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是的。"
"知予和知允的名字要用在基金會的署名裡,這件事先生知道嗎?"
管家的表情微變了:"這個,我不確定。林小姐直接跟先生溝通的內容,我不完全掌握。"
我點了點頭。
晚上,我給顧衍發了一條消息:"林舒窈要辦兒童公益基金會,署名裡要用知予和知允的名字。這件事你同意了嗎?"
回復來得很快:"沒有。誰告訴你的?"
"她的朋友今天在醫院門口攔住我說的。"
消息發出去之后,對面沉默了很長時間。
五分鍾后來了一條:"我處理。"
又過了一分鍾:"你以后遇到這種事,第一時間告訴我。不用自己扛。"
第一時間告訴我。不用自己扛。
這兩句話很短,但很暖。
我回了一個"好"字,放下手機。
嬰兒房裡傳來男孩的夢話聲:"辣條,基金會是什麼,能吃嗎,老大最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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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一下,關了燈。
第二天下午,顧衍罕見地在工作日提前回了家。
他回來的時候,我正在花園裡陪兩個孩子玩。男孩在研究花壇邊的一只瓢蟲,女孩在啃一塊磨牙餅幹。
顧衍穿著西裝從花園小徑上走過來,步伐比平時快。
"沈若顏。"
我站起來:"怎麼了?"
"有個事需要你幫忙。"他說話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認真,"我一個重要合作方的太,今天下午生了孩子。"
"恭喜。"
"別急著恭喜。孩子出了問題。"他的語速稍微加快了一點,"早產,三十五周,剛出來的時候各項指標都還行,但兩個小時前突然開始哭鬧不止,呼吸急促,兒科專家查了一圈說各項數據正常,懷疑是早產兒應激反應。"
"你想讓我去看看?"
"對。"他直接說,"這個合作方對我很重要。他現在人產房外面快崩潰了。他聽說了你的事,主動找我要人。"
我低頭看了看兩個孩子。
男孩抬頭看了看顧衍,腦內聲音不滿:"又要借走本少爺的老大?不行!本少爺不批!"
女孩拽著我的褲腳,腦內聲音更直接:"不許走。"
"我很快回來。"我蹲下來摸了摸他們的頭。
男孩撇嘴,腦內聲音變成了小大人的語氣:"哼。那你快去快回。本少爺只給你兩個小時。超時要扣工資。"
女孩松開了我的褲腳,腦內聲音委屈但懂事:"老大去幫別的小寶。本公主理解。但是回來要帶辣條。"
顧衍的車很快,二十分鍾到了醫院。
是這個城市最好的私立婦產醫院,走廊裡鋪著地毯,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鮮花的香氣。
產房外面,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正在走廊裡來回踱步。看到顧衍的一瞬間,他像是看到了救星。
"顧總!你來了!沈太太也來了?太好了太好了!"他幾步衝上來,差點握住我的手沒松開,"沈太太,我求你,幫我看我兒子到底怎麼了。醫生說各項指標正常,但他一直在哭,哭了兩個小時了,小臉都憋紫了。"
"先讓我看看孩子。"
他帶著我們進了新生兒觀察室。
一個小小的嬰兒躺在保溫箱裡,三十五周的早產兒,體型比足月嬰兒小一號,皮膚薄得幾乎透明,能看到下面細的血管。
他在哭。哭聲尖銳但力氣不大,因為太小了,沒有足月嬰兒那種中氣十足的嚎哭,但那個頻率和節奏,透著一種急切的痛苦。
我走到保溫箱邊上,腦內信號接收。
因為是早產兒,腦內聲音特別微弱,像收音機調到了最邊緣的頻道,斷續續的,帶著大量的情緒噪音。
但我還是聽到了。
"亮。好亮。眼睛疼。光一直照著。不要光。好刺眼。什麼都看不清。只有白色。到處都是白色。本寶寶害怕。"
我抬頭看了看保溫箱上方。
觀察室的燈是那種冷白色的醫用日光燈,亮度很高。保溫箱是透明的,沒有任何遮擋,燈光直地照進去。
三十五周的早產兒,視網膜發育還不成熟,對強光極其敏感。
"能把這邊的燈關掉嗎?"我問旁邊的護士,"或者調暗一點。"
護士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這是觀察室的標準照明,方便醫生隨時觀察孩子的狀況。"
"我知道,但這個亮度對早產兒的眼睛來說太強了。他的哭可能就是因為光太刺眼了。"
護士猶豫了一下,看向那個男人。
男人立刻說:"關!快關!"
護士把保溫箱正上方的燈關掉了,只留了旁邊一盞較暗的柔光壁燈。
保溫箱裡的光線瞬間柔和了很多。
腦內信號傳來了變化:"不那麼亮了。好一點了。但還是有光。沒關系。能忍了。本寶寶好累。哭了好久。想睡覺了。"
哭聲在三十秒內從尖銳變成了抽噎,又從抽噎變成了微弱的哼唧。
一分鍾后,嬰兒安靜了。
他的小手松開了,原本攥緊的拳頭舒展開來,嘴巴微嘟著,呼吸變得平穩而規律。
睡著了。
產房外面的男人衝到保溫箱前,看著安靜入睡的嬰兒,整個人愣在那裡。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發出一個嘶啞的聲音:"就因為燈太亮了?就因為這個?"
"早產兒感官發育不完全,對光和聲音都比足月嬰兒敏感得多。"我說,"他不是生病,是被燈光刺激到了,但他沒辦法表達,只能通過哭來反應。你們跟醫生說一下,保溫箱上面做一個遮光處理,晚上觀察的時候用紅光燈代替白光燈,他應該就不會再這麼鬧了。"
那個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身,看著顧衍,聲音有點抖:"顧總,你太不是普通人。"
顧衍看了我一眼。
他的表情還是那副冷淡的樣子,但他的目光停留的時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長。
"我知道。"他說。
回去的車上,顧衍坐在我旁邊,沉默了一路。
快到家的時候,他轉過頭看著我。
"味覺紊亂,發燒預警,光線敏感。"他一個一個數,"每次你都能在所有專家都找不到原因的時候,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
我沒說話。
"沈若顏。"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低。
"嗯。"
"你不需要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但我想讓你知道,不管你的能力從哪來,這個家需要你。不只是孩子需要你。"
不只是孩子需要你。
這句話說完,他轉過頭去,看著車窗外的夜色。
我也看著窗外。
街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光線在他的側臉上明暗地變換。
這是我嫁進顧家的第二十天。
有些東西在悄地改變。
我說不清具體是什麼,但方向似乎不壞。
車停在顧家門口,管家在大門內等著,表情比平時嚴肅。
"先生,新太,"他迎上來,聲音壓得很低,"老太請你們去一趟主樓的客廳。"
顧衍皺了一下眉:"這個時間?"
"老太太說,林小姐來了。在客廳等著。"
顧衍的腳步停了一秒。
然后他繼續往前走,步伐沒有變,但肩線肉眼可見地繃緊了一些。
我跟在他后面,穿過花園的石板路走向主樓。
月光很亮,把花園裡的樹影投射在地上,黑黢的一片,像什麼東西的輪廓。
主樓客廳的燈全開著。
老太太坐在正中央的沙發上,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壺還在冒熱氣的茶。
林舒窈坐在她左邊,手裡捧著一只茶杯,姿態優雅放松,像是這個客廳的常客。
看到我們進來,林舒窈站起來,笑著打了個招呼:"顧衍,沈若顏。"
老太太沒有站起來,她的目光掃過我,落在顧衍身上:"坐。有件事,當面說清楚。"
我們坐下了。我坐在顧衍右邊,跟林舒窈隔著一張茶幾。
老太太開口了,聲音不快不慢:"舒窈跟我說了基金會的事。我覺得這是好事。用知予和知允的名字做公益,對他們的將來有好處。這個圈子裡的孩子,從小就要有社會形象。"
她看向顧衍:"你說呢?"
顧衍靠在沙發上,表情沒有變化:"媽,這件事我已經拒絕了。"
"為什麼拒絕?"老太太的語氣平靜但帶著份量。
"孩子太小,不需要什麼社會形象。"
"顧衍,你不要只看眼前。"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舒窈是有能力有人脈的人,她願意為這兩個孩子做事,你應該感激才對。"
林舒窈適時地開口了,語氣謙和:"阿姨,其實我理解顧衍的顧慮。他只是擔心孩子被過度曝光。我可以保證,基金會不會做任何公開宣傳,只在小範圍內運作。孩子的照片和具體信息都不會對外公開。"
她說完看了我一眼,笑容恰到好處:"沈若顏,你覺得呢?你現在是孩子的媽,你的意見也很重要。"
這話說得非常漂亮。
把我架上去了。
如果我說同意,林舒窈就名正言順地跟孩子綁定了。如果我說不同意,在老太太面前就顯得我小肚雞腸、排斥善意。
我看著林舒窈臉上那個完美的笑容,忽然想到了男孩的腦內評價。
"酸酸的,假假的,不是真正開心的味道。"
一歲大的嬰兒都聞得出來。
"我有一個問題。"我開口了,"林小姐,你之前說你跟知予知允很親,從他們出生起就一直在照顧他們。但據我所知,這兩個孩子從出生到現在,換了十一個保姆、三個育嬰師,所有人都被他們趕走了。你說你每周都來看他們,那你來的時候,他們對你是什麼反應?"
林舒窈的笑容微頓了一下。
"孩子小的時候當然會認生。"
"他們現在一歲了,見到你的反應是打你的手、尖叫、躲到我身后去。"我說,"如果一個孩子真的跟某個人親近,不會是這種反應。"
客廳裡安靜了兩秒。
老太太的目光在我和林舒窈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林舒窈放下茶杯,笑容沒有消失,但邊緣出現了一絲裂痕:"孩子還小,他們不懂。他們只是還沒習慣我。"
"一年了還沒習慣,"我說,"那就不是習慣的問題。"
林舒窈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緊了一下。
顧衍開口了:"這件事到此為止。基金會我不同意,孩子的名字不授權使用。媽,你如果覺得公益好,可以用顧家的名義做,不需要拉上兩個一歲的孩子。"
他站起來,看向林舒窈:"舒窈,謝謝你的好意。天晚了,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這是逐客令。
說得客氣但意思明確。
林舒窈站起來,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種"你等著"的意味。
"好。那我先走了。阿姨,改天再來看您。"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比來的時候急促了很多。
老太太坐在沙發上沒動,目光盯著我看了很久。
"沈若顏。"她叫了我的名字。
"在。"
"你今天的話,說得不給人留面子。"
"是。"我沒有辯解。
老太太沉默了五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