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去查顧淮序那道賜婚聖旨是什麼時候請的。還有——”他頓了頓,“沈知意最近在做什麼,事無巨細,每日報給孤。”
“是。”
暗衛退下后,蘇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著臉看他:“阿衍,你是不是后悔了?你是不是……還喜歡她?”
蕭衍低下頭,看著蘇芷。
這張臉,兩年前讓他魂牽夢縈,古靈精怪、率真灑脫,和宮裡那些循規蹈矩的女子完全不同。他以為這就是他想要的。
可沈知意離開的這幾天,他腦子裡全是她的樣子。
她跪在金磚上,一遍一遍做跪拜禮的樣子。她站在慈恩寺大殿外,微笑著對他說“臣女遵命”的樣子。她在望江樓,站在顧淮序身后、冷冷看著他的樣子。
“阿芷,”蕭衍開口,聲音很輕,“你先回去,孤一個人待一會兒。”
蘇芷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你又要趕我走?蕭衍,是你派人把我帶回來的!是你說的,這輩子只會有我一個人!”
“孤知道。”蕭衍閉上眼,“孤需要時間。”
“時間?給誰時間?給你忘掉沈知意的時間?”蘇芷的聲音在發抖,“蕭衍,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到底喜歡的是我,還是你想象中的那個我?”
蕭衍睜開眼,看著蘇芷。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蘇芷笑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我替你回答吧。你喜歡的是那個‘古靈精怪’的我,是那個‘不為權貴折腰’的我,是那個‘雲遊四海、瀟灑至極’的我。”
“可你真的了解我嗎?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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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沉默了。
“你不知道。”蘇芷擦了擦眼淚,“但沈知意知道。她第一次見我,就看出來我想要的不是太子妃的位置。蕭衍,她比你看得透。”
蘇芷轉身跑了。
蕭衍σσψ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截紅綢,指節發白。
“沈知意,”他低聲說,“你以為嫁進顧家就完了?孤不會讓你走的。”
蕭衍的聲音沙啞低沉,卻滿是對我的勢在必得。
第10章
賜婚后的第三日,蕭衍來了尚書府。
他來的時候,我正和母親在典芳院裡挑嫁衣的花樣。
碧桃跑進來通報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姑娘,太子殿下在前廳,說要見您!”
母親手裡的花樣掉在地上。
我彎腰撿起來,輕輕放回她手中:“娘,我去去就回。”
“知意——”母親拉住我的手。
“放心。”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他不敢把我怎樣。”
我往前廳走去,腳步不緊不慢。
蕭衍站在正廳中央,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束著白玉帶。他的臉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像是好幾夜沒睡了。
看見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明顯變了一下。
“臣女參見殿下。”我屈膝行禮,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知意。”他朝我走了兩步,“孤有話跟你說。”
“殿下請講。”
他看著我,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孤想過了,”他終於開口,“良娣的事,是孤欠考慮。只要你願意,孤可以去求父皇,恢復你的太子妃之位。至於阿芷——”
他頓了頓,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孤可以送她出宮。給她宅子、銀子,讓她衣食無憂地過完這輩子。只要你回來。”
正廳裡安靜得能聽見漏刻滴水的聲音。
父親站在一旁,臉色青白交加,大氣都不敢出。
我看著蕭衍的眼睛,忽然覺得很可笑。
幾天前,他還當著我的面說“阿芷不願做妾,你就讓給她”。
如今為了留住我,說“可以送她出宮”。
我在他眼裡到底是什麼?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物件?高興了捧在手心,不高興了隨手丟掉?
“殿下,”我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您說完了嗎?”
蕭衍的表情僵住了。
“說完了的話,臣女告退了。”我屈膝行禮,轉身要走。
“沈知意!”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他攥在我腕上的手,然后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殿下,請松手,於禮不合。”
“於禮不合?”蕭衍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顫抖,“你跟我說於禮不合?沈知意,你跟孤訂婚兩年,孤為你簪過花、擋過酒、在父皇面前替你父親說過多少好話——你現在跟孤說於禮不合?”
“殿下。”我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您為我做過的事,我都記得。但我為您做的呢?我跪在蘇芷面前一遍一遍做跪拜禮的時候,您可曾說過一句‘於禮不合’?”
蕭衍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您讓我教她規矩、替她鋪路、拿我十幾年的名聲去給她做嫁衣的時候,您可曾想過‘於禮不合’?”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后退一步。
“殿下,臣女已經是有婚約的人了。請您自重。”
蕭衍站在原地,臉色白得像紙。
他沒有再攔我。
我走出正廳的時候,腳步沒有停。
碧桃跟在身后,小聲說:“姑娘,太子殿下的臉色好難看……”
“與我無關。”
“可是姑娘,他說要送蘇姑娘出宮——”
“那又如何?”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碧桃一眼,“他今天能為了我送走蘇芷,明天也能為了別人送走我。碧桃,記住一句話——男人的承諾,是這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
碧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我轉身繼續走。
手腕上那一圈被他攥過的痕跡隱隱作痛,但我沒有揉。
這點痛,比起他讓我跪在蘇芷面前的羞辱,算得了什麼?
第11章
蕭衍沒有放棄。
接下來的日子,東宮的東西像流水一樣送進尚書府。
第一日,是一支赤金銜珠步搖。碧桃說,那是訂婚那日蕭衍送我的,我一直收在庫房裡,走的時候忘了帶。
字條上寫著:【這支步搖是你的。孤替你收著,現在還你。】
我看了一眼,讓碧桃退回去。
第二日,是一匣子桂花糕。京城最好那家鋪子的,用油紙包著,還溫熱。
字條上寫著:【你最愛吃的。】
我讓碧桃分給下人吃了。
第三日,是一盞琉璃花燈。去年元宵節我在街上看了一眼的那盞。
字條上寫著:【去年元宵,你說這盞燈好看。孤當時沒買,現在補上。】
我把字條揉成團丟進香爐裡,燈讓碧桃扔了。
第四日,東宮沒有東西送來。
碧桃松了口氣:“總算消停了。”
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他不會消停,蕭衍這個人,我太了解了
。他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如今我不要他了,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就這樣放手。
果然,第五日傍晚,碧桃又跑進來,臉色比之前更白。
“姑娘!太子殿下他……他讓人送了一封信來,不是給您的,是給……給老爺的。”
“什麼信?”
碧桃咽了口唾沫:“奴婢不知道具體內容,只知道老爺看完信之后,臉色鐵青,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下午沒出來,陳姨娘去送茶,被他罵出來了。”
我皺了皺眉。
蕭衍給我父親寫信?他想做什麼?
“去打聽。”我說。
碧桃應了一聲,跑了出去。
半個時辰后,她回來了,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姑娘……奴婢打聽到了。太子殿下在信裡說……說顧世子的病有蹊蹺,他要請太醫院會診,若是查出顧世子欺君——”
“欺君?”我的心猛地一沉。
“對。太子殿下說,若是顧世子的病是假的,那他就是在欺瞞聖上,這罪名……足夠抄家滅族的。”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陣發涼。
蕭衍查不到顧淮序的把柄,就要用這種手段?
可他說的沒錯——如果顧淮序的病真的是裝的,那就是欺君之罪。鎮國公府雖有大功,也扛不住這個罪名。
而我,作為賜婚的準世子夫人,也會被牽連。
蕭衍這是在威脅我。
他在告訴我:你不回來,我就毀了你。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好。很好。蕭衍,你非要逼我到這一步,是吧?
“碧桃,”我的聲音冷得像冰,“備車,去鎮國公府。”
半個時辰后,馬車到達鎮國公府。
這是我第一次登門。
顧淮序沒有在前廳見我,而是讓顧安將我引到了他的書房。
書房不大,陳設簡單。
一面牆是書,一面牆是輿圖。窗前有一張書案,案上攤著一幅未畫完的山水。
顧淮序坐在書案后面,手裡端著一碗藥。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隨意披了一件墨色的鬥篷,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
“沈姑娘深夜來訪,所為何事?”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沒有拐彎抹角:“太子殿下要查你的病。”
第12章
顧淮序端藥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要請太醫院會診,若是查出你的病是假的,就是欺君之罪。”我直視著他的眼睛,“顧淮序,你告訴我——你的病,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顧淮序放下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裡,沒有慌張,沒有心虛,甚至沒有驚訝。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沈姑娘,”他開口,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你希望我的病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沒有想到他會反問。
“這跟我無關。”我說,“我只想知道,你會不會連累我。”
顧淮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讓他的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沈知意,”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你知道嗎,全京城的人都覺得我是個病秧子、藥罐子、活不過今年的短命鬼。可你是第一個來問我‘會不會連累你’的人。”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我面前。
他離我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的藥味。可那藥味下面,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那我就告訴你。”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我能聽見。
“我顧淮序這輩子,從來不會連累任何人。”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的東西,遞到我面前。
我低頭一看,呼吸一滯。
那是一道聖旨,不是賜婚的那道,是另一道——上面寫著:【鎮國公府嫡長孫顧淮序,體弱多病,特準其免朝、免跪、免一切繁文缛節。太醫院每月會診一次,據實稟報。】
據實稟報。
也就是說,太醫院的人都知道他的病情,如果他是在裝病,太醫院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
“太醫院的人,是你的人?”我壓低聲音。
顧淮序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將聖旨收回了袖中。
“沈姑娘放心,”他退后一步,恢復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太子殿下查不出什麼的。”
我看著他,心裡忽然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這個人,遠比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他裝病裝了這麼多年,騙過了皇帝,騙過了太醫院,騙過了全天下人。
那他到底在圖謀什麼?
“顧世子,”我開口,“你到底想要什麼?”
顧淮序看著我,那雙桃花眼裡映出燭火的光芒。
“我想要的東西,”他輕聲說,“很快你就知道了。”
從鎮國公府回來那晚,我一夜未眠。
顧淮序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裡轉——“我顧淮序這輩子,從來不會連累任何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篤定。
那不是病秧子該有的眼神,那是一個掌控全局的人才會有的從容。
他到底在謀劃什麼?
我想了一夜,沒有想明白。
但我很清楚一件事:蕭衍不會善罷甘休。
他查不到顧淮序的把柄,就會從別的地方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