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從小就能變透明,這是爸爸告訴我的。


遺憾的是這項超能力時靈時不靈,相比之下,姐姐就正常多了。


每當大人工作繁忙忽視了我,他們一臉理所當然:


「小隱,要是你能控制自己,爸爸媽媽怎麼會無視你呢?」


家長會、生日和重大節日,都是我獨自度過。


每一年的家族聚餐,我都被遺忘。


爸爸媽媽只帶著姐姐露面,仿佛她是唯一的孩子。


知道我的親戚,每次好奇問怎麼不帶我來,爸爸都會推辭:


「這孩子野慣了,不喜歡就故意玩消失,擺譜給我們看唄。別理他,我們玩我們的。」


而這一次,我攥著病危通知書,蜷縮在窗下,任憑怎麼揮舞也換不來任何關注。


爸爸,我的超能力也許又失控了。


不然你怎麼會看不見我手裡的急性白血病化驗單呢?


01


我被混混堵在高中門口要錢,爸爸對我視而不見,扭頭就走。


渾身是傷的我掙脫開混混手中的刀子,去醫院包扎傷口。


驗血的時候,卻被體檢出急性白血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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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輕輕就得這種大病,太可惜了。」


「快通知你父母辦住院手續。」


我拒絕住院醫生的強烈挽留,用最后一點零錢結清急診費用。


徹底坐不起公交車,我只能頂著半夜的黑暗,徒步回家。


前半生的回憶清晰地出現在腦海中。


爸爸從小告訴我,我和其他人不同,有變透明的超能力。


遺憾的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從襁褓中起我就玩消失,還是月嫂聽到我細小的哭聲,才發現還有個孩子被壓在媽媽身下。


相比我而言,姐姐就正常多了。


隨口一句要買最新的零食玩具,爸爸當天買下送到姐姐手上。


可我無論怎麼大吵大鬧,都換不來他的一點關注,連看都不朝我看一眼。


姐姐面前裝滿豐盛的飯菜,我的面前連碗筷也沒有,坐在餐桌的角落。


爸爸面朝我的方向,卻像看一團空氣:


「爸爸媽媽對你們兩姐妹一視同仁的,沒有特意偏心姐姐。」


「你的超能力又失控了,把自己變得消失不見,爸爸媽媽只看見家裡有姐姐一個孩子。」


「我們看不見你,怎麼知道你想要什麼呢?」


「你要足夠努力,才能讓我們看到你。」


我摸著短得不合身的衣袖,凍得流下兩行鼻涕。


買衣服的那天我又沒控制住自己,他們不知道我的尺寸,只能穿姐姐去年的舊衣服。


我知道這是我應有的懲罰,我還不夠努力。


只要爸爸媽媽看到我,一切都能變好。


我和姐姐在同一所小學上課,爸爸從人山人海的放學學生中,精準地接到矮個的姐姐。


卻沒看到,自始至終跟在他腳邊的我。


直到一名家長提醒有個孩子在他身邊,他才低下眼睛拍拍我的頭。


到了開家長會的時候,爸爸總是走錯年級。


家長會都要結束了,他才滿頭大汗地出現。


上來就給我一個耳光:


「升年級了為什麼不跟家長說?害我跑去二年級白聽了一節課,丟人現眼的東西。」


班主任攔住爸爸:


「這位家長,暴力是不對的,有事要多和孩子溝通。」


「這孩子,什麼都不和家裡人說。家裡還有個姐姐要操心,我們做家長的根本忙不過來。」


我帶著升上三年級才有的紅領巾,蹲在地上,心酸地想:


可是爸爸,我在家說什麼都沒人聽。


你們都說我回了家就像個透明人,可老師同學明明都看得見我!


02


我總犯低血糖,有次昏迷在走廊,同學們抬我到醫務室。


校醫嘆了口氣:


「這是從小營養不良造成的胃病,要是好好吃飯還有痊愈的可能。」


獨自回到家裡,隔壁家的鄰居正要出門。


看到我,他滿臉困惑。


「你爸媽在雲客酒店參加家庭聚餐,帶了你姐姐一起參加,你沒去嗎?」


趕到酒店時,爸爸正皺著眉頭和親戚攀談著。


「紀隱那孩子比不上她姐姐,稍有不順心就玩消失,想要全世界哄著她順著她。」


「越理她,她越蹬鼻子上臉,我可不慣著她這臭毛病。」


「你們都別主動和她搭話,等時間一到,她自然會出來認錯。」


正巧我餓著肚子,哭著衝進大廳。


爸爸滿臉失望地看著我,親戚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從沒吃過西餐,每當我叉起整塊牛排往嘴裡塞去,爸爸便狠狠打落我的手,叫我注意規矩。


所有親戚都像沒看到,紛紛別過頭去。


就像往年每場聚會一樣。


聚餐結束,爸爸把我拉到一邊:


「自己犯了錯,還敢一個人跑來這裡。」


「故意告訴別人我家有個愛遲到的閨女,大家都在看我們家笑話。」


「下次再故意給我玩消失,我看你就別來了!」


我怔怔地看著爸爸。


今天我和同學玩捉迷藏。


仗著自己有超能力,我站在操場中央,卻被第一個抓住。


他們笑話我玩遊戲竟不知道躲,我卻疑惑地發現,在學校從來沒有人把我當透明人。


「哈哈哈哈,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超能力?你爸媽在逗你吧。」


從未設想過的念頭在我心底種下種子。


直到我確診急性白血病,我下定決心向醫生開口。


也許我在爸媽眼裡變消失,是因為我生病了呢?治好了病,他們也能看到我了。


醫生的話令我如遭雷劈。


「生病不可能將人變透明,只有不關心孩子的父母,才會養出不敢表達自身想法的孩子。」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摁動門把手,沒有反應,他們把大門反鎖了。


今天是姐姐的生日,透過窗戶看到爸媽圍著姐姐,蛋糕上插著 18 歲的蠟燭。


溫馨的一家三口,從來沒我插足的空間。


我從來沒過過生日,每到生日,他們就聲稱看不到我。


家裡兩個孩子,應該每年有兩場生日會。


為補償姐姐沒吃過我的蛋糕,她們給姐姐雙倍禮物,雙倍美食。


媽媽的聲音隱約從窗口傳來:


「小隱還沒回家,幹嘛把門鎖了。」


「放學了不好好回家,肯定是逃課了。讓她在門外長長教訓,省得學壞了給我惹麻煩。」


「你怎麼知道?」


「我在路上看到她了,那條不是高中回家的路,就故意沒和她打招呼。」


我愣在原地,感覺我的世界崩塌了。


所以我一直在被騙,醫生說的是對的。


03


我在家門口站了許久。


鬼使神差的,我想既然這個家不需要我,那我徹底消失好了。


收起摁門鈴的念頭,我轉頭向大姨家走去。


想起小時候放學被爸爸忘在校門口,我也是這麼順著記憶,磕磕絆絆地走回家裡。


錯過了飯點,作為懲罰,我餓著肚子熬過一晚。


現在想來,他們應該是嫌我麻煩吧。


大姨熱情地款待我,特意為我多燒了幾個硬菜。


她在朋友圈發了個視頻:


「好幾年家庭聚餐沒見侄女,都長這麼大了,今天做些拿手好菜招待她。」


剛坐上飯桌準備拿起筷子,門被爸爸砸響了。


不等大姨說什麼,爸爸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從凳子上扯下來。


還用力摁著我的頭,朝大姨鞠躬道歉。


「都是你不好,窩裡橫還不夠,還想去招惹別人。」


他的話再一次印證了我的猜想,也許只有在他們眼裡,我才是個透明人。


回到家裡,小腹猛然出現一陣劇烈的絞痛,沒吃晚飯胃病又發作了。


讓我咽下所有的反駁和質疑。


雙腿一軟,膝蓋重重磕在地面摔倒在地。


爸爸只是瞟了我一眼。


「現在知道賣慘來博關注了?盡耍些小手段。」


「爸爸懲罰你是為了你好,現在你不改正,長大到社會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你犯錯。」


我掙扎著從懷裡掏出確診單,上面記錄了我的歷史病情。


「爸爸……看看上面……看看我……」


我用僅剩的一點力氣,用力揮舞著手中的白紙。


「什麼單子,我根本沒看到。」


「我們趕著給你姐姐辦下半場生日會,你既然不想去,那就當你不存在好了。」


「繼續當你的透明人吧。」


我眼睜睜地看著爸爸跨過我的身體,轉身離去。


姐姐從門縫探出頭,對我擠了擠眼。


「妹妹再見,姐姐要替你過生日去咯。」


嘭,門被重重關上。


家裡安靜了。


只剩下我,和肚子裡越來越強烈的疼痛。


我流著淚,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


只是超能力又失控了,順帶連物品一起隱形,爸爸不是故意無視我的……


可姐姐的那一眼,讓我怎麼也說服不了自己。


門外傳來媽媽的擔憂聲。


「看起來挺嚴重的,要不我帶她上醫院看看。」


爸爸滿不在乎。


「故意耍脾氣給我們看唄。脾氣這麼臭,要是今天順著她意思,將來不得把家掀了。」


我想起最初,我還會因為只給姐姐過生日而大吵大鬧。


爸爸說是看不見我,卻精準地抓住我鎖進房間,讓我好好反思自己。


原來從那時候開始,爸爸的謊言就漏洞百出。


蛋糕的香氣飄進鼻子裡。


我要嘗一嘗生日蛋糕的味道。


04


我拖著劇痛的身體爬到餐桌前,上面堆滿了水果和糕點。


我夠不到高處的食物,只能在垃圾桶裡翻找殘渣。


只咬過一口的紅絲絨蛋糕帶著包裝被扔掉,聽姐姐說過不喜歡那個味道。


還有大半盒桂花糕,不太新鮮的車釐子……


我見都沒見過。


我拼命往嘴裡塞,帶著核咽下水果。


吃到分不清是餓還是胃疼。


終於有了些力氣,抬起手打翻桌子,掉下完好的食物。


但我已經沒有力氣繼續吃了。


媽媽的聲音傳了進來。


「小隱她不會真遇上什麼困難了吧,這孩子真是,什麼都不說。」


爸爸不耐煩道:


「拿了東西就走,管那麼多幹嘛。」


「你要是擔心她,就越界了。」


「別忘了我們約好的,你負責照顧紀曼珠,我負責紀隱。要是你想管,我就把擔子扔回給你。」


「好好好,但騙孩子說她會隱形太誇張了,你的教育方式太……」


爸爸不耐煩地打斷了媽媽:


「專家說,適當放養有助於培養韌性,我這是在提前鍛煉孩子。」


「再說了,我平時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哪顧得過來,只能當看不見她了。」


「沒想到她翅膀硬了,還敢去大姨家告狀。」


外面徹底安靜下來。


維持我內心平靜的最后一根弦,斷了。


爸爸總說我壞主意多,是因為沒人給我在背后撐腰。


因為爸爸的話,我被班主任認為性格孤僻,被同學冷落后連帶被校門口的混混霸凌。


渾身是傷只能自己去醫院。


我躺在地上,想要反駁,只感到無盡的疲憊。


原來真相是這樣,我只是個他們不願意面對的麻煩精。


窗戶被夜風吹開,彈得啪啪作響。


媽媽直覺般地扭頭看去,爸爸猛地拉了她一把。


「我看她是自討沒趣,翻牆走了。」


「沒勇氣面對父母,只想著躲避問題。」


「等她明天在外面吃不起飯回來了,我得好好給她上上規矩。」


這樣也好,我活著就是一種麻煩。


所以老天賜予了我這場病。


我突然嘔吐起來,胃病誘發了腸胃出血,隨著汙穢止不住地流動。


我失去了求生欲,爸爸媽媽的負擔,沒必要繼續存在於世界上。


生命力隨著嘔吐一點點脫離身體,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


我用最后一點意識,翻了個身。


用身體蓋住了吐出來的髒東西。


爸爸媽媽,我沒本事,別讓我這個小透明髒了你們的眼睛。


這是我最后一點用處了。


05


第二天一早,客廳裡傳來媽媽的驚呼聲。


「小隱怎麼坐在牆角,一動不動,你別嚇媽媽!」


媽媽尖叫一聲,想要來查看我的情況。


爸爸皺著眉頭攔住她,小聲提醒。


「別忘了這個家的規矩,大的你管,小的我管。」


姐姐朝爸爸遞出一個「我明白」的眼神,拉住媽媽的手耳語。


「昨天說好的,要給妹妹一個教訓。」


「就用我們常用的法子。」


「在她意識到錯誤之前,我們都不能主動搭理。」


「這樣妹妹才能長成一個更好的人。」


媽媽看著我躺在地上,於心不忍,可也默認了他們的話。


「小隱又玩消失了,翻牆出去,連窗戶也不知道關。」


爸爸這時才注意到客廳裡的環境。


到處是我臨S前翻亂的垃圾。


爸爸露出厭惡的表情。


「連姐姐吃剩的東西都要嘗一口。」


「眼皮子淺的東西,以為全世界的東西都歸自己。」


「這種爛性格,就要晾在一邊,好好冷靜冷靜。」


窗戶合上,三人聞到了室內一股嘔吐物的酸臭味,厭惡地捏住鼻子。


「惡心S了,都吃到吐了還不收拾自己。」


「別人看了,還以為是沒爹媽教的野孩子。」


大家都盯著我看,換做往常,這是他們與我和解的意思。


可我卻依然一動不動。


突然爸爸的手機響了,班主任憤怒的聲音傳了過來。


「紀隱爸爸,早讀快結束了,你家孩子還沒出現。」


「明年就是高考了,學習態度還敢松懈!」


「我看你家孩子就是和混混學壞了,不想上課了!」


爸爸的表情一下變得暴怒,牙齒咯咯作響。


掛掉電話,他抄起一根拖把杆,向我打了過來!


「還敢逃學!還敢和混混玩到一起!」


無視我的規則還在,可他已經精準地打到我的后背。


見再也裝不下去,他更大力地踹上我的心窩,發泄著心中被戳穿的惱怒。


一下,兩下,直到媽媽用力抱住爸爸的身體。


幻想中,我哭泣著求饒的畫面沒有出現。


我依舊蜷縮著身體,像一個冷冰冰的屍體。


06


見我跟往常截然不同的詭異畫面,爸爸收住了手腳。


沉默片刻,爸爸丟掉了拖把。


「小學家長會走錯教室,回來后我也是這麼教訓她。她抱著頭,也是一聲不吭。」


「長大了,更不怕疼了,也更能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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