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松了口氣,正要把手機放回包裡,一個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不是手機的聲音,是腦子裡的聲音。
嬰兒心聲。
但不是來自知予和知允。距離這麼遠,他們的信號傳不到這裡。
這是一個陌生嬰兒的聲音。
來自這個宴會廳裡。
聲音很微弱,斷續續的:"難受。頭好暈。熱。好熱。為什麼這麼熱。媽媽。抱。"
我的目光迅速掃過宴會廳。
在左側靠窗的一桌,有一對年輕夫婦,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大約六個月大的嬰兒。嬰兒的臉紅紅的,眼睛半睜半閉,一只小手無力地攥著媽媽的衣領。
那個女人正在跟旁邊的人說笑,似乎沒有注意到懷裡孩子的異常。
腦內信號又傳來了,比剛才更弱:"好燙。身體裡面好燙。想睡覺。但是頭好痛。頭好痛。"
我的心一緊。
這個嬰兒在發燒。而且不是普通的低燒。
"我去一下洗手間。"我對顧衍說。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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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繞過兩張桌子,走到了那對年輕夫婦旁邊。
越走越近,腦內信號越清晰:"熱。好熱。呼吸也熱。吸進去的空氣都是燙的。媽媽為什麼不帶本寶寶走。這裡太熱了。人太多了。味道太濃了。本寶寶要回家。"
我走到那個女人身邊,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女人轉過頭,臉上帶著禮貌的疑惑:"你好?"
"你的孩子,"我壓低聲音,"臉色不太對。你摸一下他的額頭。"
女人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
也許是母親的本能被激活了,她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額頭,臉色瞬間變了。
"燙的。他在發燒。"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老公,孩子發燒了!"
旁邊的男人立刻站起來,伸手探了一下孩子的溫度,臉色也變了:"不對,燒得很厲害。剛才出門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燒了?"
"宴會廳人多,空氣不流通,小嬰兒體溫調節能力弱,很容易被環境溫度影響。"我說,"你們先帶他去外面透氣,量一下體溫。如果超過三十八度五,直接去醫院。"
那個男人已經抱過孩子往外走了。女人抓著自己的手包,慌張張地跟在后面,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謝謝你。你怎麼看出來的?"
"他的臉比正常嬰兒紅太多了,精神也不對。"我說,"快去吧。"
女人點了點頭,快步跟著丈夫出去了。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顧衍看了我一眼:"你認識那邊的人?"
"不認識。看到他們的孩子臉色不對,提醒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沒有繼續追問。
這件事本來到此為止了,但十分鍾后,那個男人回來了。
他直接走到我們這桌,手裡攥著手機,臉上的表情是劫后餘生的那種:"沈太太,謝謝你。我們量了,三十九度二。已經去醫院了。醫生說幸虧發現得早,再晚半個小時可能就高熱驚厥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小,周圍幾桌的人都聽到了,紛紛側目。
"你們家孩子怎麼了?"旁邊桌的一個男人問。
"發高燒,差點出事。多虧沈太太提醒。"那個男人指了指我。
"沈太太?"有人疑惑。
"顧總的太。"旁邊有人低聲解釋。
幾道目光投過來,跟之前那種"你不重要"的目光不同了。
顧衍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酒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這個動作。
我不確定這代表什麼。
晚宴快結束的時候,林舒窈走過來了。
這次她沒有帶那個瘦高男人,一個人端著一杯紅酒,在我們桌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顧衍,我聽說了剛才的事。"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笑容恰到好處,"沈若顏還真是有本事,一眼就能看出別人家孩子發燒了。"
顧衍沒接話。
林舒窈不在意他的沉默,繼續看著我:"沈若顏,說真的,我現在對你挺好奇的。你以前做產品測試員的時候,就有這麼強的觀察力嗎?還是嫁進顧家之后突然開竅了?"
這話說得漂亮,每個字都是誇獎,但組合在一起,暗示很明顯:你以前不過是個普通打工人,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能耐了?
"可能是當了媽之后比較敏感。"我說。
"當了媽?"林舒窈笑了一下,酒杯在指尖轉了半圈,"你是知予和知允的后媽吧。"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扎得不深,但扎在了一個精確的位置上。
后媽。
她提醒我,提醒在場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我不是這兩個孩子的親生母親。
我看著她,沒有接話。
顧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平很淡:"林舒窈,你喝多了。"
林舒窈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沒喝多。"她放下酒杯,語氣從容,"我只是關心這兩個孩子。她們媽媽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的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她的眼眶微泛紅,那個角度,那個湿度,剛好能讓周圍的人看到她的"深情"。
但我在她的眼睛深處看到了另一種東西。
不是悲傷,是計算。
"林小姐,"我開口了,"你對孩子的關心,我代他們謝謝你。但知予和知允現在的狀態很好,吃得好睡得好,不哭不鬧。如果你真的關心他們,應該為這件事高興才對。"
林舒窈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秒。
"當然高興。"她笑了笑,"只是希望這種好狀態能持續下去。畢竟孩子的需求會越來越復雜,不是靠幾包零食就能解決的。"
幾包零食。
她知道辣條的事。
這說明她在這個家裡有自己的信息來源。
我的腦子飛速轉了一圈,沒有再接話。
顧衍站起來了。
"走了。"他對我說。
我拿起手包,跟他一起離開了宴會廳。
走出酒店大門的時候,夜風吹過來,涼飕飕的,把宴會廳裡那些香水味和暗流湧動都吹散了。
車裡,顧衍坐在我旁邊,沉默了一路。
快到家的時候,他開口了。
"你發現孟家孩子的問題是味覺紊亂,發現宴會上那個孩子在發燒。你進門第一天就讓兩個所有人都搞不定的孩子服帖帖。"
他轉頭看著我,那雙黑色的眼睛在車內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更深。
"沈若顏,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我沉默了三秒。
"我說運氣好你肯定不信了。"
"不信。"
"那我說我有第六感呢?"
他看了我很久。
"第六感。"他重復了這三個字,語氣裡分辨不出信還是不信。
車停了。他先下車,繞到我這邊給我開了車門。
這是他第一次給我開車門。
我有點意外地看著他。他的表情還是那副冷淡的樣子,像只是順手做了一個動作。
"明天帶孩子去打疫苗。"他說,"我讓司機送你。"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車道上,看著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大門裡。
那句"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還在夜風裡回蕩。
他開始好奇了。
一個千億集團的掌門人開始對一個月薪六千的前產品測試員好奇了。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我暫時判斷不了。
打疫苗的那天出了事。
不是什麼大事,但影響很深遠。
社區醫院的兒童疫苗接種區,排隊的人不少。我抱著男孩,保姆抱著女孩,在等候區坐著。
男孩的腦內聲音很緊張:"本少爺聽說了。打針。用一根尖的東西戳進去。本少爺拒絕。本少爺是金貴之軀,不可以被尖東西戳。上次那個金屬標籤的教訓還不夠嗎?不對,那是以前別人家的故事。但本少爺直覺告訴本少爺,針很疼。"
女孩的腦內聲音倒是很淡定:"哥哥好慫。不就是打針嗎。本公主不怕。本公主什麼都不怕。"
但事實證明,女孩嘴上(腦子裡)說不怕,針扎進去的那一刻,她哭得比男孩還大聲。
打完疫苗出來,兩個孩子都紅著眼圈,委屈巴巴地趴在我肩上。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一個女人從旁邊的長椅上站起來,攔住了我。
"你是沈若顏吧?"
我看了看她。三十五六歲,穿著體面但不算奢華,臉上的妝容很精致,眼神裡帶著一種我很熟悉的東西。
打量。
"你是?"
"我叫陳妙齡,林舒窈的朋友。"她自我介紹,然后視線落在我懷裡的男孩身上,"這就是知予和知允?好可愛。"
她伸手想摸男孩的臉。
男孩的腦內聲音炸了:"別碰本少爺!又一個不認識的女人!手上有味道!化學味道!跟那個林什麼的一樣!不許碰!"
男孩猛地偏頭躲開,嘴裡發出"啊"的尖叫。
陳妙齡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收了回去。
"孩子怕生。"我說。
"沒事沒事。"她笑了笑,"沈若顏,我其實是想跟你說個事。"
她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下個月那個兒童公益晚宴,舒窈已經安排好了。她準備在晚宴上宣布成立一個關愛兒童的基金會,發起人署名裡會有知予和知允的名字。她說這是代替她們媽媽做的善事。"
我的眉毛擰了一下。
"用知予和知允的名字?顧衍知道嗎?"
陳妙齡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點微妙的東西:"舒窈說會跟顧總打招呼的。我只是提前讓你知道一聲,免得到時候你覺得被蒙在鼓裡。"
她說完,拍了拍我的胳膊,轉身走了。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她走遠的背影,腦子裡快速轉了幾圈。
林舒窈要用知予和知允的名字做公益基金會的發起人署名。
表面上是做善事,實際上是什麼?
是綁定。
一旦孩子的名字和她的基金會綁在一起,她就有了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頻繁出現在孩子的生活裡,出現在顧衍的生活裡,出現在所有與顧家相關的公開場合裡。
外界會怎麼看?會覺得她是顧家的"自己人",是兩個孩子的"半媽"。
而我這個真正的后媽,反倒變成了多餘的那個。
男孩的腦內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老大,剛才那個女人身上的味道和之前來家裡那個是一樣的。都是那種酸的,假的,不是真正開心的味道。本少爺不信任她。"
一歲大的嬰兒能聞出情緒的真假。
這個能力有時候比任何成年人的分析都準確。
回到家,我把兩個孩子交給保姆午睡,然后去找了管家。
"管家,我想問一件事。林舒窈之前跟顧先生提過要辦一個兒童公益基金會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