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女子流著淚過來取下寫著歲歲年年的紅綢,丟進一旁的香爐裡燒成灰燼。
兩年前我第一次在宮宴上得到蕭衍送的簪花后,也來這裡寫過一條。
如今風一吹,上面遒勁的字跡依然在我眼前飄蕩——
【願我夙願得償,終行至萬人之上】
我沒許下和誰的歲歲年年,這個心願換個人來,也一定可以給我實現。
我進了大雄寶殿,就見蘇芷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虔誠得像一幅畫。
蕭衍站在她身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
我站在他們身后,像一個多餘的人。
蘇芷拜完佛,轉過身來看見我,忽然笑著上前拉住我的手。
“沈姐姐,聽說你是京中貴女的典範,不像我從小在外面野慣了,什麼規矩都不懂。”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語氣天真爛漫。
可我在她眼底看見的不是求教,而是——炫耀。
我扯了扯唇角,冷冷開口:“阿芷妹妹不用心急,宮中嬤嬤自會教你……”
話沒說完,蕭衍忽然開口:“可她們都不如你。”
“你的所有言行禮儀、人情往來,都是為了成為太子妃做的準備,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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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頓時一沉,果然下一瞬就聽他又說。
“孤要你將這些盡數教給阿芷,幫她盡快做一個合格的太子妃。”
第4章
我看著蕭衍,只覺得可氣又可笑。
他竟是要我拿我多年的經營去給他人做嫁衣!
“太子一片痴心感人至深,可敢問臣女又做錯什麼,要被您這般誅心?”
蕭衍居高臨下地開口,聲音多了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你做得好了,孤不會虧待你。沈尚書近來在工部的位置,也該動一動了。”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他竟是要用父親的前程來要我妥協。
我雖恨父親寵妾滅妻,可尚書府的榮譽一損俱損,父親如果被貶,我的前程和婚事也會毀……
蘇芷在一旁抿著嘴笑,乖巧又無辜。
“沈姐姐,我知道這很為難你,可是我真的什麼都不懂,我怕給蕭衍丟臉。”
蕭衍立刻伸手攬住她的肩,輕聲安慰:“有孤在,誰敢說你?”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我,眼神恢復了疏離的平靜。
“知意,你是最識大體的人,不要讓孤失望。”
最識大體。這四個字,像一記耳光。
從小到大,我用這四個字換來世家貴女的範本,換來進退有度的名聲,換來所有人對我的滿意。
可到頭來,這四個字成了別人拿捏我的把柄。
因為我識大體,所以我應該接受做妾,應該教別人取代我,甚至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我站在原地,手心攥緊又松開。
“殿下,既然蘇姑娘是未來的太子妃,那便等臣女進了東宮以后,再行教導也不遲。”
蕭衍微微頷首,滿意我的識趣:“粉轎三日后上門,你進東宮之后,每日抽出一個時辰來教。”
我點頭應下,沒錯過蘇芷眼裡的一絲得意與輕蔑。
蕭衍彎了嘴角,看向我的目光裡多了一絲贊許——
“知意,孤沒有看錯你。”
我低下頭,屈膝行禮:“殿下謬贊。”
碧桃扶著我走出慈恩寺大門的時候,我的手在不住地抖。
不是怕,是恨。
“姑娘,”碧桃帶著哭腔小聲說,“您真的要去教那個蘇芷?”
我扯出冷笑:“我答應的是進了東宮以后去教她,可我沒答應進東宮啊。”
我說著正要上馬車,餘光一瞥卻猛地頓住了。
顧淮序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寺院側門,正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株蒼白的竹。
我立刻收斂了所有情緒,屈膝行了個標準的禮。
“顧世子。”
顧淮序微微頷首,一步步朝我走來,步伐雖慢卻穩健。
“聽聞沈姑娘與太子的婚事有變。”
我心口一顫,微微垂眸,擺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柔弱神情。
“太子心中已有心上人,知意……亦是如此。”
“可惜兩年前,那人便拒絕了我。”
顧淮序沉默了一瞬,緩緩開口。
“若那人說,他后來,又有些后悔了呢?”
我心頭猛地一跳,抬起頭,就對上顧淮序笑意淺淡的眼睛。
我攥緊了手,輕聲開口:“我也是。”
這是真心話,從蕭衍將許我的太子妃之位給了蘇芷的那一刻起,我就徹底后悔了。
不過好在,現在還不晚。
我上前一步,看著顧淮序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正色道。
“滿京城都知道,我沈知意是高門貴女的典範,若能得世子青睞,定不會辱沒鎮國公府的門楣。”
顧淮序定定看著我,目光裡終於透出一絲審視。
“想必沈姑娘知道,陛下曾賜我一道未填姓名的賜婚聖旨,我將誰的名字填上去,婚約便即可達成……”
我微笑著看著他沒有開口,手心卻已滲出細汗。
下一瞬,顧淮序將一塊刻著“顧”字的羊脂玉佩遞給我。
“兩日之后,賜婚聖旨會送到沈府。”
兩日之后,剛好是蕭衍的粉轎抬我去東宮的日子。
我接過玉佩,像攥緊了一株救命稻草,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多謝。”
他淡淡一笑,轉身上了國公府的馬車。
我站在原地,將那枚玉佩系在腰間,轉身望向身后香火繚繞的慈恩寺。
許願樹上的紅綢在風裡翻飛,我那條“願我夙願得償,終行至萬人之上”的許願籤,依然在枝頭招搖。
第5章
從慈恩寺回來后,我將顧淮序的承諾告訴了母親。
回到自己院子,我難得睡了一個安穩覺。
可第二日一早,東宮忽然來人傳太子口諭,說有要事讓我即刻過去。
我蹙了蹙眉,還是換了衣裳上了東宮的馬車。
可我到了東宮西側殿,卻看見蕭衍坐在蘇芷旁邊,正笑著聽她說話。
看到這一幕,我的心微微一沉。
“敢問殿下,喚臣女來所為何事?”
蕭衍抬起頭,語氣隨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
“阿芷下月便是太子妃了,橫豎你今日無事,就早些開始教她規矩。”
我指尖猛地掐進掌心。
他一大早派人來傳,讓我以為有要事相商,結果是提前來給蘇芷當教習嬤嬤!
“可臣女昨日答應的,是在進東宮之后……”
我話還沒說完,蕭衍漫不經心地打斷我。
“不過提前兩日罷了,別鬧。”
“知意,孤破格許你先於太子妃入東宮,你就該懂事。”
一個‘別鬧’,一個‘懂事’,讓我啞口無言。
我不想讓自己的婚事橫生枝節,只能咬牙應下:“臣女,遵命。”
蘇芷上前來笑盈盈地拉住我。
“沈姐姐,我想學跪拜禮,姐姐先做一遍給我看看?”
蕭衍笑著開口:“阿芷可要好好學,你沈姐姐的規矩,全京城的貴女加起來都比不上。”
我冷冷看了他們一眼,提起裙擺,屈膝,跪下。
膝蓋磕在金磚上,一聲悶響。
額頭觸到手背,冰涼的金磚貼著皮膚。
兩年前他許我太子妃之位時,從沒讓我跪過任何人。
可今日,蘇芷站在我面前,故作無辜地說。
“姐姐方才的動作我沒看清,能再做一遍嗎?”
我抬起頭,就見蕭衍已經開始看折子,一副默許的態度。
我攥緊了手,站起身冷冷看向蘇芷:“蘇姑娘這回可要看清楚了。”
說完,我又跪了下去。
這一次蘇芷輕輕笑了一聲:“沈姐姐的規矩果然好,連跪都跪得這麼好看。”
下一瞬,她話鋒一轉。
“但你起身時腰挺得太直了,看著有些刻板。能不能再來一遍?我又不是要學成姐姐這樣的木頭美人。”
她說完回頭衝蕭衍眨了眨眼:“阿衍你說是不是?”
蕭衍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揚:“你成不了。你哪有你沈姐姐那樣的定力。”
他們的笑聲混在一起,像兩根針扎進我脊背。
我跪在冰涼的金磚上,手心貼在額前,聽著頭頂的笑聲。
一股酸澀從胸口漫上來,直衝眼眶,被我垂眸SS壓住。
又是一遍,這次我只做了一遍,就直接站起身,直視著蘇芷開口。
“蘇姑娘,看清楚了嗎?”
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蘇芷下意識避開了我的視線。
“勉強看清楚了。”
我勾了勾唇角:“那便請蘇姑娘按照我方才的姿勢行跪拜禮,我來瞧瞧。”
蘇芷臉色一變。
她還沒開口,蕭衍就立刻說:“既然阿芷說看清楚了,就不必讓她跪了。”
“她跪你,不合規矩。”
好一個不合規矩。
我幾乎要氣得冷笑出聲,就聽蕭衍又說。
“知意,孤想了想,阿芷要在春宴上亮相,光有儀態不夠,還得有人替她說話。”
“你是京中貴女的典範,你說她好,別人就不敢說她不好。所以……”
蕭衍頓了頓,帶著笑意看向我。
“春宴時你親自帶著阿芷入席,並且告訴所有人——阿芷是你見過最聰慧、最得體的女子,比你更適合做太子妃。”
他竟是要用我十幾年的名聲,去給蘇芷鋪路。
我用盡努力把自己活成世家貴女的範本,到頭來卻被當成了供人踩著往上爬的梯子。
我攥緊手,掌心的刺痛逼我笑出了聲:“殿下的心,當真偏得沒邊了。”
蕭衍神色一變,放下折子還要說什麼。
我壓下情緒朝他行了一禮,公事公辦地回道。
“若臣女當真進了東宮,那殿下的命令,臣女自是不敢不從。”
但前提是,我當真會進入東宮,做他蕭衍的良娣。
第6章
蕭衍皺起眉:“知意,你的身份雖是從太子妃降為了良娣,但孤娶你的心意從沒變過。”
“何況轎子明日就過來抬你了,你進東宮的事自然當真。莫說氣話。”
我知道他誤會了,但也無意解釋。
我朝他行了一禮:“那臣女便先行告退。”
我直接出去,一步步走出西側殿。
這些天受的委屈,一樁樁一件件都在提醒我——我站得還不夠高。
我的路,也窄得只剩一條。
窄到必須把所有的賭注押在一個不知還能活多久的人身上。
……
回到府上沒多久,碧桃忽然進了屋,遞來一張字條。
“姑娘,方才路邊一個乞兒塞過來的,說是有人讓他交給您。”
我展開字條,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清瘦有力,和玉佩上的刻字一模一樣——
【望江樓天字三號,酉時見。】
我將字條攥在手心,心有些沉。
酉時,我帶著碧桃去了望江樓。
望江樓是京城最豪華的酒樓,許多達官貴人都喜歡在此宴飲。
我推門進去時,顧淮序已經到了。
他臨窗而坐,正用帕子掩著口低低地咳,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
“沈姑娘。”
我在顧淮序面前坐下:“顧世子約我來,所為何事?”
他將一杯溫茶推到我面前,緩緩開口。
“我顧家上下都對姑娘很中意,明日辰時,聖旨便會到尚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