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但我從他看我的眼神裡讀出了一些東西。
他知道我有秘密。
他選擇不追問。
這種信任比任何言語都重。
某天晚上,兩個孩子都睡了之后,我在花園的長椅上坐著吹晚風。
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顧衍在我旁邊坐下了。
他從來不這樣。我們的交流要麼在書房,要麼隔著手機屏幕。從來沒有過"在花園長椅上一起坐著"這種畫面。
"今天有個事跟你說。"他看著前方的人工湖,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色。
"說。"
"林舒窈離開這個城市了。"
我轉頭看他。
"她接了一個海外的項目,下周就走。至少一年。"他的語氣很平,"在她走之前,她跟葉家攤牌了。告訴了葉家人她真正的目的。葉家跟她斷了來往。"
"她為什麼突然走?"
"因為她發現所有路都堵S了。基金會做不成了,楊姐的事暴露了,文章的事引火燒身了,老太態度轉變了,葉家也不再配合她了。她沒有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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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湖面,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不會回來嗎?"
"會回來。但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翻不起什麼浪了。"他轉頭看了我一眼,"因為到那時候,你在這個家裡的位置已經不是任何人能動的了。"
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平時冷硬的線條映得柔和了一些。
"顧衍。"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當初為什麼選我?你助理說我'條件合適',到底什麼條件?"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湖面上有一只夜鳥掠過,翅膀拍打水面的聲音清脆地響了一下。
"因為你的體檢報告。"他說。
"體檢報告?"
"對。當時篩選候選人的時候,所有人的資料我都看了。你的體檢報告裡有一項數據很特殊。"
"什麼數據?"
"心率。你的靜息心率是每分鍾六十二次。"
我不明白。
"我前妻的靜息心率也是每分鍾六十二次。"他的聲音很低,"孩子在母體裡聽了九個月的心跳。這個頻率刻在了他們的本能記憶裡。我請了三個兒童行為學家做評估,他們都認為,如果有一個心率跟母體相近的人出現在孩子身邊,孩子可能會產生本能的親近感。"
我愣在原地。
"你是根據心跳選的我?"
"這是篩選條件之一。"他說,"不是唯一條件。你的性格評估報告也很合適。冷靜,不卑不亢,抗壓能力強。不會因為被孩子咬了就崩潰哭著跑掉。"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心跳的頻率。
難怪。
難怪男孩在那個半夜三點的夢話裡說,"老大身上暖的,跟媽媽一樣"。
難怪女孩說,"老大的心跳好聽,像媽媽"。
不是巧合。
是設計。
是顧衍用最理性的方式,為他的孩子找了一個"最接近媽媽"的替代者。
"所以從一開始,"我的聲音有點啞,"我就不只是一個交易對象。我是你精心挑選的人。"
他沒有否認。
"但我沒想到的是,"他轉過頭來看著我,月光下的眼神比我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深,"你比我挑選的標準好太多了。心率只是一個入場條件。后面你做的所有事情,都超出了我的預期。"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夜晚特有的涼意。
"沈若顏。"
"嗯。"
"我不太會說好聽話。"
"我知道。"
"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沒有移開,"這樁交易,我不打算讓它只是交易了。"
我的心跳從每分鍾六十二次變成了大概一百二十次。
"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願意,我想把婚前協議改一改。"
"哪裡?"
"刪掉'淨身出戶'那一條。加條新的。"
"加什麼?"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秒,然后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掌心溫熱,指節分明,力度很輕。
"加一條'不離婚'。"
月光、湖水、晚風。
還有這個冷了三十一年的男人,第一次在月光下做了一件溫暖的事。
我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猶豫。
是在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男孩的腦內聲音從遙遠的二樓穿越層牆壁傳來,微弱但清晰:"老大和爸爸坐在一起。本少爺的信號雷達探測到了。兩個人的心跳都在變快。本少爺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本少爺覺得這是好事。本少爺批準了。"
女孩的腦內聲音緊隨其后,像蓋了一個官方印章:"本公主也批準了。"
我笑了出來。
"好。"我說。
顧衍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收緊了一點。
不多,剛好夠讓我確認,這不是夢。
三個月后。
春天了。
花園裡的櫻花樹開了,粉白色的花瓣被風一吹就像下雪一樣飄落。
兩個孩子坐在花樹下的野餐墊上,一歲半了,已經能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兩步了。
男孩扶著樹幹站著,仰頭看著飄落的花瓣,腦內聲音充滿了學者的嚴謹:"這些白色的碎片從上面掉下來。速度不均勻。風的影響因素很大。本少爺推測這是某種植物的生殖器官脫落現象。需要進一步研究。"
女孩則張開雙手去接花瓣,接到一片就放在自己頭上,腦內聲音得意洋洋:"本公主是花仙子。頭上有花冠。本公主最漂亮。"
我坐在野餐墊上看著他們,手裡拿著一本育兒書。書是做樣子的,真正的育兒知識我從兩個孩子的腦內彈幕裡學了比任何專家書裡都多。
顧衍今天在家,坐在我旁邊。
難得的周末。
他的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在處理郵件,但每隔幾分鍾就要抬頭看一眼兩個孩子。
"爸爸又在偷看本少爺了。"男孩的腦內聲音發現了,"每次都裝作在看郵件,其實本少爺知道他在看本少爺。大人真虛偽。"
"爸爸看本公主了嗎?"女孩的腦內聲音有點在意,"有沒有看本公主的花冠?漂不漂亮?"
我忍著笑,對顧衍說:"你女兒頭上有花瓣,你誇她。"
顧衍抬起頭,看了女孩頭頂歪扭扭的幾片花瓣:"好看。"
兩個字。
女孩的腦內聲音瞬間開出了一朵煙花:"爸爸說好看了!爸爸從來不說好看的!今天本公主一定特別特別漂亮!"
顧衍放下平板,看著這兩個孩子,嘴角那個微小的弧度又出現了。
比以前大一點。
也比以前頻繁一點。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
我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
他伸出手,把一片落在我頭發上的花瓣拈了下來,動作很自然。
"你頭上也有。"
我笑了一下:"那我也是花仙子?"
"你是老大。"他把花瓣放在野餐墊上,語氣很淡但嘴角弧度沒有消失,"他們封的。"
男孩的腦內聲音突然警覺起來:"爸爸剛才碰了老大的頭發。這是什麼行為?是攻擊還是示好?本少爺需要分析。頻率、力度、持續時間。結論:示好。本少爺允許。但爸爸下次要先跟本少爺申請。"
女孩的腦內聲音則是一聲滿足的嘆息:"爸爸跟老大坐在一起看起來很和諧。本公主喜歡這個畫面。以后每天都要這樣。"
我把那片花瓣撿起來,夾在了育兒書的某一頁裡。
這不是一個完美的故事。
我依然是一個靠交易嫁進來的人,這個事實不會消失。
老太對我的態度改善了但還談不上親密。
葉家的探視還在繼續,每個月一次。
林舒窈走了,但早晚會回來。
我的能力依然是個秘密,而秘密這種東西,藏得越久風險越大。
但此時此刻。
櫻花樹下,陽光溫暖。
兩個孩子在笑,一個男人在我身邊。
這就夠了。
遠處,管家站在花園小徑的入口處,手裡舉著一個手機,朝我們比了個"有電話"的手勢。
顧衍皺了皺眉,站起來接電話。
他走遠了幾步,說了幾句話,然后回來了。臉上的表情有一些微妙的變化。
"誰的電話?"我問。
"一個朋友。他太下周生產,想提前預約你。"
"預約我做什麼?"
"做他孩子出生后的第一次體檢顧問。"顧衍看著我,嘴角的弧度變成了一個完整的笑,"他原話是,'有沈太太在,比請十個專家都踏實'。"
我也笑了。
月薪六千的日子已經很遠了。
但聽懂孩子的心聲這件事,每一天都在帶我走向更遠的地方。
男孩站在櫻花樹下,一片花瓣落在了他的鼻尖上。他對眼看著鼻尖上的花瓣,腦內聲音發出了本月最高級別的感嘆:"本少爺的人生很精彩。有老大,有辣條,有花瓣,有積木。本少爺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女孩走到他旁邊,伸手幫他把花瓣拿下來,放到了自己的"花冠"上。
腦內聲音溫柔得不像平時的小公主:"哥的花瓣也歸本公主。因為本公主是花仙子。花仙子擁有所有花瓣的管轄權。"
我伸手把兩個人都拉過來,一左一右摟在懷裡。
花瓣還在落。
風還在吹。
日子還很長。
而我身邊,已經有了最值得守護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