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遊弈聲音沙啞。


“什麼都不用答應。只要一個小時。”


我望著他。


“遊弈,你終於聽懂了。”


“可廣播樓裡,你已經拿走了我最后一個小時。”


倒數只剩最后幾十秒。


我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這三分鍾,不是留給你們挽回我的。”


“是我留給自己,和過去告別。”


“我不是不想活。”


“我只是要回到愛我的人身邊,繼續活下去。”


系統的倒數進入最后十秒。


原世界的病房重新出現在眼前。


鬱安仍然坐在那裡。


他手裡捧著一碗熱過很多次的蔥油面,低聲哄著毫無意識的我。


“鬱寧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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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在。”


我的眼淚掉下來,嘴角卻控制不住地上揚。


“哥哥。”


“我把欺負我的人解決了。”


“我回家了。”


倒數歸零。


我的生命徹底停止。


謝燃接住我垂下的手,將那枚遲到的戒指一遍遍往我的手指上套。


鬱衡跪在床邊,不斷叫我妹妹,仿佛只要多叫幾次,就能補回那些遲到的承認。


裴霄的手伸向救援按鈕,又在最后一刻停住。


他終於尊重了我的選擇,卻也永遠失去了再救我一次的機會。


遊弈站在原地,耳機裡仍然播放著我說過的每一句“回家”。


這一次,他全部聽懂了。


四道系統提示在黑暗中依次響起。


“謝燃終於願意毫無保留地選擇你。”


“鬱衡終於承認,你是他唯一的妹妹。”


“裴霄終於願意尊重你的選擇。”


“遊弈終於聽懂了你真正想要什麼。”


謝燃始終缺少的那一分,終於補上了。


是在我再也不需要的時候。


他們終於都選擇了我。


可這些選擇來得太遲,只夠送我回家。


27


系統停頓片刻,又響起一道從未出現過的提示:


“他們終於在失去你以后,學會了毫無保留地選擇你。”


“作為補償,你原來世界裡的身體將會痊愈。”


我睜開眼時,先聞到了蔥油的香氣。


鬱安趴在病床邊,瘦了很多,鬢角也有了白發。


他的手還緊緊握著我。


像這三年來,從來沒有松開過。


我輕輕叫了一聲:


“哥哥。”


他猛地抬起頭。


下一秒,他用力抱住我,身體抖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把臉埋進他懷裡,聽見他一遍遍說:


“回來就好。”


“寧寧回來就好。”


系統告訴我,我的病已經痊愈。


我終於可以留在真正愛我的人身邊,好好活下去。


它問我要不要看看另外一個世界。


畫面再次亮起。


海邊小屋外擠滿了記者。


檀音的全部錄音和錄像已經公開。


所有人都知道,她如何裝病、制造假信號、收買工作人員,又如何利用四個男人的偏心折磨我。


也所有人都看見了,她最后怎樣跪在我面前,要求我再拿自己的命救她。


沒有人再叫她善良的妹妹。


沒有人再替她解釋。


她S在自己關掉的救命機器旁,也S在自己親手鎖上的房間裡。


直到最后一刻,她都在喊那四個人的名字。


可那一次,再也沒有人越過我去救她。


系統問:


“還要看他們四個人嗎?”


我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想知道,那些遲來的選擇,最后究竟有多重。


最先出現在畫面裡的是謝燃。


真相公開后的第二天,他主動放出了全部錄像。


他承認求婚那晚,那朵紅玫瑰、籤名棒球和海邊小屋,本來都屬於我。


也承認最后那場直播裡,他明明看懂了我的求救,卻為了保住生意和名聲親手關掉鏡頭。


基金會被調查,公司股價暴跌,他被趕出董事會。


從前鋪天蓋地贊美他的新聞,全都變成了同一句質問:


“你明明看見她在求救,為什麼不救她?”


謝燃沒有替自己解釋。


他賣掉名下所有東西,用我的名字成立了一筆賠償基金。


海邊小屋也被他重新過到我的名下。


可這個世界裡的我已經S了。


那些文件再也等不到主人籤收。


后來,他買下已經停用的海灣球場。


每天晚上,他都會在那裡重新布置那場沒有完成的求婚。


九十八朵白玫瑰鋪滿本壘。


唯一的紅玫瑰被他握在手裡。


他一遍遍對著空蕩蕩的看臺練習:


“鬱寧,這一次我什麼都不給別人。”


“你回來,我重新向你求婚。”


沒人回答。


他便開始跑壘。


一圈又一圈。


好像只要跑回本壘,我就會像從前一樣站在那裡等他。


最后那天,外面下著暴雨。


他的肩傷早已嚴重到抬不起手,醫生也警告他不能再劇烈運動。


可他仍然抱著那顆舊棒球,在雨裡跑了一整夜。


天亮時,工作人員發現他倒在本壘板上。


九十八朵白玫瑰被雨水打爛。


唯一的紅玫瑰,還緊緊攥在他的掌心。


他臨S前,在泥水裡寫下兩句話:


“不是她離不開我的本壘。”


“是她曾經站在這裡,等我回家。”


畫面暗下去。


再次亮起時,我看見了鬱衡。


他公開承認,我是鬱家唯一的女兒。


父母留下的診所、以我命名的治療方法,還有所有被他扣在手裡的財產,全都重新寫回我的名字。


他也公開了自己曾經做過的一切。


為了保護檀音,他否認親妹妹,隱瞞真相,還允許別人拿我的身體繼續治病。


鬱家的醫療公司因此被徹查。


鬱衡失去公司,也失去了繼續行醫和研究的資格。


一個救過無數人的醫學專家,再也不能走進手術室。


可他不肯接受我已經S了。


他把自己關進父母留下的舊診所,試圖從那些逐漸消失的資料裡把我重新找回來。


他一遍遍整理我小時候的健康記錄。


我怕什麼藥,喜歡吃什麼,哪一年發過高燒。


那些事情,他全都記得。


只是他記得我的一切,卻曾經不肯在人前叫我一聲妹妹。


后來,他開始拿自己的身體做試驗。


他相信只要重新找回所有資料,就能讓這個世界裡的我醒過來。


一次失敗,他就再試一次。


身體壞了,他也不肯停。


他說:


“寧寧等了我那麼多年。”


“這一次,哥哥不能讓她再等。”


最后一個冬夜,他終於恢復了一段舊錄音。


機器裡傳出我的聲音:


“真正的哥哥,已經等我太久了。”


鬱衡聽了一遍。


又聽了一遍。


直到實驗室裡的機器全部發出警報,他也沒有起身。


第二天,人們發現他倒在屏幕前。


手裡還攥著那張遲到了很多年的證明。


上面寫著:


“鬱寧,鬱家唯一血親。”


他終於把妹妹還給了我。


卻再也沒能等到我叫他一聲哥哥。


第三個畫面裡,是一片暴風雨中的海。


裴霄公開了當年的全部飛行記錄。


他承認自己曾經追錯信號,也承認所謂的英雄傳奇,建立在我的汙名之上。


他的榮譽被全部收回。


飛行執照也被永久取消。


他再也不能駕駛直升機。


失去我的第一年,他每天沿著我曾經試圖離開的路線尋找。


海邊洞穴、廢棄導航塔、廣播樓、海邊小屋。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打開那枚被我歸還的求救器。


“鬱寧,給我一個坐標。”


“這次我先接你。”


求救器從來沒有亮過。


后來,東岬海面出現了一個故障信號。


那串數字和我最后一次發出的信號一模一樣。


所有人都告訴裴霄,那只是風暴造成的錯誤。


他卻認定,是我終於在叫他。


那天夜裡,他闖進停機庫,開走了一架準備報廢的舊直升機。


機場不斷警告他返航。


他只對著空蕩蕩的通訊器說:


“鬱寧,別怕。”


“我來接你了。”


這一次,他沒有去救更脆弱的人。


也沒有因為別人的警報中途改變方向。


他把我當成唯一需要救的人,一直飛進暴風雨最深處。


直升機最后墜進了當年他第一次救錯人的那片海。


救援人員只找到了破碎的機身,和那枚被他緊緊握在手裡的舊求救器。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仍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再出現的坐標。


最后一個畫面,是大學的廢棄廣播樓。


遊弈辭去了談判專家的工作。


離開以前,他公開承認,當年是自己改變了救援順序,也是自己把永遠優先保護的承諾轉給了檀音。


他還推動所有救援機構增加了一條規定:


“不能因為一個人更堅強、更冷靜,就把她留到最后。”


可做完這些,遊弈仍然沒有放過自己。


他把我留下的每一段錄音都聽了一遍。


“我沒事。”


“我很好。”


“我只想回家。”


從前,他總覺得這些話后面藏著別的要求。


現在他終於聽懂了。


我說沒事,是因為已經不再期待有人來。


我說很好,是在告訴他,我正被人控制。


我說想回家,就真的只是想回家。


遊弈漸漸分不清錄音和現實。


他每天坐在廣播室門外,對著空房間和我說話。


有時道歉。


有時勸我再等一個小時。


更多時候,他只是一遍遍問:


“鬱寧,你現在想要什麼?”


某個深夜,廣播樓意外起火。


所有人都已經撤離。


遊弈卻在舊錄音裡聽見了我的聲音:


“我沒有不想活。”


“我只是想回到愛我的人身邊繼續活。”


他以為我還被鎖在裡面。


所有人都攔不住他。


他衝進火場,回到當年我被困住的那間廣播室。


房間裡沒有我。


只有那段錄音還在一遍遍播放。


遊弈坐在門邊,沒有再出來。


他曾經拿走我最后一個小時。


最終,他也用生命裡的最后一個小時,等了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四個畫面依次暗下。


系統問:


“他們都願意用生命選擇你。”


“要回去見他們最后一面嗎?”


我搖了搖頭。


“不用了。”


“他們的后悔,不是我的歸宿。”


“他們的命,也不是我想要的東西。”


我關掉畫面。


鬱安正好端著重新煮好的蔥油面走進病房。


窗外是春天。


他把筷子遞給我,又擔心地摸了摸碗邊。


“有點燙。”


“慢慢吃,哥哥不催你。”


我低頭嘗了一口。


眼淚忽然掉進碗裡。


鬱安頓時慌了。


“怎麼了?”


我笑著搖頭。


“沒什麼。”


“就是終於到家了。”


窗外的花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這一次,我不用再拿命證明自己值得被愛。


也不用再等任何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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