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心口一松,看著他那雙桃花眼,正色道:“我沈知意做的決定,從不后悔。”
顧淮序微微一怔,隨即輕笑了一聲。
“如此,我便放心了。”
我看他的神情似乎別有深意,但他沒說,我也就沒問。
反正我要的只是世子夫人的身份,圖的是顧家的門楣和丹書鐵券的特權。
顧淮序想什麼不重要,大不了等成親之后,再慢慢了解。
我還想再說些什麼,雅間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竟是蕭衍。
他站在門口,一身玄色便服,手裡還拿著一柄折扇。
蘇芷站在他身旁,目光在我和顧淮序身上轉了一圈,嘴角彎了起來。
“沈姐姐也在?”蘇芷歪著頭,語氣天真地問,“這位世子是——”
蕭衍沒有應她的話。
他的目光從顧淮序身上慢慢移到我身上,眸色冷沉,唇角卻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顧世子,真巧啊。”他邁步走進來,折扇在掌心輕敲了兩下。
“孤方才在隔壁聽見有人說話,還以為是聽錯了。沒想到真是你和——孤的良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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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良娣”兩個字咬得不輕不重,像是在宣示所有權。
顧淮序站起身,動作不慌不忙,擋在我面前。
也是這般一對比,我才發現他平日雖是一副病弱模樣,可身量並不比蕭衍矮。
“殿下說笑了。沈姑娘尚未過門,何來良娣之說?”
他的聲音溫和而有禮,語調卻不卑不亢。
“在下與沈姑娘是舊識,偶然遇見便請她喝杯茶。殿下若有興致,不妨一同坐下?”
蕭衍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顧淮序的肩膀,落在我臉上。
不是從前打發我時的平淡,也不是看著蘇芷時的溫柔。
而是一種被冒犯了的、冰冷的審視。
“沈知意,孤怎麼不記得,你和鎮國公府的世子是舊識?”
我抬手掩唇,輕笑出聲:“殿下貴人多忘事,自然不記得,臣女在兩年前便與顧世子相看過。”
婚事已經板上釘釘,我的心情也松快起來,忍不住帶著諷刺開口。
“臣女倒是忘了,那時臣女與殿下還不相識。”
蕭衍臉色頓時沉了下去,顯然想起來我和顧淮序曾經相看過的事。
他沉默片刻,忽然輕笑了一聲,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闲事。
“說起來,孤今日還聽父皇提起,顧世子那道一直空著的賜婚聖旨,終於填上了名字。”
他說著瞥向我,像是在看我的反應。
“孤倒真是好奇,不知哪家姑娘如此膽大——敢嫁進鎮國公府,等著做望門寡?”
雅間裡頓時一片S寂。
第7章
窗外江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晃。
顧淮序沒有接話,他只是對上蕭衍的目光,淡淡笑了一下。
“殿下既然好奇,待明日聖旨到府,自然就知道了。”
那雙因病弱而顯得沉靜的眼裡,第一次在我面前迸發出光彩。
蕭衍沉下臉,還想說什麼,蘇芷拉住了他。
“阿衍,你是來陪我看煙花的,還要跟這病秧子敘舊到幾時?”
我頓時在心頭冷笑。
這兩個人,還真是天作之合。
蕭衍依舊一臉縱容的笑意,看向我:“孤吩咐人在江畔準備了煙花,知意,你與我們……”
我垂眸站起身,輕聲打斷了他的話。
“臣女就不打擾殿下雅興,先行回府了。”
顧淮序也站起身,似笑非笑地說:“煙花雖美卻易逝,蘇姑娘,要珍惜能看到的日子。”
說完,他睨了蕭衍和蘇芷一眼,和我一起下了樓。
我一直到上馬車,都感覺身后有雙眼睛在SS盯著我。
第二日,是粉轎登門抬我入東宮的日子。
一大早,我還在描眉梳妝,就聽見院子傳來一陣嘈雜聲。
碧桃出去看了一眼,回來時臉色發白。
“老爺讓人往咱們院子門口掛了兩盞紅燈籠——說是給粉轎照路的。陳姨娘和二姑娘已經在大門口等著了,兩個人笑著說了好半天話。”
我走到窗前,就見院門口果然掛了兩盞紅燈籠,在灰蒙蒙的晨光裡亮得刺目。
那是我父親掛的,掛給做妾的女兒,用來給太子的粉轎照路。
母親推門進來,見我依舊那副尋常打扮,眼中的一絲擔憂也散去了。
她走過來,親手將梳妝臺上的羊脂玉佩系在我腰間。
“今日,是時候往他們臉上各打一巴掌了。”
我應了一聲,和她一起去了前廳。
陳姨娘正和沈知婉坐在前廳喝茶,見我過來,打量著我掩唇笑道。
“今日太子的粉轎上門,雖然儀式是簡陋了點,但你也不能穿得這般隨意吧?說出去叫我們沈家面子往哪擱?”
“抬她去做太子良娣,都是對她的抬舉!這般不識禮數,真不知究竟哪些不長眼的人說她是世家貴女的典範。”
沈知婉輕蔑地應和著,眼裡卻是藏不住的嫉恨。
我走上前,冷笑著看著她:“太子說的,你當如何?”
沈知婉頓時神情一僵。
我那坐在上首的尚書父親這時將茶盞重重一擱,沉著臉對我說。
“這次是太子負你在先,為父自會在朝堂上給我們沈家討個公道。”
“但你要伺候的是未來的天子,收起你那些脾氣,趕緊將衣服換回來,不要讓陛下治我們大不敬之罪!”
我聽得心寒,他為的都是自己罷了。
這時來人通傳,說東宮派來的轎子已經到了大門口。
陳姨娘笑著上前拽我:“來不及了知意,你就這樣去吧,別誤了吉時,等到了東宮再向太子請罪……”
我冷笑著甩開她的手,悠悠開口:“這頂轎子誰愛坐便坐,我不會坐。”
這話一出,在場的幾人齊刷刷變了臉,只有母親依舊淡然。
父親頓時怒目圓瞪:“沈知意,你這是想公然跟太子殿下作對……”
他憤怒的質問還沒說完,外面忽然傳來銅鑼開道的聲音,伴隨著傳旨儀仗的馬蹄聲。
傳旨太監手捧明黃聖旨進來,身后跟著兩隊禁軍。
“聖旨到——尚書府嫡女沈知意接旨!”
前院的嘈雜聲瞬間凝固了。
陳姨娘的笑僵在臉上,沈知婉手裡的糕點掉在地上,父親臉上的憤怒也轉為錯愕。
他們眼睜睜看著我整理衣袖,施施然跪下:“臣女在。”
……
辰時正,一頂粉轎從東宮側門抬入,停在偏殿階前。
蕭衍負手站在殿門口,蘇芷挽著他的手臂,探著頭好奇地打量那頂粉轎。
“阿衍,沈姐姐今天穿什麼顏色?我猜是桃紅——”
蕭衍沒有應她。
他皺著眉盯著那頂粉轎,心裡莫名地發沉。
昨夜他看著沈知意離開的背影,總覺得有什麼地方正在慢慢脫離自己的掌控。
但他也知道,沈知意一向識大體,不會拿沈家滿門的前程當兒戲。
所以今日轎子還是來了。
蕭衍勾起唇角緩步走下臺階,停在那頂粉轎前。
轎簾低垂,桃紅的流蘇在晨風裡輕輕晃蕩。
“知意。”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沉,“到了便下轎。”
話音落下,轎子裡毫無動靜。
反倒是幾個抬轎子的下人惶恐地跪下,其中一人磕磕絆絆地開口。
“殿下,我們……我們沒能接到沈姑娘,請殿下恕罪!”
蕭衍頓時詫異:“什麼?”
那人說:“沈姑娘今早已被皇上賜婚,再過一個月,就要嫁進鎮國公府,做世子夫人了!”
第8章
聖旨到尚書府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條朱雀街。
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還在前廳回蕩,陳姨娘臉上的血色就已經褪得幹幹淨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尚書府嫡長女沈氏知意,溫婉賢淑,德才兼備,特賜婚鎮國公府嫡長孫顧淮序為妻。一應禮儀,著禮部依制操辦。欽此。”
我雙手接過聖旨,指尖觸到明黃絹帛的那一刻,掌心的傷口隱隱作痛。
這疼痛讓我清醒。
“臣女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站起身,轉過身面對著前廳裡那一張張精彩至極的臉。
父親沈尚書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半晌,才擠出一句:“知意,這……這是何時的事?”
“父親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
我微笑著將聖旨遞給碧桃,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姨娘猛地抓住沈知婉的手,指甲幾乎嵌進女兒皮肉裡。
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知意啊,你這是……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害得我們差點鬧了笑話……”
“笑話?”我歪頭看著她,笑得天真無邪。
“陳姨娘方才不是還說,太子抬我做良娣是抬舉我嗎?怎麼,現在覺得是笑話了?”
陳姨娘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沈知婉站在一旁,手裡的糕點碎屑還沾在指尖,一雙眼睛裡翻湧著嫉妒和不甘。
她咬著嘴唇,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姐姐真是好手段,一邊吊著太子殿下,一邊攀上了鎮國公府。這等本事,妹妹自愧不如。”
我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
“妹妹若有心,改日姐姐可以教你。不過——”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得更深了:“不過這種事,光有手段不夠,還得有那個命。”
沈知婉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沒再理會她們,轉身走到母親面前。母親站在偏廳門口,眼眶微紅。我挽住她的手臂:“娘,我們回典芳院。”
回到典芳院,關上門,母親一把將我摟進懷裡:“知意,你瞞得娘好苦。”
“我怕娘擔心。”我靠在她肩頭。
母親松開我,目光落在我眼睛上:“顧世子……他是真心待你嗎?”
我想了想,誠實地說:“我不知道。但他給了我想要的。”
母親沉默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罷了。不過知意,娘有句話要囑咐你——人心都是肉長的,別把婚姻只當成買賣。顧世子若是真心待你,你也別冷了人家的心。”
我沒有說話。
窗外傳來前院的嘈雜聲,是那頂粉轎被抬走的聲音。
碧桃推門進來,小臉上寫滿了得意:“姑娘,那頂粉轎被抬走了!您是沒看見陳姨娘那張臉,比鍋底還黑!”
我靠在窗邊,指尖摩挲著腰間那枚羊脂玉佩,想起一個細節。
賜婚聖旨需要提前擬好、蓋了玉璽才能頒。也就是說,在我去慈恩寺“偶遇”顧淮序之前,他就已經請好了聖旨。
他早就想好了要娶我。
那日在大殿外,他問我“若那人說,他后來又有些后悔了呢”——不是試探,是告知。
一個病得快S的人,會有心思去謀劃這些嗎?
我攥緊玉佩,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顧淮序的病,恐怕沒那麼簡單。
我垂下眼,將這個疑問壓在心底。不重要。重要的是,顧家的丹書鐵券、一品诰命、萬人之上的尊榮——這些,他給得了。
至於蕭衍——
我抬眼望向東宮的方向,唇邊浮起一絲冷笑。
他會后悔的。我知道。
但我已經不關心了。
第9章
東宮,偏殿。
蕭衍站在那頂粉轎前,已經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蘇芷坐在臺階上,雙手抱膝,眼眶紅紅的。她已經哭過一場了,可蕭衍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阿衍……”她小聲開口,“你倒是說句話啊。”
蕭衍沒有回答。
他手裡攥著一截紅綢,是粉轎裡找到的。
紅綢上有一行字,字跡娟秀端正——【願我夙願得償,終行至萬人之上。】
萬人之上。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他和沈知意訂婚的那個晚上。
他問她:“你想要什麼?”
她說:“殿下給的,臣女都高興。”
他當時覺得這句話太官方了,沒放在心上。現在他才明白——她不是沒有想要的,是她想要的,從來就不是他。
她要的是那個位置。誰給都行。
“來人。”蕭衍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