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讓沈家的門楣因為我更加榮耀。
讓那些曾經看不起我母親的人,都得仰著頭看我。
為此,我五歲學詩,七歲習琴,十二歲便能在大大小小的宴會上應對自如。
我熟知后宮背后的利益關系,更懂得如何在不動聲色之間,溫婉大方、進退有度。
我把自己活成了世家貴女的範本。
至於嫁給誰,反而不那麼重要。
……
與太子蕭衍訂婚那日,我無意間翻到了他藏在書房暗格裡的信。
一沓厚厚的信紙,每一封都是寫給同一個人的——蘇芷。
他說:【阿芷,你走之后,我日日都夢見你。】
他說:【阿芷,知意什麼都好,可她不像你,她不會在雨裡光著腳丫踩水坑,不會為了搶一塊點心跟我撒嬌耍賴。】
他說:【阿芷,我有時候看著知意的臉,會想,如果是你坐在我身邊,該有多好。】
最后一封信上,只有一行字。
【阿芷,我等你兩年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面無表情地合上那些信,把暗格恢復原樣,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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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京城老百姓都知道,太子蕭衍心裡一直有個身份低微卻古靈精怪的女子。
只是兩年前,蘇芷留下一封信就離開了。
她說她追求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不想一輩子被困在宮牆裡,和其他女子勾心鬥角。
於是她去雲遊四海,瀟灑至極,也在蕭衍心裡徹底留下一道意難平的印記。
這一切我早就知道,但我不在意。
畢竟在我心目中的最佳夫婿名單裡,蕭衍在裡面,只排第二。
我原本看中的是排第一的顧淮序。
顧家祖上是開國大將,手裡握著太祖御賜的丹書鐵券,見皇帝都不用跪。
我若嫁給顧家嫡長孫,未來再封個一品诰命,地位不比皇后低。
可惜頭回見面,他就咳了半碗血,險些當場S在我面前。
顧家的人哭成一團,說顧世子體弱,怕是撐不過今年了,不敢耽誤沈姑娘。
我只好退而求其次,選了蕭衍。
我當然知道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說我是攀附權貴的勢利眼。
可我覺得,她們是話本子看多了,看壞了腦子。
她們想當貞潔烈女,不為權貴折腰。
可我沈知意想要的,從來都是一場毫不費力的人生。
嫁顧淮序還是蕭衍,對我來說沒有區別。
但有一條——他要給我其他人越不過的尊重和權力。
可偏偏昨天就有消息傳出,蘇芷回來了。
所以我來了東宮。
我得親眼看看,那個叫蘇芷的女人,到底值不值得我換人。
我到東宮的時候,蘇芷正盤腿坐在蕭衍的書案上,手裡拿著他的朱筆在折子上畫烏龜。
蕭衍站在旁邊,非但沒生氣,還笑著指她畫得不像。
看見這一幕,我很難說清,此刻心裡不斷下沉的感覺,是因為吃味還是其他。
蕭衍見到我,愣了一下才開口:“知意你怎麼突然過來了?婚書不是送去尚書府了嗎?”
我還沒開口,蘇芷就從桌上跳下來。
“蕭衍,你都要娶太子妃了,非要派人將我帶回來做什麼?讓人恥笑我自取其辱嗎?”
這天下,除了帝后,大概也只有她敢這麼直呼蕭衍的名字。
蕭衍的注意力立刻被她拉了過去。
“你在外的這兩年有多少次遇到危險,要不是孤派人暗中保護,你早就不在人世了!”
“再說了,你是孤看中的人,誰敢恥笑你?”
我攥緊手中的帕子,心裡無端生出一絲痛感。
就算我最開始接近他不是因為愛,可人心都是肉長的。
兩年下來,我早分不清是利用更多,還是真心更多了。
我壓下心底那一絲酸澀,也微笑著開口。
“阿芷妹妹不必多慮,待我與太子成婚后,便做主將你抬作良娣……”
蘇芷卻只看了我一眼,就對蕭衍說:“我不是別的女人體現大度的工具,更不做妾!”
“蕭衍!你要是做不到,就放我自由,我S在外面也能正好回去我的那個世界,找個能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丈夫!”
我微微沉下臉,微笑幾乎凝固在臉上。
就見蕭衍皺著眉沉思了一瞬,便將目光停在我身上。
“知意,既然阿芷不願做妾,那你就將太子妃之位讓給她,你做良娣。”
第2章
我臉上標準的笑容瞬間凝固,心髒像被浸入冰水,又冷又痛。
在這一刻,除了被背叛的憤怒,還有對自己的失望。
我當初怎麼偏偏選擇了蕭衍?相信他會給我無人可以撼動的地位和尊榮。
我真是被鬼迷了心竅,還不如嫁給顧家的病秧子衝喜!
我盡量維持著面上的冷靜。
“殿下是一國儲君、未來的天子,您的太子妃即便不是我,也該是其他世家千金,何況我在所有高門貴女中,是最……”
我話沒說完,就被蕭衍冷笑著打斷。
“沈知意,你是在諷刺孤的心上人出身低微嗎?”
他動了怒,將‘心上人’三個字咬得格外重。
“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若是孤直接退了婚,你這所謂的高門貴女,全京城也沒人敢娶!”
這話像一盆冷水,將我從頭到腳澆得透徹。
我攥緊了手,表情卻像掛在臉上的面具一般絲毫不變。
“是臣女失言,那麼請殿下給臣女三日時間,容臣女稟明父親。”
蕭衍微微一怔,看向我的眼裡多了幾分愧疚。
我沒再看他們,低頭將腕上的羊脂玉镯用力褪下放在桌上,轉身離開。
走出東宮大門,侍女碧桃迎上來,看見我的臉色,嚇得險些哭出來。
“姑娘,您的手怎麼全是血?”
我低頭,才發現指甲嵌進掌心太深,血珠子順著指縫往下滴。
“沒事。”我將手縮進袖中,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沒時間難過。
蕭衍要為了蘇芷胡鬧是一回事,但我的婚事絕不能受影響。
回到尚書府,我想先去見母親,卻在回廊上被陳姨娘堵住了。
她倚著柱子,捏著一把瓜子上下打量我,笑得幸災樂禍。
“喲,這不是咱們的準太子妃嗎?怎麼臉色這麼難看?該不會是東宮那位不要你了吧?”
我沒理她,側身要走。
她卻伸手攔住我,壓低了聲音:“沈知意,你娘鬥不過我,你同樣鬥不過那個蘇芷。認命吧,你跟你娘一樣,都是被人挑剩下的命。”
我的腳步頓住了。
緩緩轉過頭,看著她那張塗滿脂粉的臉,我笑了。
“陳姨娘說的是。不過陳姨娘別忘了,我再怎麼挑剩下,也是尚書府的嫡長女。而你的女兒,連被挑的資格都沒有。”
她的臉色瞬間鐵青。
我沒再給她還嘴的機會,徑直走向典芳院。
母親還在做針線,看見我滿手的血,針線筐啪地掉在地上。
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沉默地幫我清洗傷口,上藥,纏上細布。
整個過程,她的手穩得像一潭S水。
“疼嗎?”她問。
“不疼。”我說。
母親抬起頭看著我,那雙已經不再年輕的眼睛裡,映出我的臉——
一張和她年輕時如出一轍的、倔強的臉。
“知意,娘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把心交給了不值得的人。你別學娘。”
我握緊她的手:“我知道的。”
從典芳院出來,夜風一吹,我才感覺到掌心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我靠在廊柱上,閉了閉眼。
不值得,男人從不值得我掉一滴眼淚。
我沈知意從來不是認命的人。
他要另立太子妃,那我也該另擇夫婿了……
正想著,碧桃又急匆匆跑來了,這一次她的表情比之前更加驚恐。
“姑、姑娘!出大事了!”
我皺眉:“又怎麼了?”
碧桃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太子殿下他……他方才讓人往府裡送了新的婚書。”
我心裡一沉:“什麼婚書?”
“是、是納妾的婚書。”碧桃的聲音都在發抖,“上面寫的是——良娣沈氏。而且……”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我一下。
“而且殿下讓人抬了一頂粉轎子來,說……說三日后就要抬您過門,連吉時都算好了。”
粉轎。那是妾室進門用的轎子。
我一個尚書府的嫡長女,他竟要用粉轎來抬。
我SS攥住廊柱,指甲在木頭上刮出細微的聲響。
碧桃帶著哭腔繼續說:“府門口圍了好多人。二姑娘還帶著人把那頂粉轎前前后后看了個遍,笑得前仰后合,逢人就說——”
“說什麼?”
碧桃“撲通”一聲跪下來:“說您處心積慮攀附權貴,到頭來不過是給人做妾的命,還說您娘是下賤胚子,生出來的女兒也一樣下賤。”
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廊下的燈籠東搖西晃。
我站在明滅不定的光影裡,慢慢松開了攥著廊柱的手。
第3章
我強行壓下了情緒。
五歲時我看見父親為了陳姨娘當眾打了母親一巴掌,從那一刻我就知道,哭鬧沒有用。
我唯一能做的,是在這頂粉轎將我抬走之前,給自己找另一條路。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從書架暗格裡取出一幅肖像。
上面畫著一個芝蘭玉樹的世子——顧淮序。
畫像旁,是我曾經記錄的關於顧淮序的種種。
【鎮國公府嫡長孫,簪纓世家,手握丹書鐵券。】
【自出生便得聖上恩賜,日后婚事可求賜婚,一應準允。】
【驚才絕豔,但體弱多病,每月初一十五會去慈恩寺禮佛。】
我看著這句話,想起前年相看的時候,顧家人就說他怕是活不過年關。
可兩年過去了,他還是活得好好的……
我垂下眸,看著畫卷上‘顧淮序’三字,陷入了沉思。
……
第二天正是本月十五,我一早便換了一身素淨衣裳,帶著碧桃出了門。
慈恩寺在城南山頂,我剛到山頂,就看見東宮的青帷金頂車停在階前。
下一瞬,蘇芷從馬車裡探出頭來,笑盈盈地看著我。
“沈姐姐?又是你呀。”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的騎裝,襯得整個人明豔照人。
蕭衍隨后下車,一身玄色便服,目光淡淡掃過我,像在看一個不太重要的偶遇。
“知意,”他語氣平和,“你也來上香?”
“是。”我屈膝行禮,“替母親還願。”
蕭衍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轉身進了寺廟大門。
蘇芷故意落后一步,走到我面前,歪著頭打量我。
她的目光從我素淨的穿著移開,見我身后只有碧桃一個丫鬟,嘴角微微翹起。
“我看你一片孝心是假,想趁機和阿衍見面才是真。”
“想求他把太子妃之位還給你?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我想要的東西,沒人爭得過我。”
我瞥向她,淡淡地反問:“是嗎?可你不是說,你不屑與其他女子爭搶?”
蘇芷的臉色難看了幾分。
“我是不屑用手段去搶,可阿衍愛我,他非要將最好的一切捧到我面前,你又當如何?”
我扯了扯唇角,只覺得難怪蕭衍會被她吸引。
真是……天真得好笑。
我好心提醒她:“你想要的位置太高,就算你爬上去,也不一定坐得穩。”
沒再理她,提起裙擺邁過門檻,獨自走到寺院中的許願樹前。
樹上綁了許多紅綢,寄託著無數人的念想——
【願阿卿與阿明歲歲年年長相守】
【願春闱中試,金榜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