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們安靜下來了,各自把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男孩左邊,女孩右邊。
男孩的腦內聲音變成了小聲嘟囔:"老大以后不許消失。消失之前要跟本少爺報備。本少爺批準了才能走。"
女孩的補充:"不批準也不能走。"
我拍著他們的背,沒有說話。
這兩個孩子,被全家人當成惡魔,被所有看護者當成噩夢。
但他們只是兩個一歲大的小孩,害怕被丟下,害怕身邊的人突然消失。
他們的媽媽在他們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從那以后,身邊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沒有一個留下來。
他們用咬人、砸東西、哭鬧來趕走所有人,因為反正每個人都會走,不如自己先把人趕走,至少這樣主動權在自己手裡。
一歲大的嬰兒,用自己的方式建起了一堵牆。
而我用兩包辣條,在牆上鑿了一個洞。
晚上,我把兩個孩子哄睡了之后,回到自己房間。
手機上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一個沒存過的號碼。
"手術順利。周主任說恢復情況良好。"
是顧衍。
我回了兩個字:"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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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分鍾,又來了一條:"孩子的事,管家跟我匯報了。他們只認你。這種情況以前從來沒有過。"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可能是因為我口袋裡有辣條。"
對面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再回復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辣條的費用從家庭開支裡報銷。"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氣。
這個男人,冷得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連報銷辣條這種事都能說得一本正經。
日子就這麼過了下去。
我每天的生活很規律:早上被龍鳳胎撞門叫醒,給他們調整早餐食譜,上午陪他們玩,下午他們午睡的時候我去醫院看我媽,傍晚回來繼續帶孩子,晚上哄睡。
顧衍很少出現。他每天早出晚歸,偶爾在走廊上碰到,點個頭就過去了。
我們之間的交流基本靠短信,內容全部圍繞孩子。
"今天兩個孩子的輔食加了什麼?"
"南瓜泥和胡蘿卜泥。"
"他們晚上幾點睡的?"
"八點半。"
"知道了。"
對話結束。
簡潔、高效、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跟他比起來,他兩個孩子的腦內彈幕簡直是長篇連載小說。
但平靜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第十天的上午,我正在花園裡陪龍鳳胎曬太陽。兩個孩子坐在野餐墊上,男孩在研究一只螞蟻的行進路線,腦內聲音全是科研腔調:"這只螞蟻的移動速度大約是每秒三釐米,它似乎在執行某種搜索模式,本少爺推測它在尋找食物來源。"
女孩則對一朵蒲公英產生了濃厚興趣,伸手去抓,抓到了就往嘴裡塞,被我一把攔住。
"不能吃。"我把蒲公英從她手裡抽出來。
女孩的腦內聲音委屈巴巴:"為什麼不能吃?白色的毛毛,看起來像棉花糖。本公主要吃棉花糖。"
正哄著她,管家快步走過來,表情比平時嚴肅。
"新太太,有客人來了。"
"誰?"
管家頓了一下:"林女士。林舒窈。"
他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微妙地變了一下,像是在報告一個需要謹慎處理的情況。
我還沒來得及問林舒窈是誰,一個女人已經穿過花園的月亮門走了過來。
二十七八歲,長發披肩,穿著一件淺綠色的連衣裙,長相很出挑,是那種第一眼就能記住的漂亮。
她的目光掃過野餐墊上的龍鳳胎,然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沈若顏?"她笑了一下,"顧衍的新太太?"
"你好。"我站起來,"你是?"
"林舒窈。"她走到野餐墊邊上,自然而然地蹲下來,伸手去摸男孩的頭,"我是知予和知允的媽媽的好朋友。他們媽媽去世之前,是我一直在幫忙照顧他們。"
男孩的腦內聲音瞬間炸了:"別碰本少爺!這個女人!又來了!她每次來都要摸本少爺的頭!她的手好涼!指甲好尖!上次還掐了本少爺的臉!本少爺討厭她!"
男孩一把打開林舒窈的手,嘴裡發出"啊"的一聲短促尖叫。
林舒窈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
"知予還是這麼怕生。"她站起來,看著我,"沈若顏,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下個月有一個兒童公益晚宴,是我和幾個朋友一起組織的。參加的都是這個圈子裡有孩子的家庭。我想帶知予和知允去亮個相,畢竟他們也快一歲半了,該在圈子裡露露面了。"
她說得很自然,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是理所當然"的篤定。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她說的是"我想帶",不是"我們一起帶"。
"這件事,"我斟酌了一下,"是不是應該先問問顧衍的意見?"
林舒窈的笑容沒變,但她的眼神閃了一下。
"顧衍太忙了,這種小事不用麻煩他。而且我跟這兩個孩子的關系,比你熟得多。他們媽媽在的時候,我幾乎每周都來看他們。"
男孩的腦內聲音在瘋狂反駁:"熟個屁!她每次來都把本少爺舉起來轉圈,轉得本少爺頭暈想吐!還硬給本少爺穿她買的衣服,領口緊得本少爺喘不上氣!她根本不懂本少爺!"
女孩的腦內聲音也加入了戰鬥:"本公主不要跟她走!上次她給本公主喂了一種綠色的泥,苦得本公主哭了一下午!她說是牛油果,本公主覺得是毒藥!"
兩個嬰兒同時開始往我身后爬,一左一右躲在我背后,只露出兩雙警惕的眼睛。
林舒窈看著這個場景,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他們怎麼對你這麼親?"她問,語氣裡多了一絲不太好掩飾的東西。
"可能是因為我每天都陪著他們。"我說。
"我以前也每天都來。"
"但你不住在這裡。"
這話說得很輕,但林舒窈的表情變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很復雜,有審視,有不服,還有一點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沈若顏,我給你一個忠告。"她的聲音降低了,"你是交易嫁進來的,這個家裡所有人都知道。你能待多久,取決於你有多少利用價值。這兩個孩子,是你唯一的籌碼。但你要搞清楚,他們的媽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是他們最親近的人。你只是一個替代品。"
她說完,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花園的石板路上,聲音清脆而篤定。
男孩從我背后探出頭,腦內聲音憤憤不平:"她走了?太好了!本少爺宣布,這個女人以后不許進本少爺的領地!老大你記住,本少爺最親近的人是你!不是她!她算什麼東西!"
女孩從另一邊探出頭,腦內聲音很認真:"老大,那個女人說你是替代品。什麼是替代品?能吃嗎?"
我摸了摸她的頭,沒有回答。
替代品。
這個詞扎得有點疼。
但她說的也不全是錯的。我確實是交易嫁進來的,我確實沒有任何根基,這兩個孩子確實是我在這個家裡唯一的立足點。
如果有一天孩子不需要我了,或者有人能取代我的位置,我的價值就歸零了。
這個道理我很清楚。
但清楚歸清楚,心裡不舒服歸不舒服。
晚上,顧衍難得回來得早。
我在嬰兒房哄孩子睡覺的時候,他推門進來了。
兩個孩子已經迷迷糊糊快睡著了。男孩的腦內聲音變成了含糊的夢話:"辣條,南瓜,螞蟻,老大。"女孩則在腦內哼一首不成調的歌,反復就是"啦啦啦"三個音。
顧衍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后對我說:"出來一下。"
我把被子給兩個孩子蓋好,跟他走到走廊上。
"林舒窈今天來過。"他說。不是問句。
"你知道了?"
"管家跟我說的。"他靠在走廊的牆上,雙手插在褲袋裡,"她說了什麼?"
我猶豫了一下,決定如實說:"她想帶孩子去參加一個公益晚宴。我說要先問你的意見。"
"然后呢?"
"然后她說了一些別的話。"
"什麼話?"
我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傾向性。
"她說我是替代品。"
顧衍沉默了三秒。
"她說的不對。"他的聲音很平,"你不是替代品。你是我選的。"
這話說得很淡,但信息量很大。
我還沒來得及消化,他已經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林舒窈以后再來,讓管家擋回去。孩子的事,你做主。"
腳步聲遠去了。
我站在走廊裡,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你是我選的。"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每轉一圈,味道就不太一樣。
嬰兒房裡傳來男孩的夢話聲,腦內信號斷斷續續的:"爸爸的聲音,好低。像打雷。本少爺不喜歡打雷。但是爸爸說老大做主,本少爺喜歡這句話。老大做主就對了。"
我回到房間,關了燈,躺在黑暗裡。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這個家裡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
林舒窈不是一個簡單的"亡妻好友"。她對這兩個孩子的執著,對我的敵意,還有她說話時那種"這裡本該是我的位置"的語氣,都在指向一個我暫時不想深究的方向。
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
不管這個家裡有多少暗流,只要我還能聽懂這兩個孩子的心聲,我就不是誰的替代品。
我是他們的老大。
他們自己封的。
三天后,事情來了。
不是林舒窈的事,是一件我完全沒預料到的事。
上午十點,管家來找我,身后跟著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和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
"新太太,這位是孟先生,顧先生的合作伙伴。孟先生的太太和孩子遇到了一些困難,顧先生讓我請您幫忙看看。"
孟先生四十出頭,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面相斯文,但眼底的黑眼圈比熊貓還深。
"沈太太,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他雙手遞過來一張名片,我沒接,他也不在意,直接說了情況,"我和顧總有一個合作項目,下周要籤約。但我這幾天完全沒法集中精神,因為我兒子出了問題。"
他身后的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大約八個月大的男嬰,孩子沒有哭,但整個人蔫蔫的,不動也不鬧,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玩偶。
"孩子怎麼了?"我問。
"不吃東西。"孟先生的聲音裡有明顯的焦慮,"已經三天了,什麼都不肯吃。奶不喝,輔食不吃,水勉強能灌進去一點。去醫院查了,各項指標都正常,醫生說可能是厭食期,讓回家觀察。但三天了,一個八個月大的孩子三天不吃東西,我們怎麼觀察得住?"
年輕女人的眼眶紅紅的,顯然哭過很多次。
"顧總說您在帶孩子方面很有辦法。"孟先生看著我,"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唐突,但我們真的沒轍了。"
我看了看那個蔫蔫的嬰兒。
腦內信號接收。
男嬰的聲音很微弱,有氣無力的,像手機電量只剩百分之三:"不想吃。嘴巴裡有味道。苦的。惡心。每次吃東西都有那個苦味。不想吃了。什麼都不想吃。"
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