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孟先生想了想:"藥倒是有,上周感冒了,兒科開了一種退燒的口服液,喝了三天。奶粉沒換過。"
"那種口服液是什麼味道的?"
"好像是橙子味的,專門給嬰兒設計的,應該不難喝。"
我蹲下來,輕輕掰開嬰兒的嘴巴看了一眼。
舌苔有點厚,偏白。
腦內聲音又飄過來:"嘴巴裡一直有那個藥的味道。苦的。吃什麼都變成苦的。奶也是苦的。米糊也是苦的。水果也是苦的。本寶寶的舌頭壞掉了。本寶寶不想活了。"
我站起來,對孟先生說:"孩子不是厭食。是之前吃的那種退燒口服液影響了他的味覺。有些嬰兒對藥物中的某種成分比較敏感,會導致味覺暫時紊亂,嘴巴裡持續有苦味。他不是不想吃東西,是吃什麼都覺得苦。"
孟先生愣了一下:"味覺紊亂?醫生沒提過這個。"
"這種情況不常見,而且檢查指標不會有異常,很容易被忽略。"我說,"你們可以試試給他吃一點溫熱的甜味食物,比如蒸熟的蘋果泥或者香蕉泥,甜味可以部分蓋住苦味。同時讓他多喝溫水,加速代謝,大概三到五天味覺就能恢復正常。"
孟太太立刻看向管家:"廚房能蒸個蘋果嗎?"
管家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他轉身去安排了。
十分鍾后,一小碗溫熱的蘋果泥端了上來。
我用小勺舀了一點,送到嬰兒嘴邊。
嬰兒本能地偏頭躲開,腦內聲音抗拒:"不要,肯定又是苦的。"
"試試看。"我輕聲說,雖然他聽不懂我的話,但語氣可以傳達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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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勺子在他嘴唇上輕輕蹭了一下,讓蘋果泥的味道沾到他的唇邊。
嬰兒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
腦內聲音出現了變化:"咦?甜的?不苦?真的不苦?"
他猶豫了一秒,然后張開了嘴巴。
我把蘋果泥送進去。
嬰兒嚼了兩下,腦內聲音像是看到了新大陸:"甜的!好吃!不苦了!終於不苦了!再來一口!快快快!"
他開始主動張嘴,一口接一口地吃。
半碗蘋果泥吃完,他的精神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開始揮舞小手,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
腦內聲音恢復了活力:"吃飽了!有力氣了!本寶寶活過來了!剛才那個姐姐是誰?她怎麼知道本寶寶嘴巴苦?她是神仙嗎?"
孟太太看著大口吃東西的兒子,眼淚直接掉了下來,一把抓住我的手:"沈太太,謝謝你,謝謝你。"
孟先生站在旁邊,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手指在發抖。
"沈太太,"他把眼鏡戴回去,聲音有點啞,"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隨時開口。"
"不用客氣。"我說,"孩子沒事就好。記得這幾天給他吃清淡的甜味食物,別急著恢復正常食譜,等味覺完全恢復了再說。"
孟先生一家走的時候,孟太太抱著吃飽喝足的兒子,在門口回頭看了我好幾眼,眼神裡全是感激。
管家送完客回來,走到我面前,欲言又止。
"怎麼了?"我問。
"新太太,"管家斟酌了一下措辭,"孟先生是顧先生很重要的合作伙伴。他們那個項目涉及的金額非常大。孟先生這幾天因為孩子的事完全無法工作,項目差點擱淺。您今天幫了孟先生,等於幫了顧先生一個大忙。"
"我只是幫孩子看了一下。"
管家看著我的眼神變了,跟第一天領我進門時的那種公式化的客氣完全不同。
"新太太,您比我們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厲害。"
這話說得很輕,但我聽出了份量。
晚上,顧衍的短信來了。
"孟先生的事,謝謝。"
我回了一句:"舉手之勞。"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條:"他說他兒子三天沒吃東西,你十分鍾就解決了。"
"運氣好。"
"你第二次用這個理由了。"
我盯著屏幕,不知道該怎麼回。
他又發了一條:"明天晚上我早點回來,有件事跟你說。"
什麼事,沒說。
我放下手機,嬰兒房裡傳來男孩的腦內夢話:"老大今天又出去幫別的小孩了。本少爺有點吃醋。但是老大幫完就回來了,所以本少爺原諒她了。本少爺大度。"
女孩的夢話是:"蘋果泥,好吃嗎?明天本公主也要吃蘋果泥。"
第二天晚上,顧衍果然回來得比平時早。
七點整,他出現在一樓客廳。
我剛把兩個孩子的晚餐收拾完,正在用湿巾擦男孩臉上的南瓜泥。男孩一邊被擦一邊在腦內嚷嚷:"輕點輕點!本少爺的臉是國寶級別的!不能用力搓!"
顧衍走進來的時候,兩個孩子同時扭頭看他。
男孩的腦內聲音:"爸爸。面癱臉。"
女孩的腦內聲音:"爸爸。好高。擋光了。"
顧衍在沙發上坐下來,示意我也坐。
"有兩件事。"他說,"第一件,下周有一個行業晚宴,我需要帶家屬出席。你跟我一起去。"
"我?"
"你是我太太。"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加一等於二。
"但我沒有出席那種場合的衣服,也不懂那些社交規矩。"
"管家會安排。你不需要跟任何人社交,跟著我就行。"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第二件事。"他的語氣稍微停頓了一下,"林舒窈給我打了電話。"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她說她有權參與知予和知允的成長。理由是她是孩子母親的好友,孩子母親生前委託她照顧孩子。"
"有這回事嗎?"
"有。"顧衍說,"我前妻去世之前,確實跟她說過,希望她能多看看孩子。但'多看看'和'參與成長決策'是兩回事。"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孩子的事你做主。但林舒窈的關系我不能完全切斷,她在圈子裡有自己的人脈和影響力,處理不好會很麻煩。"
他看著我,第一次在眼神裡流露出一絲不是冷漠的東西。
"所以我提前跟你說清楚,下周的晚宴她也會在場。你做好準備。"
我點了點頭。
顧衍站起來,走到嬰兒爬行墊邊上,蹲下來看了看兩個孩子。
男孩抬頭看他,腦內聲音警惕:"爸爸你要幹什麼?你該不會要摸本少爺的頭吧?本少爺不喜歡被摸頭。"
顧衍伸出手,摸了一下男孩的頭。
男孩的腦內聲音瞬間崩潰:"果然!又摸!每次都摸!本少爺的發型都被你搞亂了!本少爺精心用口水抹的中分!毀了!"
男孩伸手去打顧衍的手,小拳頭錘在顧衍的手背上,力氣約等於一只蚊子降落。
顧衍的嘴角動了一下。
非常非常微小的一下。
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站起來,走了。
女孩目送他的背影,腦內聲音幽幽地說:"爸爸只摸了哥哥的頭,沒摸本公主的。本公主不開心。但本公主不說。"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她的腦內聲音立刻轉晴:"老大摸了!比爸爸摸的好!老大的手暖和!"
這個家裡的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感情,但沒有一個人說得出口。
包括顧衍。
包括這兩個一歲大的孩子。
也包括我。
晚宴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舉行。
管家提前兩天給我準備了一套深藍色的晚禮服,簡潔大方,不張揚但質感很好。配了一雙同色系的高跟鞋和一只小手包。
我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說實話,打扮起來比我預想的要好看一些。或者說,這件衣服比我平時穿的任何一件都貴,貴到足以彌補長相上的平庸。
顧衍在樓下等我。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頭發往后梳得整整齊齊。
我下樓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視線在我身上停了兩秒,沒有任何評價,只說了一句:"走吧。"
車上,我們坐在后排,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沉默了五分鍾,他開口了:"今晚會有很多人跟你打招呼。你不需要記住他們的名字,也不需要跟他們聊天。如果有人問你問題,簡單回答就行。"
"知道了。"
"還有,"他頓了一下,"林舒窈如果找你說話,不用理她。"
"如果她當眾找我說話呢?"
"那就當眾不理她。"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我聽出了一層意思:他不怕得罪林舒窈,也不在乎林舒窈在圈子裡的面子。
但他之前說過"處理不好會很麻煩"。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說明他願意為了我去承擔那個"麻煩"。
到了酒店,場面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巨大的宴會廳裡,水晶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光線柔和但奢侈。到處是衣冠楚楚的男人和珠光寶氣的女人,空氣裡混合著香水、紅酒和某種我叫不出名字的昂貴花束的味道。
顧衍走進去的時候,周圍的人的反應很有意思。
不是那種熱情的圍上來打招呼,而是一種微妙的讓路。人群自然而然地分開了一條通道,所有人都在看他,但沒有人貿然上前。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我跟在他旁邊,努力讓自己的高跟鞋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響。
一個禿頂的胖男人迎上來,滿臉堆笑:"顧總,好久不見。這位是?"
"我太太。"顧衍說。
三個字,沒有多餘的介紹。
胖男人看了我一眼,笑容不變:"嫂子好,嫂子好。"
之后的半個小時,陸續有人來打招呼。我按照顧衍說的,簡單點頭微笑,不多說話。
大部分人對我客氣但疏離,那種"你是誰不重要但你旁邊站著顧衍所以我對你禮貌"的態度。
我不在乎。
真正讓我在意的人出現在第四十分鍾。
林舒窈穿著一件酒紅色的長裙從人群裡走過來,身邊挽著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顧衍身上,然后慢慢滑到我身上,嘴角帶著一抹得體的笑。
"顧衍,好久不見。"她的聲音柔和,像在敘舊。
顧衍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林舒窈又看向我:"沈若顏,你今晚真漂亮。這條裙子很襯你。"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旁邊一桌的一個年輕太突然站起來,朝林舒窈招手:"舒窈,你過來一下,陳太問你那個公益晚宴的事。"
林舒窈笑了笑,對我說了一句"我們待會兒聊",就轉身走了。
她走的時候,指尖在顧衍的西裝袖口上輕輕碰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她就根本不會注意。
但我注意到了。
顧衍也注意到了。他的手臂微后撤了一下,動作同樣很小。
他沒有看我,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像什麼都沒發生。
晚宴進行到一半,主持人開始安排各種環節。有拍賣,有演講,有慈善捐贈的流程。
我坐在顧衍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臺上,腦子裡在想兩個孩子有沒有乖睡覺。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