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看到了?"她問。
"看到了。"
"你有什麼要說的?"
"沒有。文章寫的都是事實。"
老太太盯著我看了五秒。
"你不在乎?"
"在乎也改變不了什麼。我的過去就是那樣,不會因為一篇文章被曝光了就變了。"
"但我在乎。"老太太的聲音沉下來,"今天早上有三個老姐妹給我打電話,問我是不是真的。我怎麼回答?告訴她們我的兒媳婦是買來的?"
我看著她。
"老太太,您覺得丟臉的話,那是您的感受,我無法替您解決。但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把知予和知允照顧好。這一點,從我進門到現在,我沒有任何一天做得不夠。"
老太太的嘴唇抿緊了。
"你不卑不亢的樣子倒是挺像那麼回事。"她的語氣裡有一絲諷刺,"但你有沒有想過,這種事情傳出去,對兩個孩子以后的影響?等他們長大了,有人告訴他們'你們的后媽當年是你爸花錢買來的',你讓他們怎麼想?"
這句話扎得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深。
因為她戳中了我真正在乎的東西。
不是我自己的名聲。是兩個孩子以后看我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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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沉默持續了三秒。
然后我開口了。
"他們會怎麼想,取決於我在他們生命中做了什麼。不取決於別人說了什麼。如果我用十年、二十年的陪伴證明了我對他們的心意,一篇文章改變不了什麼。"
老太太看著我,眼神裡的東西在變化。
從審視變成了某種更復雜的情緒。
"你很硬氣。"她說,"但硬氣解決不了所有問題。"
"我知道。"我說,"但軟弱更解決不了。"
老太太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我說了最后一句話。
"讓顧衍處理那個發文章的人。我不想再看到第二篇。"
她上了樓。
我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
樓上傳來男孩的腦內聲音,迷迷糊糊的午睡夢話:"老大在樓下。本少爺感應到了。老大今天的心跳比平時快。本少爺不喜歡老大心跳快。因為那說明老大在緊張。本少爺要保護老大。等本少爺長大了。"
女孩的夢話跟在后面:"等本公主長大了,本公主要把所有欺負老大的人關進小黑屋。不對,本公主不用小黑屋。本公主用辣條。塞嘴裡,讓他們辣哭。"
我笑了一下,但鼻子酸的。
你們長大了,我就退休了。
這筆交易,值。
顧衍用了三天處理了那篇文章。
具體怎麼處理的我不知道,只知道文章被刪了,發文的自媒體號被封了,負責供稿的那條線也被掐斷了。
老太太身邊那個傳話的人被查出來了。是老太太身邊一個跟了她十幾年的老保姆,被林舒窈用三十萬收買了。
老太太知道之后,把那個保姆叫到面前,一句話沒說,只是看了她三十秒。
然后讓管家送她走了。
連三十萬都沒追回來。
老太太對林舒窈的好感,在這件事之后徹底歸零。
當天晚上,老太太罕見地出現在了一樓餐廳的晚飯桌上。
她坐在主位,我和顧衍分坐兩邊。兩個孩子坐在高腳餐椅上,一人面前一碗南瓜米糊加胡蘿卜泥。
"以后林舒窈再來,不見。"老太太夾了一塊魚,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好。"顧衍說。
"葉家的探視繼續,但林舒窈不許跟著來。她不是葉家人,沒有資格。"
"我讓律師跟葉家那邊說。"
老太太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我。
"沈若顏,你明天跟我去一趟我的茶會。"
我愣了一下:"茶會?"
"每個月第三個周六,我和幾個老姐妹聚一次。你跟著去坐坐。"
我看了看顧衍。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好。"我說。
男孩的腦內聲音從餐椅上飄過來:"奶奶今天對老大態度變好了。本少爺的雷達探測到了。奶奶的味道沒那麼硬了。變軟了一點。好現象。"
女孩的腦內分析:"是因為那個壞女人做了壞事,奶奶生氣了。敵人的敵人是朋友。本公主在電視裡學到的。"
一歲大的嬰兒看電視學到了"敵人的敵人是朋友"這個概念。
我把碗裡的米糊攪了攪,喂到女孩嘴裡。
她張嘴接住,嚼了兩下,腦內聲音滿足:"老大喂的最好吃。"
這頓飯,是我嫁進顧家以來,吃得最安心的一頓。
老太太的茶會在城北一家私人會所裡。
到的時候已經有四個人坐在了包間裡。都是五六十歲的太,穿著講究,氣質雍容。
老太太領著我進去,介紹的時候只說了一句:"我兒媳婦,沈若顏。"
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尷尬的解釋。
四個太的眼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
有一個短頭發的太太笑著說:"就是你啊,網上那個月薪六千的姑娘。"
直球。
"是我。"我說。
"那文章真是亂寫。"另一個戴珍珠項鏈的太太擺了擺手,"什麼交易婚姻,哪個家庭沒有利益考量?我當年嫁我們家那口子的時候,他家就是看上了我爸的人脈。一樣的。"
"你那是門當戶對,人家這是差了好幾個階層呢。"短頭發太太說,語氣不像是諷刺,倒像是調侃。
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我這個兒媳婦別的不說,帶孩子的本事一絕。我那兩個被全家人當惡魔的孫子孫女,在她手裡乖得跟小綿羊一樣。"
"真的?"珍珠項鏈太太來了興趣,"我聽說你幫錢家和孟家的孩子也解決了問題?"
"運氣好。"我說。
"你這個人,"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永遠就是運氣好三個字。"
幾個太太笑了起來。
氣氛意外地輕松。
茶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珍珠項鏈太太忽然問了我一個問題。
"沈若顏,我孫女最近老是揪自己的頭發,揪得一把一把的,頭上都快禿了一塊。看了兩個醫生,一個說是異食癖,一個說是行為習慣問題。你有什麼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我。
包括老太太。
我想了想:"孩子多大?"
"兩歲。"
兩在我的信號接收範圍邊緣,能不能收到要看距離和孩子個體差異。
"方便的話,我可以去看。"
珍珠項鏈太太高興了:"太好了!改天我讓人約你。"
茶會結束的時候,四個太太都跟我交換了聯系方式。
回家的車上,老太太坐在我旁邊,沉默了一路。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忽然說了一句話。
"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以為你是那種被生活逼到絕路、什麼條件都願意答應的軟弱姑娘。"她看著窗外,"但你不是。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很清楚自己的價值在哪裡。這一點,我承認我之前看走眼了。"
我沒有接話。
她又說了一句:"但你要記住,這個家不是靠本事就能站穩的。還要靠人心。知予和知允的心你拿到了,顧衍的心還差得遠。"
車停了。
她下了車,步伐穩健地走向大門。
我坐在車裡,消化她最后那句話。
顧衍的心還差得遠。
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提醒我不要高估自己的位置?
還是在暗示我,應該去爭?
或者兩者都有。
手機震了一下。
顧衍的消息:"茶會怎麼樣?"
我回了一條:"你媽說我還差得遠。"
過了幾秒,來了一條:"差什麼?"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發了一句:"她說的。你問她。"
對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來了一條讓我心跳加速的話。
"不差,夠了。"
我盯著這四個字看了整一分鍾。
不差。夠了。
什麼夠了?
我夠,還是他夠了?
還是什麼別的夠了?
男孩的腦內聲音從樓上傳來,像是宇宙信號穿越了兩層樓板:"老大的心跳突然變得很快。比打疫苗那天還快。發生什麼事了?本少爺要求立刻匯報!"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氣。
不回了。
再回下去,就不是"交易"的範疇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很多事情密集地發生。
珍珠項鏈太太的孫女確實是揪頭發的問題。我去看了之后發現那個兩歲的小姑娘是因為新來的保姆扎頭發扎得太緊,頭皮疼,但她表達不出來,就開始自己揪,形成了一種應激行為。換了松的發型之后,行為逐漸消退了。
這件事之后,珍珠項鏈太太在她的圈子裡又傳了一波。
然后短頭發太太的親戚找來了。然后那個親戚的朋友找來了。然后朋友的朋友找來了。
一個月之內,我幫了七個家庭的孩子解決了問題。
有的是生理性的(一個嬰兒對新奶粉裡的某種成分過敏,但過敏反應不是常見的紅疹而是持續打嗝),有的是心理性的(一個一歲半的孩子因為父母吵架產生了睡眠恐懼),有的純粹是溝通問題(一個孩子不肯吃飯是因為勺子的材質讓他嘴巴不舒服)。
每一個問題,醫生查不出來,我能查出來。
因為我直接問了當事人。
雖然當事人只有幾個月大。
我的名氣在這個圈子裡徹底打響了。
不再是"顧衍的新太太",而是"沈若顏"。
一個能聽懂孩子的人。
當然,沒有人知道"聽懂"是字面意思。
他們只以為我觀察力特別強、對嬰兒特別敏感。
我也不打算解釋。
這個秘密,到S我都不會告訴第二個人。
顧衍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