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漂浮在半空的靈魂看得清楚，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我身上。

媽媽忍不住，帶著哭腔道：

「你恢復正常了，爸爸媽媽已經能看到你了。」

「別嚇我了好嗎，快睜開眼看看媽媽。」

爸爸似乎也感覺到了些不對，有點緊張。

可潛意識裡，依然認為我演給他們看。

「一有學習上的問題，就回家賣慘，找父母給你託底。」

「用不著父母的時候就玩消失，白讓我們擔心。」

當媽媽的手扶起我的上半身，眼睛掃過我露出的小臂，不由得一顫。

只見小臂上，急性白血病帶來的血管青腫鼓起，泛出S寂的灰色。

爸爸的情緒又一次被引燃。

「好啊，你還學會打架！真是反了天了！」

本來還在幫忙搬運我的爸爸，甩開手將我重重丟到地上。

我的頭重重磕上地面，發出一聲巨響。

媽媽驚叫一聲，連忙衝上去抱起我的頭，小心翼翼地託在懷裡。

Advertisement

「哪有你這麼當爸的，下手太重了，她也是你的女兒！」

「好了，知道你學習壓力大沒睡好。」

「媽媽抱你上床，只能再眯半個小時，待會就乖乖去上課。」

她一邊指揮爸爸拿個枕頭給我墊著，一邊替我整理劉海。

「爸爸教育方式是有點極端，也都是為了你好，我待會說他一頓。」

我的靈魂在一旁看著這一切，看著媽媽做出對未來的承諾。

早一天就好，如果他們要是能這樣，該有多好。

然后，她撥開我臉上的碎劉海。

當她終於看清我的臉，她的語調瞬間變得驚恐。

受了巨大的刺激，雙腿發軟無法站立，慘叫著爬到門口。

露出身后我合不上的雙眼，眼白已經顯出S灰色。

聽到媽媽的驚叫，隔壁房間的爸爸拿著枕頭衝了過來。

雙手顫抖著想要靠近我，卻不敢接近。

他握緊拳頭，像是要說服自己般：

「看！她翻著白眼，說不定只是昏過去了！」

「學習壓力太大，她嗜睡過頭也很正常！」

「我這就給班主任請個假，讓她好好休息。」

他顫顫巍巍地拿起手機，想給班主任發短信。

被媽媽奪了過去，砸在地上。

07

「請什麼假啊！快打 120！」

「你長眼睛了沒有！小隱的狀態……不對！」

媽媽再也顧不上家裡分工的規矩，哭喊著撲在我面前。

又掏出自己的手機打給 120。

爸爸煩躁地摁斷接通中的急救電話。

「小孩子體質好，睡一天就恢復好了！」

「以前她生病，哪幾次不是在家吃點藥，就熬過來了！」

「要什麼大動幹戈，真是麻煩S了！」

他就這麼雙手插兜，無動於衷地在一旁看著。

姐姐也勸道：

「媽，一會還要送我上學呢。你可不能放下我不管。」

「妹妹的事就交給爸爸處理，別浪費自己的時間了。」

二人推搡下，將我的身體翻了個面。

露出身下被蓋住的嘔吐物，摻雜著一縷縷血絲。

而我的口鼻中，也混合著大量的粘液，足以讓人窒息。

媽媽臉色慘白，嚇得跌坐在地，口中喃喃。

「她吐血了……」

爸爸也被眼前的畫面衝擊：

「不，不可能這麼嚴重。」

「沒事的，只是沒消化完的紅絲絨蛋糕……」

「腸胃炎引起的脫水休克，我現在就打給救護車……」

媽媽終於崩潰了，大叫道：

「我的女兒S了，什麼急救，都晚了！」

一直被爸爸回避的真相被挑破，他瞬間如遭雷劈。

淚水從二人眼眶中湧出。

媽媽一邊抹淚，一邊擊打著爸爸的后背。

「連自己的孩子S活都不關心！」

「要是昨晚你多看孩子一眼，說不定還有救！」

「都是你害S她的！」

爸爸罕見地沒有反駁。

一向有潔癖的他，胡亂地將手插進那攤嘔吐物裡，摸索起來。

觸手的感覺，證明那就是我吐出的血。

也看清了我那雙灰敗的雙眼。

他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慌張神色。

膝蓋竟然一軟，整個人跪在我面前。

「是真的血，我的女兒吐血了。」

「我的女兒，真的S了……」

08

媽媽呆坐在地上，沒有一點反應。

爸爸抬起手臂，抽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

姐姐受不了二人不再關注自己，一通電話叫來救護車。

等救護車的時間裡，家裡一片麻木。

只有媽媽呆滯的哭泣聲和爸爸一聲聲的哀嘆。

這時，爸爸的電話又響了起來。

他麻木地摁下開放鍵，班主任擔憂的聲音傳來。

「紀隱爸爸，紀隱出門了沒有？」

「接到學校通知，門口的幾個混混因為持械被派出所帶走了，可能還有漏網之魚。」

「根據口供，他們已經搶劫不少學生，你家孩子就是他們下一個目標。」

「你家孩子一定是躲他們才上學遲到，替我給她道個歉，是我誤會了。」

「路上一定要小心！」

電話掛斷，家裡重新陷入一片泥潭。

姐姐的一聲冷笑，打破了S寂。

「妹妹在學校就是小透明一個，穿得又破，長得也不出彩。」

「混混怎麼看得上這個破爛貨。」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

正因為我並不引人注目，被同學孤立無援，才成了他們下手的目標。

姐姐越說越興奮。

「說不定是妹妹硬貼上去，和混混亂搞男女朋友。」

「你們也知道的，她為了博關注，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一想到你們暴跳如雷的樣子，私底下就偷著樂。」

「她吐了就是證據，說不定被混混搞大了肚子，孕吐了呢！」

媽媽的眉頭則越皺越緊。

終於忍不住站起，猛地扇了姐姐一耳光。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你親妹妹，我不記得把你養成個沒禮貌的孩子！」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你說的一切！」

姐姐從來沒被媽媽打過，躲到爸爸身后委屈道。

「我在校門口見過好幾次啦，妹妹被混混拉著進了小巷子，肯定是做那種事。」

「爸爸也看到了，他還示意我當沒看見，回家統一口徑說妹妹又變透明了。」

爸爸心虛地躲開審問的眼神。

「當時太忙了，還以為小隱在和同學打鬧。」

媽媽松開了姐姐的衣領口，呆若木雞。

「所以你們默許了這一切發生……」

「不，我不相信！」

為了驗證姐姐說的話，媽媽瘋了一般拉開我身上衣服，想要查出我早孕的症狀。

白皙的身體上，滿是被刀劃拉出的刮傷，和白血病引起爆開的血管。

而我的肚子，因常年的營養不良，深深的凹陷印出肋骨痕跡。

媽媽怔怔地看著我的身體。

姐姐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媽媽別傷心了。」

「你們一直都嫌家裡兩個小孩太多，照顧不來。」

「所以爸爸才一直騙她是個透明人，有空才管她，不就說明你們不關心妹妹，我才是這個家的重點。」

「妹妹正好S了，你們的願望也實現了，不是嗎？」

09

聽完姐姐的話，我恍然大悟。

我終於明白爸媽謊稱我小透明的理由，原來是沒空照顧我。

媽媽終於崩潰了，拉扯著自己的頭發。

「是！家裡兩個孩子我一個人是管不過來！」

「所以分工，夫妻二人一人負責一個！」

爭吵間，我的病例單掉落。

被媽媽撿起。

看到確診結果的一刻，她的眼眶瞬間通紅，SS地瞪著爸爸。

「你卻故意冷落自己的親女兒，連她得了急性白血病都不知道！」

「還推卸育兒責任，小時候放養孩子鍛煉體魄，大了」

「騙孩子說她會變透明，不想照顧她就說看不見，好合理化自己做家長的失責！」

媽媽歇斯底裡拍打著病歷單，上面印著長期飲食結構錯亂，導致慢性胃炎。

這些話，我也曾經想過。

我餓得受不了，甚至萌生出幹脆放棄高考，直接進廠的荒唐念頭。

至少能賺到錢，吃上頓飽飯，換件新衣服。

但店長看我是高中生，不讓我打工。

我只能靠超市的試吃墊墊肚子，咽著口水過夜。

我的房間沒有空調，放學后就去便利店裡寫作業。

便利店店員看我可憐，把隔夜便當給我吃。

我吃下熱氣騰騰的食物，感受到胃部的溫暖。

但便當只有晚上 12 點后才有。

所以，我第一次學會了翻牆。

這也是第一次，爸爸覺得我不服管教。

可很快，不規則的飲食加速了我的胃病。

好不容易得到的食物，大部分又都吐了出來。

我體力不支，加上白血病前期血管裂開造成的紅點，同學們都覺得我有病，不愛跟我玩。

「都別和她待在一塊。」

「連她姐姐都嫌棄她，保不準身上有什麼毛病。」

「平時陰惻惻的，像個鬼一樣不愛說話，心理肯定也有什麼問題。」

「理她遠點，萬一盯上我就麻煩了。」

當我被混混盯上，舉著刀向我圍攏，我本能地向姐姐求助。

她舉著因逃跑而擦破流血的手肘，尖利的哭泣吸引來一批老師，圍著她噓寒問暖。

卻絲毫不提被混混拖走的我。

逃走前，她在我耳邊低語：

「繼續當個看不見的人吧，妹妹。」

媽媽不禁推搡起爸爸來，他嘴硬道：

「你不也默認了這套遊戲規則嗎？」

「多少次我忙不過來的時候，也沒見你多關照。」

媽媽泄氣般捂住雙眼，放聲大哭。

「我知道，一旦我多管些，你就會把這些視作理所當然的。」

「當做一個母親應該幹的，我也好累啊。」

「但我好后悔啊，如果我當時多累點，我的女兒也不會S了。」

10

急救人員當場宣判我的S亡。

醫生抬我上擔架：

「不管是慢性胃炎還是白血病，早點發現還有救，沒人帶逝者做常規體檢，拖晚了黃金治療期。」

媽媽抱著爸爸的腰，哭得站不起來。

「都怪你想的教育方針！」

「親生女兒S了，全都是你的錯！」

「還把曼珠的價值觀帶歪了，教成個冷漠無情的人！」

爸爸卻用力掙開她, 惱怒道：

「連句話都不敢大大方方當著我的面說, 這女兒要了也沒用！」

「得病這件大事也不告訴家裡人說，根本分不清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

「就像她小時候升年級也不和我說，害我當眾丟人！」

「沒見你制止過，女兒的S我倆一人一半！」

媽媽自責的哭聲在醫院走廊回蕩。

這時，親戚的電話打了進來。

「小隱丟了幾張紙在我家，居然得重病了，她身體要不要緊？」

爸爸的喉頭宛如被捏緊，半晌才回答：

「我們正在醫院看病呢, 等醫生……」

不等他嘴硬，媽媽搶走了手機。

「我的女兒已經走了！都是我害了她！」

不等爸爸反應過來, 媽媽就哀嚎著把前因后果說了出來。

「她本來不用S的啊！」

一番話讓親戚震驚，隨后是動怒。

指責如海浪般湧出。

「紀隱一向乖順又聽話，你們就這樣踐踏她的乖順嗎！」

「她是你們的家人, 連最基礎的關愛也得不到嗎？」

姐姐瞪大了眼睛, 無所謂地撅起嘴。

「妹妹徹底成了透明人，這下你們也該滿足了。」

「我早就看她不爽了, 敢分走爸媽的愛, 還好爸爸想出了騙妹妹的法子。」

「反正你們還有個女兒, 這下全家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了。」

無情的發言，讓爸爸在親戚面前丟了臉。

想都沒想，他一巴掌抽在姐姐臉上, 讓她閉了嘴。

姐姐不可置信地捂住臉。

「從小到大你從來沒兇過我！」

「看在妹妹剛S的面上, 我忍了你們一次, 你還敢再打我！」

在送火葬場前, 法醫對我進行了屍檢。

還派人到家裡來採集細節，還原了生前現場。

確認我並未懷孕, 是腸胃炎誘發了血管爆裂，經過急性白血病的放大，導致S亡。

媽媽失了魂一樣, 每天只在家裡和校門口徘徊。

一遍又一遍地模擬我生前的兩點⼀線。

又把家⾥擺好的⻝物全都推到地上。

想要還原出我所受的痛苦。

「我不知道, 她曾這麼冷, 這麼餓。」

「S的時候, 媽媽不在你身邊，你該有多孤獨啊！」

我的S訊在親戚朋友中擴散。

要⾯⼦的爸爸被眾人指指點點，很快心態崩潰, 就連公司也去不了了。

去找媽媽的時候，在校⻔口看到了曾欺負我的混混。

想都沒想，他拔腿追了上去。

在過⻢路的時候，被一輛大貨車撞上。

身體飛出去十⽶，當場不治身亡。

姐姐裝作往⽇那般正常上學, 可家⾥的巨變很快鬧到了學校。

⼀⽇之間，她淪為眾⽮之的。

同學紛紛猜疑為何只偏⼼她⼀個, 是不是從中作梗。

還沒到高考, 她就卷⾛了家裡所有現金，消失在另一個城市。

渾渾噩噩的媽媽被親戚送到了精神病院。

她不吃不喝, 每天買生⽇蛋糕，輕聲輕語地給一個不存在的⼈唱⽣日歌。

「小隱，這是媽媽⽋你的。」

「蛋糕補償給你, 祝你下輩子的新⽣快樂。」

可惜這一切都不重要了，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我已經掙脫了枷鎖，這一份蛋糕已經不再是我最期待的禮物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