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人在控制她,立刻停下!”
工作人員正要動手,檀音卻輕輕咳了一聲。
我趁玻璃起霧,用手指畫下一個三角形。
很多年前,裴霄親手教過我。
這個圖形只有一個意思:
“我被困住了,快來救我。”
裴霄站到安全門前,手已經扣住強制開啟裝置。
最后,我抬頭看向隱藏的收音器。
“遊弈,我很好。”
這句話也是我們約定過的反話。
只有在我無法自由說話時,才會告訴他“我很好”。
遊弈的耳機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電流雜音。
“準備破門。”
四個人都聽懂了。
謝燃知道我在求他停止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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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衡知道有人正在傷害我的身體。
裴霄知道我被鎖在裡面。
遊弈知道我無法說出真話。
檀音卻在這時捂住胸口,踉跄著撞向桌角。
“姐姐,你為什麼一定要S我?”
她身上的警報突然響起,聲音蓋過了我的機器。
謝燃終於按下按鈕。
卻不是為了留下我的求救,而是徹底切斷直播。
“畫面不能傳出去。先把事情壓下來。”
鬱衡明明剛剛發現有人在控制我。
可他看見檀音捂住心口,只停頓了一秒。
“先按住鬱寧。檀音的心髒受不了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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綁住我的帶子驟然收緊。
裴霄的手已經握住開門裝置。
可聽見檀音的警報后,他還是松開了手,把唯一能立刻救人的設備推向檀音。
“先救已經站不起來的人。”
“外面的救援隊不準進來。”
遊弈聽著我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他明明已經下令破門,最后卻親口把命令收了回去。
“先不要進去。現在開門,她可能繼續傷害檀音。”
他們距離真相都只差一步。
也都在最后一步,重新選擇了檀音。
紅色直播燈徹底熄滅。
檀音慢慢松開捂住胸口的手,站直身體。
她臉上沒有半點痛苦。
“姐姐,看見了嗎?”
“他們全都聽懂了。”
“可只要我說一句害怕,他們還是會選擇我。”
我望著她,心裡出奇平靜。
那四個信號不只是求救。
也是我留給他們的最后一次選擇。
更是我為自己留下的證據。
謝燃關掉了觀眾看見的直播,卻關不掉外部保存的完整錄像。
鬱衡命人按住我的記錄、裴霄拒絕救援隊進門的命令,以及遊弈聽見的全部聲音,都被原封不動地留了下來。
而檀音以為自己贏了。
“那朵玫瑰是我主動要的。”
檀音走到我面前。
“謝燃本來不肯,我只說害怕,他就親手替我別在胸口。”
“棒球也是。海邊小屋也是。”
“鬱衡看到的記錄,我只動了一點點。他那麼聰明,只要肯多看一眼就能發現。可他一聽說會影響我治病,就不查了。”
“裴霄的錯誤救援信號,是我發的。”
“遊弈最可笑。我只需要把謊話說得平靜一些,他就會覺得歇斯底裡的那個人才有問題。”
她笑出了眼淚。
“姐姐,他們交給我的根本不是什麼照顧你的方法。”
“那是一份教我怎樣傷害你,又不會被他們發現的說明書。”
我安靜地聽完,忽然問:
“你說完了嗎?”
檀音臉上的得意慢慢消失。
“你什麼意思?”
“你擁有的一切,都是通過贏過我得到的。”
我看著她胸口的玫瑰。
“可我馬上就要回家了。”
“以后沒有我輸給你,誰還能證明你贏了?”
檀音臉色驟然扭曲。
她撲向機器,想啟動最危險的治療。
那臺機器一旦完全啟動,就會毀掉我的意識,讓我變成一個永遠無法說話、也無法證明自己清白的人。
可她按下按鈕的一瞬間,警報驟然響起。
鬱衡剛剛親筆證明我神志清醒,也把身體的決定權還給了我。
檀音已經無權碰我的治療。
機器立刻拒絕了她,安全門也自動落鎖。
為了裝病騙過四個人,她還提前關掉了自己心髒裡的救命機器。
如今,她真的開始喘不過氣。
“鬱寧,開門!”
她拼命拍打玻璃。
屏幕上只剩下一個救她的辦法:
讓我永遠放棄對自己身體的權力,用我的意識和餘生換她活下來。
同樣的選擇,也出現在外面的屏幕上。
過去,只要檀音說一句難受,他們就會立刻要求我讓步。
可這一次,沒有一個人再命令我按下去。
謝燃SS盯著剛剛恢復的完整畫面。
鬱衡看見了我這幾天遭受的所有折磨。
裴霄已經撞向安全門。
遊弈的耳機裡,還在重復檀音剛才親口承認的每一句話。
檀音隔著玻璃看向他們。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哭得再可憐,也沒有人替她要求我犧牲。
檀音哭著跪下來。
“姐姐,救救我。”
我想起這些年,每一次她不舒服,我都必須讓出自己的東西。
一朵玫瑰。
一顆棒球。
一座房子。
一個哥哥。
一條命。
我收回放在確認鍵上的手。
“檀音,是你關掉了自己的救命機器。”
“也是你把自己鎖在這裡。”
“我沒有S你。”
“我只是終於不再犧牲自己救你。”
檀音捂著胸口倒在地上,身體因為缺氧不斷發抖。
她爬向玻璃,一遍遍喊謝燃、鬱衡、裴霄和遊弈的名字。
可隔音玻璃擋住了她的聲音。
就像從前,我的每一次解釋也從未真正傳到他們耳中。
最后,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屏幕上的自白傳出去,看著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徹底崩塌。
紅玫瑰從胸口掉下來,被她踩得粉碎。
她倒在自己親手建成的牢籠裡。
門被撞開時,檀音已經沒有了呼吸。
謝燃第一眼看見的,是仍在上傳的原始畫面。
直播后臺清楚記錄著,他如何在認出求救信號后,親手切斷唯一能夠證明我的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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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衡撲到機器前。
這幾天我受到的每一次傷害,全都清清楚楚地擺在他面前。
更可怕的是,每一次異常出現后,下面都跟著他的同意。
是他相信檀音發來的“正常報告”,一次次允許治療繼續。
他早就看見過不對勁。
卻總說,等檀音穩定以后再查。
裴霄帶來的外部救援隊撞開安全門,從裡面找出了被檀音收買的工作人員,還有幾十個用來制造假警報的小機器。
那些機器發出的信號,和當年讓他救錯人的信號一模一樣。
他終於明白。
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救援傳奇,從一開始就是檀音制造的謊言。
遊弈最后走進來。
耳機裡,檀音的自白仍在一遍遍播放。
沒有人引導她,沒有人修改錄音,也沒有任何一句話能被解釋成誤會。
更早以前那張黑卡裡的錄音、海外救援被改過的名單,還有我一次次說過的“我想回家”,全都連在了一起。
他最擅長從一句話裡聽出別人真正的意思。
卻直到此刻才聽懂,我說過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那臺機器雖然沒能徹底毀掉我的意識,卻已經給我的身體留下了無法挽回的傷害。
鬱衡強迫自己看向屏幕。
“還有一點希望。”
他一邊說,一邊重新啟動維持我生命的機器。
“只要先保住命,哥哥以后一定能治好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抖。
“哥哥能救你。”
可醫生已經說得很清楚。
即使活下來,我也可能永遠無法清醒,只能依靠機器繼續呼吸。
而現在,我神志清醒,也已經拿回了決定自己身體的權力。
我按下停止按鈕。
所有設備同時報警。
屏幕上彈出最后一句話:
“三分鍾內,只有鬱寧本人可以反悔。”
鬱衡伸向控制臺的手僵在半空。
他們再也不能替我決定。
這一次,我沒有立刻閉上眼睛。
我先看向那四個剛剛知道真相的人。
謝燃最先衝過來。
他把舊棒球塞回我掌心,產權文件和那朵從地上撿起的紅玫瑰散落在床邊。
剛才那段完整錄像還在他身后的屏幕上播放。
畫面裡,我把玫瑰倒過來向他求救。
而他明明認出了暗號,卻為了保住醫院和基金會的名聲,親手關掉了直播。
他盯著畫面裡的自己,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顆棒球。
“這些都還給你。”
“基金、公司、我名下所有東西,全都給你。”
“我現在就公開錄像,承認是我錯了。”
我沒有接。
謝燃忽然在我面前跪了下來。
這個在資本市場上從不肯讓出半步的人,雙手緊緊包住那顆舊球,像捧著自己十九歲時唯一珍貴的東西。
“我沒有愛她。”
“我只是看見她站在看臺上的樣子,想起從前的你。”
他的聲音一點點碎下去。
“那時候我什麼都給不起。后來我有了錢,有了房子,也能保護任何人。”
“我以為把那些遺憾補給她,就算補償過你。”
“我以為真正的你已經擁有我,不會因為幾樣舊東西離開。”
“鬱寧,本壘還在。”
“你回來,好不好?”
我輕輕搖頭。
“你以為給我九十九分,我就該感謝你愛得足夠多。”
“可我想要的,從來不是贏過檀音以后,剩下的那一部分。”
“你懷念的不是我。”
“是那個站在看臺上仰望你、永遠需要你的鬱寧。”
“你把欠她的東西送給別人,再用現在的你給我定價。”
“可我不是你贏回來的一座本壘。”
“有人等我回去的地方,才叫家。”
鬱衡已經關掉所有用來控制我的機器,只留下維持呼吸的設備。
他當著我的面取消對我的看管,把以我命名的治療資料、父母留下的舊診所,以及醫院裡原本屬於我的一切,全都還給我。
隨后,他打開現場仍未關閉的直播通道。
“鬱寧是我唯一的親妹妹。”
他說得很慢,像終於背完一段遲到了太多年的答案。
“從前是我不肯承認她,也是我一直佔著屬於她的東西。”
“她受到的傷害,我全部負責。”
可屏幕上的倒數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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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衡SS按住我的手。那些冷靜的數據,最終全部變成一句:
“我是你哥哥。”
“寧寧,哥哥求你。”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
“我叫你哥哥的時候,你總讓我等。”
“等項目穩定,等檀音康復,等你願意在人前承認我。”
“真正的哥哥,已經等我太久了。”
裴霄下意識想強行把我送去搶救。
“先救鬱寧。”
“所有醫生、所有機器,全都先給她!”
命令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裴霄摘下耳機,又扯掉代表榮譽的肩章,親手停下已經趕來的救援人員。
他半跪在我面前,第一次沒有摸我的脈搏,也沒有檢查任何數據。
“這次不是任務。”
“我也不再替你決定。”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鬱寧,再告訴我一次,你想去哪裡。”
“無論是哪裡,我都送你去。”
我卻只覺得疲憊。
“你每次都救下我的命。”
“然后把我送回最想逃離的地方。”
“我的坐標不在這個世界。”
裴霄扣住我的手腕,又像終於明白那不是救援繩索,慢慢松開。
最后,遊弈走到我面前。
檀音的自白還在他的耳機裡循環。
而另一邊,是廣播樓裡我說過的那句話:
“我馬上回家。”
同樣的話,他曾經聽見過。
那時,他把它判斷成又一次用S亡逼迫他們的計劃。
現在他終於知道,那是我最誠實的一句話。
他先轉過身,讓所有人后退。
“不要碰她。”
隨后他走到我面前。
他沒有勸我冷靜,也沒有再分析我的真實訴求。
這個曾勸無數人從絕路上回頭的男人,第一次不再分析我,也不再替我解釋。
他只會問:
“告訴我,你真正想要什麼。”
“鬱寧,我怎樣做,你才肯留下?”
話音落下,他自己先閉了閉眼。
因為他終於明白,我從來沒有向他們提出過留下的條件。
“那就再給我一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