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站在寒風中,一遍遍撥著宋孟生的電話。
電話終於接通,傳來的卻只有他不耐煩的聲音。
“我說了很多遍我沒空,你聽不懂嗎?”
司機小李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
“林小姐,你別多想,宋總只是太忙了。”
“你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他怎麼可能不愛你不在乎你呢?”
我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我陪宋孟生從寂寂無名到如今功成名就,我是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我見過他愛我的模樣。
如今他不愛我了。
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1
我望著陰沉沉的天,再次撥通了宋孟生的電話。
“你很久沒去孤兒院了,孩子們都很想你。”
我一遍遍摩挲著手中的止痛藥藥瓶,像是在等一個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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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他的語氣還是那麼不耐煩,甚至透著隱隱的怒氣。
“真的沒空,你不要一次次給我打電話。”
“我很忙,掛了。”
我聽著手機裡的忙音,心裡疼得厲害。
宋孟生在外面有人了,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小李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林小姐,上車吧。”
我回過神來,這才發現眼淚已經爬了滿臉。
我拂去臉上的眼淚,衝著小李點了點頭。
孤兒院還是老樣子,跟二十年前我剛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看到我來,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圍住了我。
“念念姐姐你終於來啦,院長媽媽果然沒騙我們。”
“宋哥哥呢?他今天是不是很忙,所以又沒來看我們?”
我讓小李把帶來的糖果和禮物分給孩子們。
禮物一拿出來,孩子們紛紛被吸引了注意力。
我坐在一旁看著孩子們嬉笑打鬧。
透過他們的身影,我好像看到了那個小小的少年。
來到這個孤兒院的時候我只有八歲,如今我已經二十八歲了。
一個月前,醫院給我下了病危通知。
“林小姐,您的胰腺癌已經到晚期了,這是癌中之王。”
“要是確定不治療的話,您剩下的時間......最多不超過三個月。”
我愣了半晌,緩緩地閉上眼。
“不治療了,不過是多幾個月壽命,沒有意義。”
怎麼會不害怕呢?
我害怕醫院的消毒水味,害怕長長的一眼看不到頭的走廊。
但我更害怕夜晚只有我一個人的家。
所以離開孤兒院后,我還是來到了醫院。
我的主治醫生劉敏眼裡滿是擔憂。
“念念,你怎麼又瘦了?”
“求你了,接受治療好不好?你現在的狀態真的很不好。”
我搖了搖頭。
再給我開點安眠藥吧,我晚上睡不著。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沒再勸我。
離開的時候,她往我的大衣口袋裡塞了一盒水果糖。
“止痛藥吃了嘴裡發苦。”
快十二點時,宋孟生才回了家。
客廳燈亮起的一瞬間我才回過神。
“你回來啦?餓不餓?有沒有想吃的?”
宋孟生被坐在沙發上的我嚇了一跳。
“大晚上不知道開燈,關著燈坐在這兒嚇唬誰?”
我看出他眉宇間的不耐,可我還是裝作沒看見,接過了他手中的外套。
“在沙發上睡了會兒,就沒開燈。”
他的眼神落在我臉上。
“你是不是瘦了?都快脫相了,自己照鏡子不覺得醜嗎?”
我的心好像被人猛地攥緊,細細密密地疼了起來。
其實覺得我脫相了是假,覺得我醜才是真吧。
畢竟我現在這副鬼樣子,怎麼比得上外面的鶯鶯燕燕。
半夜,我躺在宋孟生身邊。
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聲,我忍不住伸出手從后面環抱住他。
“宋孟生,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只要不鬧到我面前,我都可以不在乎。”
他迷迷糊糊中轉過身把我擁入懷中,臉頰無意識地在我頭頂蹭了蹭,喃喃著我的名字。
“念念......”
我摟緊了他的藥,眼淚順著眼角落入了鬢中。
愛情就是這樣,它傷害著你,又治愈著你。
生活不是爽文,我也不是復仇的大女主。
我和宋孟生互相陪伴對方整整二十年。
最后的兩個月,我還是想陪在他身邊。
我甘願為了這點溫柔留下,哪怕只是一句含糊不清的夢話。
宋孟生。
我們之間,只有兩個月了。
2
當初表白的人是宋孟生,但一直在付出的卻是我。
我是最清楚宋孟生有多聰明的人。
所以當初宋孟生說想上大學,我便輟學打工供他念書。
宋孟生畢業后想創業,我就站在他身邊陪他穿梭於燈紅酒綠。
事業小成后,宋孟生不願意讓我再在外面拋頭露面,我便甘心在家為他洗衣做飯。
宋孟生也沒有辜負我。
不管是房子車子,還是公司的股份,通通都在我名下。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早餐端上桌。
“吃飯吧,你昨天喝了酒,今天吃點小餛飩舒服些。”
宋孟生卻沒有答話,手中把玩著我昨天帶回來的那個水果糖。
“你不是不愛吃糖嗎?這是哪來的?”
我把筷子遞給他。
“朋友送的。”
他沒有接筷子,只直直地看著我。
“哪個朋友,我認識嗎?”
“你一天到晚在家哪裡來的朋友?”
他一連串的問話讓我直犯惡心,我強忍住胃裡的翻湧,沒有回答他的話。
我的沉默卻挑起了他的怒火。
宋孟生猛地將糖砸到我腳邊。
“林念!”
興許是身體不舒服的原因,我抬起頭,突然不想再解釋了。
“怎麼?你在外面逢場作戲身邊鶯燕不斷就可以,我交個朋友就不行?”
我這句話好像戳到了宋孟生的痛處,他突然跳腳。
“我在外面辛辛苦苦掙錢養你,你就在家給我搞這些破事!”
我被宋孟生的話逗笑了。
“你搞清楚,公司是我們兩個人一起打拼出來的。”
“不要張口閉口你養我,宋孟生,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欺負啊?”
宋孟生的表情有些難堪和震驚。
也許是因為我今天的反擊,畢竟我一直以來溫順慣了。
“你這麼大反應做什麼?你是不是真的在外面有人了?”
“我連問問的資格都沒有嗎?你的哪個朋友我不知道,你倒是說出來給我聽聽。”
本來身體就不舒服,宋孟生的懷疑和質問讓我更是煩躁。
“我從問過你在外面幹什麼,你也別管我。”
“宋孟生,你別跟我鬧了,這個家你不樂意回來就別回來,別整天回來找我茬。”
宋孟生被我的話徹底激怒,重重的巴掌落在我臉上。
他好像氣急了,這一巴掌打得我腦袋嗡嗡作響。
整整二十年,宋孟生從未向我動過手。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宋孟生,你打我?”
宋孟生往后退了兩步,似乎也愣住了。
還沒等我再開口,他一把抓起外套摔門走了,一眼都沒再回頭看。
我怔怔地看著灑落一地的水果糖,整個人一動不動。
真亂啊,讓人心煩。
跟宋孟生一樣。
我吃了藥以后昏睡了整整一天。
迷迷糊糊間,我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宋孟生。
第一次見面時,院長媽媽牽著我走進孤兒院的院子裡,十歲的宋孟生眼神在我身上來回打量。
彼時的我剛經歷家庭變故,親戚們把我當球一樣踢來踢去,最后一起商量著把我送到了孤兒院。
我完全無法適應這個環境,只能怯怯地躲在院長媽媽身后。
宋孟生比我大兩歲,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
“你真好看啊。”
從那以后,我跟宋孟生幾乎如影隨形。
連院長媽媽都打趣,只要有林念在的地方,宋孟生的目光就不會落在別處。
可如今,他對我揚起了巴掌。
宋孟生。
我忽然不認識你了。
3
醒來的時候房中一片漆黑,宋孟生沒有回來。
打開手機,只有一條孤零零的消息。
“我出差幾天。”
鼻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白色的被子上,顯眼得很。
我愣了愣,抬起手胡亂擦拭著。
鼻血越流越多,我下床直奔向衛生間。
我呆呆地看著鏡中。
裡面那個人臉色白得跟旁邊的瓷磚沒有什麼區別,鼻血糊了滿臉,看起來有些駭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
宋孟生。
你不該這麼對我。
宋孟生出差已經六天了。
這六天來,我們好像都憋著一股勁,誰也沒有聯系誰。
一大早拉開窗簾,窗外無邊的白讓我失了神。
我好像看到了十歲的宋孟生捧著蛋糕站在我面前。
“念念怎麼會沒有生日呢?以后每年的初雪就是你的生日。”
“每一個初雪我都會陪在你身邊,說到做到。”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宋孟生的電話。
低沉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
“你還記得給我打電話?”
望著窗外的白色,我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
“初雪來了,宋孟生。”
電話那頭的宋孟生好像也愣住了。
聲音再傳來時,他的聲音溫柔了幾分。
“我這邊還沒結束,我早點忙完回來陪你,好不好?嗯?”
我抿了抿唇,還沒想好要說些什麼,就聽見那邊傳來了一個好聽的女聲。
“生哥,菜都快涼了,你電話還沒打完嗎?”
軟軟糯糯的聲音,略帶撒嬌的語調,似乎是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電話那頭陡然安靜下來。
我裝作什麼都沒聽到。
“下雪了冷得厲害,你多穿點,別感冒了。”
宋孟生似乎松了一口氣,聲音輕松起來。
“明年的生日我一定退掉所有事情陪你,乖。”
我掛了電話,心像被尖刀反復抽戳。
宋孟生。
我沒有明年了。
紛紛揚揚的雪下了兩天。
宋孟生都沒有回來。
第九天時,我套上羽絨服外套出了門。
最近身上疼得厲害,我想找劉敏再開些止疼藥。
哪裡都痛。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劉敏皺著眉緊緊盯著我。
“念念,求求你了,接受治療吧,你看起來......真的不太好。”
我笑著搖了搖頭。
“你是醫生,最知道胰腺癌晚期意味著什麼了,何必浪費那個時間呢。”
在在孤兒院的時候,除了宋孟生,劉敏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是最清楚我這段長達二十年感情的人。
她臉上的擔心毫不掩飾。
“宋孟生呢?他眼瞎嗎?你這副模樣,他看不見嗎?”
我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輕聲安撫。
“他都知道的,下次我讓他陪我來,你別擔心。”
劉敏還想說什麼,我打斷了她的話。
“再給我開些止疼藥吧,我最近疼得厲害。”
聽到我的話,劉敏臉上帶著不滿,卻還是站起身脫下身上的白大褂。
“走吧,我陪你去藥房拿藥,正好送你回去。”
我點了點頭,乖巧地跟在她身后。
在家樓下下車的時候,劉敏喊住了我。
“念念,跟宋孟生好好談談,你現在真的不太好。”
我點了點頭,轉身往家裡走去。
到家的時候宋孟生正站在陽臺邊,手裡正端著一杯紅酒。
因為背光,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我邊脫外套邊看向宋孟生。
“怎麼突然回來了?”
宋孟生慢慢走向我。
“你去哪兒了?”
我不想跟他吵架,換了話題。
“吃飯了嗎?”
他的表情猛地變得陰戾,一杯紅酒衝著我直直砸了過來。
“砰!”
紅酒杯在地上破碎成片,血紅色的酒液掛在我身上滴滴答答,看起來狼狽得緊。
宋孟生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
“你能耐了是吧林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