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問你,你去哪兒了?送你回來的男人是誰?”


4


他的眼神太傷人,我不想看。


我垂下眼眸,慢慢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片。


我不想和不理智的男人多說話。


他的話比今天外面的風還冷,穿過皮膚滲進骨子裡的冷。


我的態度卻並沒有平息宋孟生的怒火,他狠狠一腳踹在我肩膀上。


我沒想到他會突然動手,只覺得肩膀狠狠一痛。


隨后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玻璃碎片狠狠刺入了我的手掌和膝蓋。


一瞬間襲來的疼痛讓我癱倒在地無法起身。


宋孟生卻對我的疼痛視而不見。


“我再問你一次,送你回來的男人是誰?”


我強忍住膝蓋和手掌的刺痛起身,努力保持住身體平衡。


“你有什麼資格質問我?你在外面胡鬧就可以,我出個門都不行?”


“宋孟生,你敢保證你就一定幹淨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外面那些破事嗎?”


“宋孟生,你別把我當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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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話還沒說完,打斷我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還沒反應過來,宋孟生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門外拖。


“你真他媽行啊林念!滾!你現在就給我滾!”


我早已沒了力氣,只能像個木偶般任由他拖拽。


房門重重關上,我雙腿一軟倒在地上,膝蓋疼得我甚至沒辦法蜷縮身體取暖。


我的鼻子又開始流血。


我努力控制住身體的顫抖胡亂擦拭著,頭疼得眼睛都開始模糊。


好冷啊,京州的冬天怎麼這麼冷啊。


迷糊間,我好像看到了十八歲的宋孟生朝著我走來。


那年,宋孟生參加了高考。


錄取通知書送到孤兒院那天,孩子們都摸著那張燙金的證書嘰嘰喳喳。


八月的風熱氣十足,空氣好像都因為高溫變得黏膩。


宋孟生在那陣熱風中,穿過眾人走到我面前。


“念念,現在,我可以喜歡你嗎?”


少年清亮的嗓音伴隨著因為緊張發顫的尾音,猝不及防地鑽進我耳中。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我是在床上醒來的,屋子裡沒有宋孟生的聲音。


我動了動才發現,膝蓋擦了藥,手掌也被紗布細密地包了起來。


我是最怕疼的。


孤兒院定時會有醫療團隊來義務體檢,每次抽血時我都會偷偷藏起來。


宋孟生總是能在任何一個角落找到我,哄我去做檢查。


他明明知道。


卻還是向我動了手,兩次。


我自嘲地笑了笑,門鈴的響聲卻在這時抓回了我的思緒。


我跛著腳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孩。


她扎著馬尾,露出了光潔的額頭,白皙膚色透著健康的緋色,眼睛亮晶晶的。


那種被愛滋養出的自信,險些灼傷了我的眼睛。


我意識到了什麼,轉過頭讓開路,讓她進了屋。


她坐在了沙發上,看向我的眼神帶著挑釁。


“我跟了生哥很久了,你放過他吧。”


我頓了頓,像是給自己下了判決般開口。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她好像沒想到我會這麼問,眼中的得意更甚。


“兩年多了,我大學剛畢業就跟他在一起了。”


我眯了眯眼,細細回憶著。


“兩年多啊......我想象,我跟他在一起兩年多的時候,他大二。”


“那時候他還不是宋總,他只是個臉上大學都要靠助學貸款的窮學生,我又在做什麼呢?我在打工,他要上大學,我就打工供他上大學。”


“我不想他分心,舍不得他又上學又兼職,就自己全部承擔下來了,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嗎?他說,他以后一定會成功的,他要讓我過好日子。”


“后來啊,他做到了,他成了宋總,有了那麼大的公司,你看,這麼大的別墅,他買的,寫的我的名字。”


我恨S了自己這樣自虐般地回憶過去。


可是怎麼辦啊?


過去的整整二十年,林念的生命裡,只有宋孟生。


我僅有的二十年,被這一個人佔滿了。


她可能沒想到我會說這些,表情變得有些難堪。


“可他現在不愛你了啊。”


我看著她天真的模樣笑了笑。


“你真像年輕時的我,無知無畏,愛一個的時候恨不得把命都給他......”


說著,我的眼神落在了她的脖頸間,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物件。


我的呼吸猛地變得粗重,心口疼得再說不出半個字,喉頭腥氣翻湧,手指也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我強忍著痛楚,指著門口咬著牙一字一句。


“出去。”


看到我這副模樣,她好像意識到了什麼,挑了挑眉,隨后不發一言站起身離開了。


門關上的一瞬間,我跪倒在地。


我用手緊緊捂住唇,可血漬還是很快浸透了手上纏繞著的紗布。


那個東西,我不要了,給你了。


宋孟生,我也不要了,也給你了。


宋孟生。


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5


她脖頸上戴著的,是我十八歲那年宋孟生送給我的戒指。


當時的宋孟生滿臉虔誠,似乎在做一件神聖得不得了的事情。


“念念,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你會是我的妻子,永遠。”


半年前,我發現我的戒指不見了,我找遍了家裡各個角落都沒有找到。


跟宋孟生說的時候,宋孟生滿臉不耐。


“不過是一個不值錢的銀戒,找它做什麼?”


可剛剛,那顆代表著妻子身份的銀戒,成為了那個女孩項鏈的吊墜。


所以十年前的承諾,從來也只有我一個人記得。


我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很久,呆呆地看著窗外大雪紛飛。


身體的疼痛過了勁,我到衛生間仔細衝了個澡。


換上一身最普通的羽絨服后,我又找了一條圍巾,把自己的臉圍得嚴嚴實實。


我將身份證和銀行卡都踹進兜裡,一身輕松地出門了。


我買了最近一班飛春城的機票。


我厭倦了北方的冬天,我想去一個不會下雪的地方。


我提前讓劉敏幫我聯系了一家療養院,囑咐她不要告訴宋孟生。


做完檢查后,我順利住了進去。


“林念!你又不吃飯!”


聽到這個聲音,我又開始頭疼。


這家療養院是春城最貴的療養院,所有病人都是一對一的護工配置。


剛剛對我大喊的人叫小桃,是我的護工。


她年紀不大脾氣不小,我都有點怕她。


最開始她還小心翼翼喊我林小姐,沒幾天就已經開始直呼我的大名。


我看著小桃小聲開口。


“我吃不下。”


看到我可憐的模樣,她語氣又軟了下來。


“又吐了嗎?但是不吃飯怎麼行呢?空腹吃藥傷身體。”


見我沒有回答,她俯身將我的領口攏了攏。


“真的很難受嗎?”


我看著她的臉,忍著鼻酸,已經很久沒人關心我難不難受了。


這種感覺讓我有些依戀,我點了點頭。


“難受。”


小桃輕輕蹙眉,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沒一會兒她就出了房間。


再進來時,她手裡抱著一大堆零食。


“有想吃的嗎?”


問這句話的時候她眼中都是對零食的不舍,看得我有些好笑。


一見我笑,小桃呆住了。


“念念姐,你多笑笑吧,你笑起來真好看。”


從那天以后,小桃每天都會給我帶各種不同的零食,只為了我能多吃一點。


在療養院的生活簡單得過分。


每天的生活只有重復的吃藥,吃飯,睡覺。


剩下的時間,我都跟在小桃身后當跟屁蟲,跟著她四處溜達。


剩下的日子已經不足一個月,我覺得這麼度過最后的日子也挺好的。


但他還是來了。


我陪著小桃在院子裡曬被子,看到劉敏和宋孟生走進來的時候,我以為我是在做夢。


看到我臉色不好,小桃將我護在身后。


“你們幹嘛的?”


我被她的動作逗笑了,把她拉了回來。


“沒事。”


劉敏臉上帶著歉意。


“抱歉,他每天都來醫院找我鬧,我都沒辦法正常工作了。”


我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回答劉敏的話,宋孟生的聲音就在我耳邊炸開。


“林念!”


“跟我回去!”


6


我抬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不回去。”


他眼底的著急清晰可見。


“劉敏都跟我說了你的情況。”


“跟我回去吧,我們好好治療,一定會有辦法的。”


我直直地看著他,一字一句。


“宋孟生,我說,我不回去。”


宋孟生被我的眼神嚇到,沒再開口。


我扭頭就走,宋孟生在我身后一路跟著,我沒有再回頭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白天見到了宋孟生,晚上我一直在迷迷糊糊做夢。


剛開始創業時,宋孟生沒少被磋磨,在酒桌上陪甲方們喝酒,喝不下也得硬灌,實在灌不下了就去廁所催吐。


我心疼他喝酒傷身,卻也知道想做生意這些沒法避免。


那時候我們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巷口一個小小的餛飩攤,通宵著亮著燈。


每次喝完酒,我都陪他去點一碗餛飩養養胃。


但我們沒錢,通常都只點一碗。


我總是說自己不愛吃,每次吃幾口就說自己飽了。


我以為宋孟生不會注意到。


直到那一次,宋孟生大顆大顆的眼淚掉進滾燙的面湯裡。


他說。


“宋孟生這一輩子只要有林念就夠了。”


我睜開眼時枕頭是湿的。


這輩子只要有我就夠了,不是都說好了嗎?


我手背覆上眼睛,哭得像個孩子。


承諾這東西,說的人在說的時候一定是真心的,聽的人也當了真。


可那又能代表什麼呢?


曾經滿腔赤忱的愛意在漫長的時間得被消磨得一幹二淨,被燈紅酒綠的名利場打回了原形。


最后剩下的除了時間,什麼都沒有了。


醒了又睡不著了,我幹脆起床想去找小桃。


一開門,我被門口蜷縮著的人影嚇了一跳。


接著走廊的燈光我才看清,那是宋孟生。


聽到門口的動靜,宋孟生睜開了眼睛。


我不想帶著他去打擾小桃,只能又轉身回了病房。


宋孟生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后。


我坐上床后平靜地看著宋孟生。


“宋孟生,你這是在幹什麼?”


他幫我整理好亂成一團的被子,沒有回答我的話。


“離天亮還早,再睡會兒。”


我嘆了口氣。


“你回去吧宋孟生。”


宋孟生猛地紅了眼眶,食指輕輕撓著我的手掌心。


“劉敏都跟我說了,是我做錯了念念。”


“我錯了,你別不要我。”


所以說宋孟生是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他永遠知道怎麼能讓我心軟。


不管我因為什麼生氣,只要他撓撓我的手心,放低聲音在我耳邊說。


“我錯了念念,你別不要我。”


我的心就會軟得一塌糊塗。


我厭惡極了他這副模樣。


他盯著十八歲宋孟生的連,做著三十歲宋孟生傷害我的事。


我更厭惡總是心軟的自己。


我猛地抽出手,指著門外衝著他大吼。


“滾出去!”


宋孟生被我突然的怒氣嚇到,有些手足無措地站起身。


“你別生氣,我馬上出去。”


“有什麼事你就喊我,好不好?”


我閉上眼,不想再看他那張臉。


“滾!”


我怕我再多看一眼,就會流下淚來。


十八歲的宋孟生,我好想你啊。


眼前這個人。


不是你。


7


明天就是元旦,小桃站在我床邊俯下身湊近我,朝著門外努了努嘴。


“實在無聊的話就出去走走,今天跨年嘛。”


我朝著門外看去,好像能透過門板看見那道身影。


小桃一開始還會趕他走,后來見他不聽,也就不理他了。


也不知道宋孟生去哪裡弄了個行軍床。


這二十多以來,宋孟生就一直住在我病房外的走廊上。


平時忙得連口飯都來不及吃的宋總,最近好像突然就不忙了。


算了算時間,也沒幾天了。


我踱步走到門口的行軍床邊,踢了踢床腳。


“宋孟生,我們出去走走吧。”


又是一年跨年夜,但幾年前禁放煙花以后,就很難看到漫天煙花了。


年少的時候,我們沒有錢,自然是買不起煙花的。


那時的宋孟生會帶我去煙花集放點,指著漫天的煙花對我說。


“念念你看!這是我為你下的煙花雨。”


“等我以后有錢了,我會為你放一場全世界最大最漂亮的煙花。”


“我會在那煙花雨下向你求婚!我要把你去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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