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但說得有道理。"


她放下茶杯,站起來,走之前丟下一句話:"把孩子帶好,比什麼基金會都有用。"


腳步聲遠去了。


客廳裡只剩下我和顧衍。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我,雙手插在褲袋裡。


"你剛才當著我媽的面懟了林舒窈。"他說。


"懟了。"


"不怕得罪她?"


"她已經得罪過我了。"


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復雜,看了我幾秒,嘴角往上提了一個微小到幾乎不存在的弧度。


"沈若顏,你比我以為的要硬氣。"


"我口袋裡的辣條不是白給的。"我說,"誰要搶我的人,我不答應。"


他看著我,那個微小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知道了。"


他走到我面前,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轉了轉,然后說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


"明天我讓人在家裡屯一箱辣條。以后不用你自己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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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走了。


留下我站在燈火通明的客廳裡,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


一箱辣條。


這個男人表達好感的方式,是給我買一箱辣條。


嬰兒房那邊遙遠地傳來男孩的腦內夢話:"辣條,一箱,都是本少爺的。不對,分給老大一半。不對,分給妹也一點。好吧,三個人平分。"


我笑著上了樓。


這個家的水還是很深,但我已經不害怕了。


林舒窈那邊安靜了一周。


我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但顧家的事,從來不會就這麼過去。


周一上午,我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沈若顏你好,我是孟太。上次你幫我們家寶寶的事,我一直記著。今天有個急事想請你幫忙,能出來見一面嗎?"


孟太太。就是那個孩子味覺紊亂的那家。


"什麼事?"


"我一個好姐妹的女兒出了問題,情況很棘手。醫生說查不出原因,但孩子的狀況越來越差。我第一個就想到了你。地址我發你,上午十點能到嗎?"


我看了看時間,九點一刻。


嬰兒房那邊,龍鳳胎正在吃早餐。男孩今天胃口不錯,已經吃了一碗半南瓜米糊,正在對付第二塊磨牙餅幹。女孩則在把米糊當顏料,往餐椅的白色扶手上畫。


"保姆,我出去一趟,中午之前回來。"


保姆點頭,但表情有一絲猶豫。兩個孩子還沒注意到我在跟保姆說話。


我趁他們不注意,悄退出了餐廳。


男孩的腦內聲音突然響了:"老大的腳步聲消失了。老大又要出去?不行!本少爺這次要抗議!"


我加快腳步走向大門。


身后傳來嬰兒爬行的聲音和保姆驚呼的聲音:"小少爺!小少爺您別爬了!新太太只是出去一會兒!"


男孩的腦內聲音在身后越來越遠:"老大!兩個小時!只給兩個小時!超時本少爺拆房子!"


我笑著上了車。


地址是城東的一個高端社區。


到了之后,孟太太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身邊站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染著一頭慄色長發,穿著一套運動裝,臉色蒼白,眼底發青。


"沈太太!你來了!"孟太太熱情地迎上來,"這是我姐妹鍾悅,她女兒現在的情況真的很急。"


鍾悅朝我點了點頭,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沈太太,麻煩你了。上樓吧。"


進了她家,直奔兒童房。


一個約莫十個月大的女嬰躺在嬰兒床裡,不哭也不鬧,整個人安靜靜的。


但這種安靜不是正常的安靜。


十個月大的嬰兒應該好動、好奇、爬來爬去。這個孩子卻一動不動地平躺著,眼睛睜著,但目光渙散,不追人,不追物。


"她從一周前開始這樣的。"鍾悅的聲音很啞,"之前活蹦亂跳的,突然就不動了。不哭不鬧不笑,也不怎麼吃東西。帶去醫院查了,血常規、腦部核磁、心髒彩超全做了,都沒問題。醫生說可能是發育遲緩的表現,讓觀察。但我覺得不對。一周前她還正常,不可能突然就發育遲緩了。"


我走到嬰兒床邊,蹲下來仔細看著那個女嬰。


腦內信號接收。


但接收到的內容讓我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清晰的語言。是一片模糊的、低沉的、帶著壓抑感的混沌聲響。像是在水底聽到的聲音,悶的,遙遠的。


斷續續地,幾個詞從混沌中浮出來:"安靜。要安靜。不能動。不能出聲。"


我皺了皺眉。


"不能動。不能出聲。"這不像是生理性的問題,更像是一種心理性的壓制。


一個十個月大的嬰兒,為什麼會在腦子裡反復告訴自己"不能動不能出聲"?


"鍾太,"我問,"這一周裡,孩子的生活環境有什麼變化嗎?換了看護人?搬了房間?家裡多了什麼人?"


鍾悅想了想:"沒有換看護人。房間也沒搬。但是,一周前我婆來了。從老家來的,說要幫忙帶孩子。"


"婆婆帶孩子的方式是什麼樣的?"


鍾悅猶豫了一下:"我婆婆那個人吧,比較老派。她覺得小孩子不能太慣著,哭的時候不能馬上抱,鬧的時候要讓她自己待著。她說這叫'練膽子'。"


"具體怎麼練?"


"就是,孩子哭的時候不理她,讓她自己哭到不哭為止。鬧的時候把她放在床上,關門出去。我婆婆說鄉下的孩子都是這麼帶大的,沒事。"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腦內信號又傳來了,比剛才清晰一點:"哭了也沒人來。叫了也沒人來。那就不哭了。不叫了。安靜。只要安靜,就不害怕。不被關在黑屋子裡。要安靜。安靜安靜。"


黑屋子。


"鍾太太,"我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你婆婆有沒有把孩子一個人關在房間裡不開燈的情況?"


鍾悅的臉色變了:"什麼?"


"我問你,有沒有這種情況?"


鍾悅的嘴唇抖了一下,轉頭看向門外,壓低了聲音:"我,我不確定。我白天要上班,只有晚上才在家。我婆婆白天一個人帶孩子。你為什麼這麼問?"


"你的孩子不是發育遲緩。"我說,"她是害怕了。她學會了'只要不動不出聲,就不會被懲罰'。一個十個月大的嬰兒,在一周之內學會了壓抑所有本能反應,這不是正常的。這說明她在這一周裡經歷了讓她極度恐懼的事情。"


鍾悅的臉徹底白了。


"你去查一下家裡的監控。"我說,"如果客廳有攝像頭的話,調出這一周白天的錄像看。"


鍾悅站起來的時候腿都在發軟,扶著牆走了出去。


孟太太站在一旁,手捂著嘴巴,說不出話。


五分鍾后,鍾悅回來了,手裡攥著手機,整個人在發抖。


她把手機遞給我,屏幕上是家用攝像頭的回放畫面。


畫面裡,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嬰兒躺在旁邊的搖籃裡,開始哭了。


老太太頭都沒抬,繼續看電視。


嬰兒哭了兩分鍾,越哭越大聲。


老太太終於站起來了,但不是去抱孩子,而是把搖籃推進了旁邊的小房間,關上了門。


隔著門,能隱約看到嬰兒的哭聲一浪一浪地傳出來。


老太太回到沙發上坐下,把電視音量調大了。


畫面裡顯示,那扇門一關就是四十分鍾。


四十分鍾后,老太打開門,嬰兒已經不哭了,安靜靜地躺在搖籃裡,一動不動。


鍾悅的聲音在發抖:"每天都是這樣。連著一周。每次少則半小時,多則一個小時。"


她把手機摔在了桌上,整個人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無聲地顫抖。


孟太太蹲下來抱住了她。


我回過頭看了看嬰兒床裡那個安靜得不正常的女嬰。


她的眼睛睜著,茫然地望著天花板,腦內聲音還在重復那幾個字:"安靜。不動。不出聲。就不會被關起來了。"


"鍾太太。"我說。


她抬起頭,淚流滿面。


"你的孩子沒有任何器質性問題。她的大腦在進行自我保護,關閉了對外界的反應。這種情況是可逆的,但需要時間。"


我蹲在嬰兒床邊,輕輕伸手碰了碰女嬰的手指。


她的手指微縮了一下。


"從今天開始,不要再讓你婆婆單獨帶孩子了。你或者你信任的人親自帶。孩子哭的時候馬上回應,鬧的時候馬上抱。讓她重新建立安全感。大概兩到三周,她會慢慢恢復過來。"


鍾悅使勁點頭,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謝謝你,謝你。"


從鍾悅家出來,我坐在車裡,沉默了一路。


手機上有好幾條未讀消息。


管家發的:"新太太,兩位小主人已經開始找您了。男孩把保姆的三只拖鞋扔到了浴缸裡。"


顧衍發的:"你出門了?"


我回了顧衍一條:"幫人看了一個孩子。在回來的路上了。"


顧衍的回復很快:"什麼情況?"


我想了想,把事情簡單說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他回了一條:"你今天遇到的不是醫學問題。是養育問題。"


"對。"


"你解決了。"


"暫時解決了。后面要看孩子的恢復情況。"


沉默了一分鍾,來了最后一條:"下午我請了一個心理咨詢師來家裡,跟你聊聊。不是給你做咨詢,是想讓你判斷這個人能不能用。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她推薦給鍾太那邊。"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一會兒。


他不只是關心他自己的合作伙伴了。


他連我今天幫的這個人,都在想辦法后續跟進。


"好。"我回了一個字。


車拐進了顧家的大門。


遠地,我看到花園的小徑上有兩個小的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朝大門方向爬來。


保姆和另外兩個佣人在后面追,急得滿頭大汗。


男孩的腦內聲音穿過距離傳進了我的腦子:"本少爺的雷達探測到了!老大的車!老大回來了!全速前進!妹妹快跟上!"


女孩的腦內聲音喘著粗氣:"哥哥你慢點。本公主腿短。跟不上。但本公主不會放棄。"


我下了車,蹲在車道邊上,張開雙臂。


兩個小小的身影像兩顆炮彈一樣衝進了我的懷裡。


男孩一頭扎進我的肩窩,腦內聲音得意洋洋:"兩小時零三分。超時了三分鍾。但本少爺大人大量,不跟老大計較。"


女孩抱住我的脖子,腦內聲音小聲控訴:"老大走了好久。本公主把保姆的眼鏡藏到花盆裡了。因為本公主不開心。"


我一手抱一個,站起來,朝屋裡走。


保姆跟在后面,滿臉生無可戀。


我的日子就這麼過著。一邊帶兩個戲精嬰兒,一邊時不時被拉去幫別人家的孩子解決問題。


消息傳得越來越廣。


從顧衍的合作圈傳到了這個城市的太圈,又從太太圈傳到了更遠的地方。


我不知道這些事最終會把我帶向哪裡,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


這兩個被所有人當成惡魔的孩子,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他們選了我當老大。


我不會讓任何人把他們從我身邊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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