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急診科主治醫師,手機必須 24 小時滿電待命。
她非要覺得插頭熱了就是起火前兆,強行給我斷電。
結果我的手機因沒電關機,漏接了十幾個急診搶救電話。
院長說再有下次就讓我停職反省。
我跪在地上求媽媽:「那是原裝快充,有保護機制不會炸,求你別拔了!」
媽媽眼圈紅了,說我不體諒她的擔心。
爸爸走過來,狠狠給了我一巴掌。
「你就不能下班立刻充滿嗎?」
可五分鍾前,我收到醫院通知。
他們最愛的掌上明珠,我的親妹妹出了車禍,正在急診等著救命。
醫院打了我的電話,沒人接。
因為我的手機,兩小時前就沒電關機了。
1
「媽,我值班期間手機不能斷電。」
凌晨一點二十分,我把原裝快充插進牆上的插座,充電頭咔嗒一聲扣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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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亮起來,電量 14%。
紅色的數字刺得我胃裡發緊。
今晚我是備班。
所謂備班,就是人可以不在醫院,但電話必須在。
我們組是當晚唯一的滿編急診組,重症呼叫隨時可能進來。
從家到醫院,正常開車 18 分鍾。
但聯絡延誤超過 5 分鍾,可能就是一條命。
媽媽站在我房間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睡衣,胳膊抱在胸前。
「又充一整夜?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充電器發燙會爆炸的。」
「媽,這是原裝快充,有過熱保護芯片,溫度到了會自動斷電,不會起火。」
「你們學醫的就是覺得自己什麼都懂。」
她撂下這句話,轉身回了臥室。
我沒再說什麼。
手機接上電,我打開病歷系統,翻第二天的預約名單。
排在第三個的是一個 7 歲小女孩,顱內靜脈竇血栓,昨天剛收進來的。
這種病變化極快,血栓一旦擴展到大腦深靜脈,隨時可能腦疝。
介入手術的窗口期短得嚇人。
我把她的影像資料又看了一遍,在腦子裡過了兩遍手術方案。
科室群裡消息一直在跳。
值班護士發了一條:「7 床小朋友血壓波動,已遵醫囑處理,暫時穩住了。」
住院醫小周跟了一句:「齊姐,你今晚手機別關啊,上次你不在,我們真的亂了。」
上次。
上次也是媽媽半夜摸進來拔了我的充電器。
手機沒電關機,急診科打了我六個電話,全是空號提示音。
那晚一個消化道大出血的病人差點沒等到會診。
我在群裡回了一句:「都穩住,我在。有情況直接打我電話,今晚不會關機。」
發完消息,我看了眼充電進度,52%。
放下手機,去洗澡。
熱水衝在身上的時候,我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今晚的備班流程。
手機充滿大概還要四十分鍾,洗完澡出來應該能到 70% 以上,撐一整夜沒問題。
如果有電話進來,穿衣服出門三分鍾,開車十八分鍾,二十一分鍾到手術室。
我關掉水龍頭,擦幹頭發,套上衛衣,推開浴室門。
臥室裡安安靜靜的。
床頭櫃上,手機屏幕是黑的。
充電線被整整齊齊地盤好,放在手機旁邊。
插頭從牆上拔了下來。
我按了一下電源鍵。
屏幕亮起來。
31%。
從 52% 掉到 31%,說明充電線被拔掉至少有二十分鍾了。
我拿起手機走出房間,敲了媽媽的臥室門。
2
門開了一條縫,媽媽探出半張臉。
「怎麼了?」
「媽,充電器是不是你拔的?」
「那個頭燙得很,我摸了一下,肯定要起火。」
她理直氣壯地把門開大了一點。
「我幫你拔掉了,對你好。」
「媽,我跟你說過,那是過熱保護,充電頭發熱是正常的,到了臨界溫度會自動切斷——」
「行了行了,你們學醫的就是嘴巴厲害,什麼都有道理。隔壁老張家就是充電器起火,整個客廳燒沒了,你忘了?」
「那是三無產品,我這個是原裝的——」
「原裝的就不會著火?你保證?出了事你負責?」
我深吸一口氣。
「媽,我現在手機只有 31%,如果半夜接到急救電話,我開車去醫院的路上手機可能會沒電,我聯系不上科室,病人會出事的。」
「我說過多少次了你都不聽,這個家是我的還是你的?」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每次都拿病人壓我,你當醫生了不起啊?醫生又怎樣,連充電都要人管。」
「我是為了這個家著想,萬一半夜著火了,我們一家人都得燒S在這裡,誰領我的情了?」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媽媽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從今天開始,每天晚上 12 點之前,家裡所有充電器必須拔掉。不管誰的,包括你那個急救手機。」
我還沒來得及反駁,她已經走到我房間,拿起床頭櫃上的充電線,連著充電頭一起收進了手裡。
然后轉身回了她的臥室。
抽屜拉開的聲音。
鎖扣上的聲音。
門關上的聲音。
我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 31% 電量的手機。
科室群又跳了一條消息,小周問:「齊姐,7 床剛才又波動了一下,要不要調方案?」
我用發涼的手指打字:「先維持現有方案觀察,有變化立刻打我電話。」
發完這條消息,我看著信號格旁邊的電量數字。
30%。
3
我站在媽媽臥室門外,想了很久。
最后我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媽,我可以考慮申請換科室,但今晚能不能先把充電器還我?今晚有個 7 歲的小女孩情況不穩定,隨時可能要緊急介入。」
門裡面安靜了幾秒。
「你說真的?換科室?」
「我考慮。」
「那行,你先回去睡吧,明天再說。」
充電器沒還。
我回到房間,翻出背包裡的備用充電寶。
10000 毫安的,還剩大半格電。
接上手機,勉強能撐。
一整夜我睡得很淺,每隔半小時就醒一次,看一眼手機有沒有來電。
充電寶的電流不夠大,充得慢,到早上六點出門的時候,手機 67%。
到了醫院我才知道,凌晨三點有一通會診電話打進來過,沒接通。
系統自動轉給了二線值班的李醫生,他處理了,是個輕症,沒出事。
我查完這條記錄,手心全是汗。
晚上回家,我跟媽媽說了這件事。
「昨晚有個電話沒打進來。」
「不是沒出事嗎?你就是喜歡誇大其詞嚇唬我。」
媽媽正在擇菜,頭都沒抬。
「小病小災的,哪個醫院沒有別的醫生?非得你去?」
第二天我去買了一塊新充電寶,又多買了一根充電線。
充電寶藏在衣櫃最裡面的冬裝口袋裡,充電線塞在床墊和床板之間的縫隙裡。
我以為這樣就夠了。
三天后,媽媽打掃衛生,翻出了所有東西。
我下班回來,看見充電寶和充電線整整齊齊地擺在客廳茶幾上。
媽媽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
「齊琬,你跟我玩心眼?」
「媽,我——」
「你藏東西騙我,你把我當什麼?當敵人?」
「我沒有騙你,我只是需要手機有電——」
「你需要手機有電,就可以在我家裡偷偷摸摸藏東西?這個家還有沒有規矩了?」
她站起來,把充電寶和充電線全部收走。
然后走進我臥室,蹲下身,打開了床頭那個插座的面板。
她把插座裡的B險絲拔了出來,攥在手裡。
「這個插口以后也別想用了。」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4
爸爸那天晚上回來得早。
媽媽把事情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什麼我偷藏充電器,什麼我跟她對著幹,什麼我一點都不把家裡的安全放在心上。
爸爸坐在餐桌前,筷子往桌上一拍。
「齊琬,你媽說的是不是真的?」
「爸,我是急診科醫生,手機必須——」
「我問你是不是偷藏充電器了!」
「……是。」
「你看看你,把一個充電器搞得雞飛狗跳的,你媽每天操持這個家容易嗎?她怕著火有什麼錯?你就不能體諒體諒她?」
「爸,我不是不體諒,但我的手機如果沒電——」
「你就不能白天在醫院充滿了再回來?」
「急診科不是坐辦公室,我白天做手術、看門診、處理急診,手機用一天下來電量本來就不夠——」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
爸爸的聲音蓋過了我的。
「你媽的規矩就是規矩,12 點之前拔充電器,你照做就行了,別整天跟你媽犟。」
媽媽在旁邊抹眼淚:「我容易嗎?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我看著他們兩個人,一個拍桌子,一個抹眼淚。
我想說那個 7 歲小女孩的靜脈竇血栓隨時可能惡化。
我想說急診科的同事們已經連軸轉了兩個月。
我想說漏接一個電話可能就是一條人命。
但我沒說。
因為說了也沒用。
那天晚上,我的手機沒有充上電。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每隔十分鍾看一眼屏幕。
電量從 41% 一點一點往下掉。
到凌晨一點,還剩 22%。
我把亮度調到最低,關掉所有后臺程序,祈禱今晚不要有電話。
凌晨兩點零七分,手機屏幕自動熄滅。
電量耗盡,自動關機。
我不知道。
因為我已經睡著了。
5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到醫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漏接記錄。
凌晨兩點十一分,急診科來電,未接。
凌晨兩點十三分,急診科來電,未接。
凌晨兩點十五分,急診科來電,未接。
三個電話。
四分鍾之內打了三次。
我的手已經開始發抖了。
我衝到急診科護士站,值班護士小陳看見我,臉色很難看。
「齊姐,昨晚你電話怎麼打不通?」
「什麼情況?」
「ICU 那邊有個重症需要會診,打你電話打不通,后來轉給了二線的張醫生,處理了,但是多耽誤了二十分鍾。」
「病人現在怎麼樣?」
「穩住了,但張醫生說如果再晚十分鍾就不好說了。」
我扶住護士站的臺面,指節發白。
九點鍾,院長辦公室的電話打到了科室。
「齊琬,來我辦公室一趟。」
院長姓趙,五十多歲,做了三十年外科,說話從來不繞彎子。
我進去的時候,他把一份記錄擺在桌上。
「齊琬,這是你近兩個月的通訊響應記錄。」
他指著上面用紅筆圈出來的三個日期。
「三次漏接急救電話,第一次是輕症會診,沒出事。第二次,重症轉診延誤十五分鍾,幸好人救回來了。第三次,就是昨晚,ICU 會診延誤二十分鍾。」
「趙院,我——」
「齊琬,我不想聽原因。」
他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急診科醫生漏接急救電話,不是私事,是職業底線。這是最后一次警告,再有下次,停職反省。」
我站在院長辦公室裡,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了。」
從院長辦公室出來,走廊裡的日光燈白得晃眼。
我在洗手間洗了把臉,冷水澆在臉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今晚回去,無論如何,我必須讓他們明白。
6
晚上八點,我到家。
爸媽都在客廳看電視。
我關掉電視。
爸爸皺起眉頭:「幹什麼?」
「爸,媽,我有話說。」
我把院長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復述了一遍。
三次漏接。最后警告。再有下次,停職反省。
媽媽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沉默。
爸爸靠在沙發背上,沒吭聲。
我繼續說:「停職反省不是放假。是處分。會記入檔案。我十年的職業生涯,可能就毀在這上面。」
媽媽終於開口了:「那你就不能想想辦法?白天充滿不就行了?」
「媽,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急診科一天下來手機用電量很大,我不可能保證每天下班的時候手機是滿電的。」
「那你買個充電快的——」
「我用的就是原裝快充!就是你每天晚上拔掉的那個!」
我的聲音破了。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從來沒做過的事。
我跪下了。
膝蓋碰到瓷磚地面的那一聲,很響。
媽媽的身體抖了一下。
「媽,原裝快充有過熱保護機制,不會爆炸,不會起火,我求你了,別再拔了。」
我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那邊等著的是病人的命。是七歲的小女孩。是別人家的孩子。」
媽媽的眼圈紅了。
她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看到她的手指在搓睡衣的下擺,那個動作說明她在猶豫。
就在這個時候,爸爸站了起來。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然后抬起手。
那一巴掌扇在我左臉上,又響又脆。
「你就不能下班立刻充滿嗎?非要拖到半夜?跪在這裡給誰看?你媽是為你好,你倒好,又哭又跪的,像什麼樣子!」
我捂著臉,沒說話。
左邊臉火辣辣的疼,耳朵裡嗡嗡響。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了一眼。
是醫院發來的系統通知。
7
通知的內容很短。
「急診科齊琬醫師:患者齊曉(女,22 歲)因交通事故致顱腦損傷,於今日 19:42 由 120 送入我院急診,目前 GCS 評分 7 分,顱內血腫,需急診科會診醫師協調神經外科介入。此前已嘗試聯絡齊琬醫師本人,電話未接通。請速回復。」
齊曉。
我妹妹。
我盯著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三遍。
每一遍,那兩個字都沒有變。
19:42 送入急診。
現在是 20:17。
已經過去三十五分鍾了。
通知上寫著"此前已嘗試聯絡"。
我翻到通話記錄。
19:48,急診科來電,未接。
19:51,急診科來電,未接。
19:55,急診科來電,未接。
三個電話。
全部未接。
因為從下午五點下班到剛才,我的手機一直是關機狀態。
昨晚沒充上電,今天白天又跑了一天急診,中間根本沒時間充。
下午四點的時候電量就只剩 8% 了。
五點下班出醫院門的時候,手機自動關機。
到家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想充電。
但媽媽昨天拔了我臥室插座的B險絲。
客廳的插座她也盯著,不讓用。
我的充電寶被她沒收了。
所以從五點到現在,我的手機一直是S的。
剛才跪在地上的時候,手機口袋裡震了一下。
是因為爸爸那一巴掌打過來的時候,我身體晃了一下,膝蓋蹭到了充電寶——不,不是充電寶。
是口袋裡的手機。
它自己開機了。
可能是之前殘存的一點電量,在低溫環境下暫時恢復了一絲。
就這一絲電,讓系統通知推了進來。
我抬起頭,看了爸媽一眼。
爸爸還站在我面前,手還沒放下來,嘴裡還在說著什麼。
媽媽坐在沙發上,眼圈紅紅的,嘴裡嘟囔著"這孩子怎麼這麼倔"。
我沒有說話。
爸爸見我不吭聲,更來氣了:「說你兩句就裝啞巴?你一點都不懂事,不知道體諒你媽!你——」
「齊曉出車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