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看了我兩秒。
"沈若顏?"
"嗯。"
"坐。"
我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他也坐下了,把文件合上,推到一邊。
"孩子的情況,管家跟我說了。"他的聲音比我預想的要低,說話的速度不快,每個字之間留著恰到好處的間隔,"你用零食讓他們安靜了。"
"不是零食的功勞。"我說,"是他們剛好餓了,我剛好有吃的。"
這個解釋連我自己都覺得蒼白,但我總不能說"我能聽懂你兒子女兒的心聲"。
顧衍看了我一會兒,沒有追問。
"之前的育嬰師說,這兩個孩子對陌生人有攻擊性。"他說,"你進門第一天就讓他們跟著你走,這不正常。"
"也許我運氣好。"
"運氣。"他重復了這兩個字,語氣裡聽不出是信還是不信。
沉默了幾秒。
"婚前協議你看過了。"他換了個話題,"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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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親的手術已經安排了,下周進行。腎源匹配成功,主刀醫生是省人民醫院腎內科的周主任。"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謝謝。"
"不用謝。"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是交易的一部分。你照顧好孩子,我負責你母親的治療。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還有一件事。"他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這個家裡的人,不是所有人都歡迎你。你自己注意。"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留下我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消化他最后那句話。
不是所有人都歡迎你。
這話說得很輕,但份量很重。
我回到二樓的時候,路過龍鳳胎的嬰兒房,門開著一條縫,裡面傳來保姆哄睡的聲音。
男孩的腦內聲音飄出來,迷迷糊糊的:"爸爸回來了?本少爺聞到爸爸的味道了。爸爸身上永遠是那股冷冰冰的味道。不好聞。還是老大身上的辣條味好聞。"
女孩已經睡著了,腦內聲音變成了含糊的夢話:"辣條,辣條,還要辣條。"
我輕輕帶上門,回了自己的房間。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今天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我嫁進了一個千億豪門,丈夫長得像雜志封面但冷得像冰櫃,兩個孩子被全家人當成惡魔但其實只是兩個饞嘴的小吃貨。
而我,一個月薪六千的前產品測試員,唯一的特殊技能是能聽懂嬰兒的心聲。
這個開局,怎麼看都不太對勁。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陣劇烈的撞門聲吵醒。
不是敲門,是撞門。
我打開門,兩個嬰兒坐在門口,男孩正用腦袋頂著門板,一下一下地撞,力氣不大但頻率很高。
腦內聲音理直氣壯:"起床了老大!太陽都曬屁股了!本少爺餓了!要吃早飯!順便再來一包辣條!"
女孩坐在旁邊,兩只手抱著自己的腳丫子,腦內聲音比她哥冷靜一些:"哥哥你別撞了,門都被你撞出聲了,老大要是生氣了不給我們辣條怎麼辦。"
男孩立刻停下來,回頭看了他妹妹一眼,腦內聲音緊張起來:"有道理。本少爺收斂一點。"
我蹲下來看著他們,忍著笑:"你們怎麼從嬰兒房爬出來的?保姆呢?"
男孩的腦內聲音得意洋洋:"保姆睡著了。本少爺觀察了三天,她每天早上六點到六點半之間會打盹。本少爺趁她閉眼的時候,先把嬰兒床的卡扣推開,再把妹妹遞出去,最后自己翻出來。完美越獄。"
一歲大的嬰兒,觀察保姆的作息規律,計算時間窗口,分工協作完成越獄。
上一任育嬰師說得沒錯。
這兩個孩子確實帶著戰術思維。
我把他們一手一個抱起來,送回了嬰兒房。保姆果然在打盹,被我推醒之后一臉驚恐,連聲道歉。
"不怪你,"我說,"以后嬰兒床的卡扣換成他們推不動的那種。"
保姆看著我懷裡乖乖趴著的兩個嬰兒,眼神裡全是不可思議。
早飯是在一樓餐廳吃的。
顧衍已經不在了,管家說他一早就去了公司。餐桌上只有我一個人,和兩把嬰兒餐椅上的龍鳳胎。
保姆端來了兩碗嬰兒米糊,分別放在他們面前。
男孩低頭看了一眼米糊,腦內聲音充滿嫌棄:"又是這個。白色的糊糊。沒味道。像漿糊。本少爺拒絕進食。"
他把小勺子拍到了地上。
女孩更直接,一巴掌拍進碗裡,米糊飛濺,保姆的圍裙上多了一片白色的斑點。
保姆的臉色很難看,但不敢發作,只是彎腰去撿勺子。
我看了看那碗米糊。確實是最基礎的嬰兒米粉,什麼調味都沒加。
"他們平時都吃這個?"我問保姆。
"是的,新太太。營養師配的食譜,說一歲以內的嬰兒不能加鹽加糖,只能吃原味米糊和蔬菜泥。"
營養學上沒毛病。但問題是這兩個孩子的味覺發育顯然比同齡人超前得多,他們已經嘗過辣條的味道了,再讓他們吃白米糊,等於讓吃過火鍋的人回去喝白開水。
男孩的腦內聲音開始抗議:"本少爺要求改善伙食!本少爺的味蕾已經覺醒了!白米糊是對本少爺舌頭的侮辱!"
女孩的抗議更具體:"要甜的。昨天那個辣條裡面有一點點甜味。本公主要那個甜味。"
我想了想,對保姆說:"廚房有南瓜嗎?蒸熟了搗成泥,拌到米糊裡。不加糖,南瓜本身有天然的甜味。再弄一點紅薯泥也行。"
保姆猶豫了一下:"營養師說不能隨便改食譜。"
"南瓜和紅薯都是輔食推薦食材,一歲的嬰兒完全可以吃。"我說,"你去弄,出了問題我擔著。"
保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兩個正在用米糊糊餐椅扶手的嬰兒,轉身去了廚房。
十分鍾后,兩碗金黃色的南瓜米糊端上來了。
男孩湊過去聞了聞,腦內聲音立刻變調:"有味道了!甜的!好聞!本少爺願意嘗試!"
他抓起勺子,笨拙但積極地往嘴裡送了一口。
嚼了兩下,腦內聲音化成了一連串的感嘆:"好吃好吃好吃好吃!比白色糊糊好一萬倍!老大萬歲!"
女孩吃得更快,兩只手直接伸進碗裡抓,滿手滿臉都是南瓜泥,但吃得心滿意足,腦內聲音幸福得冒泡:"本公主決定了,這輩子都跟著老大混。"
兩碗米糊吃得幹幹淨淨。
保姆站在旁邊,看著空碗,半天說不出話。
她在這個家幹了八個月,從來沒見過這兩個孩子主動把飯吃完過。
這一幕被從樓梯上下來的一個人看到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頭發燙成整齊的波浪卷,脖子上掛著一串成色極好的翡翠珠子。
她站在樓梯拐角處,居高臨下地看著餐廳裡的場景,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
管家小步快走過來,低聲提醒我:"新太太,這是老太太。先生的母親。"
顧衍的媽。
我的婆婆。
我站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打招呼,老太太已經走到了餐桌邊。
她沒有看我,而是先看了看兩個孩子碗裡的殘渣,然后看了看他們滿臉的南瓜泥。
"誰讓改的食譜?"她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稜角。
"我讓改的。"我說。
老太太這才把視線轉向我。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和昨天管家領我進門時佣人們的目光不一樣。佣人們是好奇,她是審視。
"你就是沈若顏。"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是。"
"你之前是做什麼的?"
"在一家母嬰用品公司做產品測試員。"
"月薪多少?"
"六千。"
老太太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一個月薪六千的產品測試員,進門第二天就開始改我孫子孫女的食譜。"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意思很明白。
我的后背有點發緊,但沒有退讓:"孩子不肯吃原味米糊,加了南瓜泥之后吃完了兩碗。南瓜是常規輔食食材,對一歲嬰兒沒有任何風險。"
"我請的營養師是省婦幼的專家。"老太太說。
"專家的方案沒問題,但孩子不吃,方案再好也是零。"
這話一出口,餐廳裡的空氣冷了一度。
保姆低下了頭。管家的右手食指又開始在褲縫上敲。
老太太盯著我看了五秒,然后轉頭看向兩個孩子。
男孩正在用沾滿南瓜泥的手拍餐椅扶手玩,女孩把碗翻過來扣在頭上當帽子,兩個人都一臉快活。
腦內聲音同步播放。
男孩:"飽了。舒服。本少爺現在心情很好,誰都不咬。"
女孩:"碗碗帽子。好玩。本公主是南瓜公主。"
老太太看了他們十秒,轉身上了樓。
走之前丟下一句話:"營養師那邊我會打招呼。食譜的事,你看著辦。"
這算是過關了?
我不確定。
但至少她沒有當場把我趕出去。
管家等老太太走遠了,才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新太太,老太太不是針對您。她只是對兩個孩子的事特別緊張。上次有個保姆擅自給孩子喂了一口果汁,被老太太當天辭退了。"
我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但我心裡清楚,老太太對我的態度不僅僅是"緊張"。
一個月薪六千的姑娘,突然嫁進了千億豪門,名義上是她的兒媳婦,實際上是一樁交易的產物。換成誰當婆婆,都不可能笑臉相迎。
不過這些都不是我現在最關心的事。
我現在最關心的事只有一件:我媽下周的手術。
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手術安排在周三上午。
顧衍派了專車送我去醫院。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沉默男人,全程沒說一句話。
到了醫院,我媽已經做完了術前準備,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但精神還行。
"若顏,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你在新公司上班走不開嗎?"
我沒有告訴她我嫁人了。只說換了一份工作,薪水高,公司提供的福利覆蓋了她的醫療費。
"媽,手術的事你別擔心,主刀的周主任是省裡最好的腎內科專家。"
"我知道,護士跟我說了。"我媽拉著我的手,摩挲了兩下,"就是這個周主任太難約了,聽說排隊要排半年,怎麼你一說就給安排上了?你那個新公司到底什麼來頭?"
"就是一個大公司,福利好。"我笑了笑,岔開話題。
手術進行了四個小時,很成功。周主任出來的時候說一切順利,術后恢復期大概兩到三個月。
我在醫院陪了一下午,傍晚的時候接到管家的電話。
"新太太,兩位小主人從午睡醒來之后就一直在鬧,保姆哄不住。"
電話那頭傳來了熟悉的嚎哭聲,穿透力極強。
我掛了電話趕回去。
一進嬰兒房的門,兩個嬰兒的哭聲戛然而止。
男孩看到我的瞬間,腦內聲音炸了:"老大回來了!本少爺等了一整天!保姆說老大出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本少爺以為老大不要我們了!本少爺差點發動全面戰爭把這個家拆了!"
女孩直接朝我爬過來,抱住我的腳踝,腦內聲音帶著哭腔:"老大你去哪了?本公主找了你好久。本公主把保姆的拖鞋藏到馬桶裡了,因為她說你可能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