事。
皇帝舅舅則總愛問我:「青書待你可好?若不好,舅舅替你教訓他。」
每每這時。
宋青書就在一旁躬身:「臣不敢。」
眼裡卻滿是笑意。
這日從宮中回來,馬車經過市集。
我忽然想起什麼,掀開車簾:「停一下。」
「怎麼了?」宋青書問。
「我想吃糖葫蘆。」
我指著街角那個扛著草靶子的小販。
他失笑,讓車夫停車,親自下去買了兩串。
回來時,我正趴在車窗上看街景。
他遞給我一串,自己拿著另一串咬了一口。
「甜嗎?」我問。
「甜。」他點頭,又補充,「但沒你甜。」
我臉一紅,接過糖葫蘆咬下。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像極了我們的日子。
「青書,」我忽然說,「我想回村一趟。」
他動作一頓:「回村?」
「嗯。」我點頭,「我想去看看爹娘的墳,告訴他們我過得很好。」
「還想……」我頓了頓,「去找找劉大爺,問問他當年的事。」
他沉默片刻,握住我的手。
「好,我陪你去。」
24
三日后。
我們輕車簡從,踏上了回鄉的路。
不再是當初我獨自進京時的忐忑。
這一次,有他相伴。
馬車駛入村時,正是黃昏。
各處炊煙嫋嫋,犬吠聲聲。
一切都和我離開時沒什麼兩樣,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村裡人聽說狀元郎和郡主回來了,全都湧到村口看熱鬧。
王二狗也在人群中。
他看見我,眼睛瞪得溜圓。
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喊:「郡、郡主娘娘……」
我笑著點頭:「二狗哥,好久不見。」
他撓撓頭,憨笑:「俺、俺家西瓜又熟了,回頭給您送幾大個!」
「好。」
我們先去祭拜了爹娘。
墳前添了新土,擺上供品。
我跪在墳前,輕聲說:「爹,娘,青玉回來看你們了。」
「我過得很好,嫁了人,當了郡主。」
「哥哥……不,青書他待我極好。」
「你們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
宋青書在我身旁跪下,磕了三個頭。
「爹,娘,青書不孝,這些年瞞著身世。」
「但請二老放心,我會用一生護著青玉,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晚風吹過墳頭的青草,沙沙作響。
像爹娘欣慰的回應。
祭拜完。
我們去找劉大爺。
他今年已經七十多了,耳朵背,眼睛花。
聽我們說明來意,他眯著眼睛想了半天。
「宋家抱孩子那事啊……俺記得!」
他拍著大腿,「那年冬天可冷了。」
「村口跪著個男人,懷裡抱著個娃娃,哭得那叫一個慘吶……」
「后來呢?」我問。
「后來你爹娘心善,把孩子抱回去了。」
「那男人給他磕了三個響頭,就走了。」
「再后來呢?」宋青書追問。
「再后來……」劉大爺撓撓頭,「好像有人看見他往山崖那邊去了。」
「哎,造孽啊……」
從劉大爺家出來,天色已晚。
我們決定在村裡住一夜,明日再回京。
老宅久未住人,但村裡人早就幫忙打掃幹淨。
我站在院中,看著熟悉的棗樹、石磨,還有我曾經捉螞蚱的田埂。
一切都恍如昨日。
「在想什麼?」宋青書從身后擁住我。
「想我小時候,」我靠在他懷裡,「想爹娘,想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
「那現在呢?」他問,「現在不開心嗎?」
「開心。」我轉身抱住他的腰,「只是覺得,人生好奇妙。」
「半年前我還在這裡捉螞蚱,半年后就成了你的妻子。」
他低頭吻我:「這就是緣分。」
是啊,緣分真奇妙。
就像我娘親與爹爹相愛,甘願為他殉情。
也像他生父接受不了妻子離去,跳了崖。
這世間的情愛,當真越過生S。
而我們的命運,這般緊密相連。
25
夜裡。
我們睡在從前我住的那間屋子。
床很小,兩人擠在一起,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青書。」我在黑暗裡喚他。
「嗯?」
「如果爹娘當年沒有收養你,我們……還會相遇嗎?」
他沉默片刻。
「沒有如果。」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他握緊我的手,「世間所有相遇,皆是命中注定。」
「可我還是覺得,」我往他懷裡蹭了蹭,「像偷來了半生好夢。」
他低笑,胸膛微微震動。
「那便好好守著這個夢,誰敢來偷,我打斷他的手。」
「若是命來偷呢?」我輕聲問。
他沉默一瞬,將我摟得更緊。
「那我便與命爭。」
「怎麼爭?」
「用我這一身才華,滿腹心機。」
他聲音沉靜而篤定,「還有這顆——早就給了你的心。」
窗外蟲鳴唧唧。
月光透過舊窗棂,灑了一地碎銀。
「哥。」
「嗯?」
「下輩子,我們還做兄妹好不好?」
他頓了頓,捏了捏我的耳垂。
「不好。」
「為什麼?」
「下輩子,我要早些遇見你。」
他吻了吻我的發頂,「不做兄妹,做青梅竹馬。」
「從你會走會跑時,就守著你疼著你,然后……」
「然后怎樣?」
「然后早早娶回家,一天福報也不讓你逃掉。」
我笑出聲,眼角卻湿了。
他抱我,體溫那樣真實。
「睡吧,明日太陽升起,我們回家。」
26
我們一路返京。
車馬勞頓,心卻是滿的。
回到狀元府時,已是暮色四合。
老管家早早候在門口,府內燈火通明,飯菜飄香。
用過晚膳,我與他並肩坐在廊下看星星。
夏夜裡的風帶著花香,拂過臉頰,溫柔得像他的目光。
「青玉。」他忽然開口。
「嗯?」
「還記得我高中狀元那天嗎?」
「記得啊,」我靠在他肩上回憶,「全村敲鑼打鼓,我走路都帶風。」
他低低笑了。
「那天我騎馬遊街,滿城的閨秀都擠在路邊。」
「她們向我拋花擲果,香囊手帕落了滿地。」
我轉頭看他:「那你豈不是被砸得很慘?」
「是。」他點頭,眸光在月色下格外幽深。
「可滿街的喧囂,滿目的錦繡,我腦子裡——」
他頓了頓,側過臉凝視我。
「卻只想著家裡那個傻丫頭。」
「想著她收到我的信,是會哭還是會笑。」
「想著她肯不肯來,來了又會不會怪我騙她。」
我怔住。
鼻尖忽然發酸。
「所以你那時就……」
「那時就計劃好了。」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緊扣。
「從提筆寫那封信起,我要的就不是一個妹妹。」
「我要的,是能與我並肩看盡長安花的人。」
「而那個人,只能是你。」
夜風溫柔,星河璀璨。
我倚在他懷中,聽見彼此的心跳漸漸合拍。
原來有些緣分,早在那年他金榜題名時,就已寫進命裡。
不是天賜,是他強求。
而我很慶幸,他求了,我也來了。
餘生還長,糖糕管夠。
福報……也剛剛好。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