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然后它們全部鑽回了土裡。
全場通關。
這一次,趙鐵柱沒說話。
但在休息時間裡,有人來找我了。
不是趙鐵柱的人。
是其他隊的人。
"顧哥,"一個戴帽子的男人走過來,"你那個化妝的方法,能教教我們嗎?"
"可以教,但你學不會。"
"為什麼?"
"你給S人化過妝嗎?"
"……沒有。"
"那就學不會。不是技術問題,是心理問題。"我說,"你碰到那種溫度的皮膚,手會抖。手一抖,線條就歪了。線條歪了,效果就不對。效果不對,它們不認。"
他站在那裡,嘴巴動了動,走了。
第二個來的人更直接。
"多少錢?你幫我們過關,我出去之后給你錢。"
Advertisement
"我不缺錢。"
"你開價。"
"真不缺。殯葬行業利潤率很高的。"
他的臉上寫滿了"你是不是在逗我"。
第三個來的人是趙鐵柱的人——那個退伍特種兵。
他沒有拐彎抹角:"趙哥讓我來傳個話。下一關開始之前,他希望你能把化妝技術教給我們隊的人。作為交換,他可以保你的安全。"
"我很安全。"
"你一個化妝師,身邊就一個大學生和一個婚禮策劃——"
"再加上三十二個怪物打不S的命。"
他噎住了。
我把化妝包打開,清點了一下庫存。
粉底液見底了。遮瑕膏還有一點。眉筆只剩半支。口紅沒了。修復膏用了大半。補土還有一些。
這些東西在外面不值錢,幾十塊就能買一套。
但在這裡,它們是我唯一的武器。
"回去告訴趙鐵柱,"我合上化妝包,"我不需要保護,但我也不想和他作對。各走各的就好。"
特種兵走了。
陳一念蹲在旁邊,啃著不知道從哪摸來的壓縮餅幹。
"顧哥,你是不是在作S?"
"怎麼了?"
"趙鐵柱那個人,眼神不對。他看你的時候,像在看一塊攔路的石頭。"
"攔路?"
"他想當老大。你的方法比他的好使,他受不了。"
我看了看陳一念。
這孩子比我想的聰明。
"你說得對。"
"那你還不加入他?"
"加入他就安全了?"
陳一念想了想,沒說話。
"在殯儀館幹了六年,我見過太多人。"我靠著牆壁坐下來,"活著的人比S了的人難伺候多了。趙鐵柱那種人,你幫他的時候他叫你兄弟,你沒用了的時候他第一個把你推出去。"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的眼睛裡只有利益。"
"那你的眼睛裡有什麼?"
我想了想。
"粉底液的餘量。"
老方差點被壓縮餅幹噎S。
第四關開始了。
燕尾服男人這次連場景介紹都變得簡短了,好像他也開始覺得冗長的規則沒必要了。
"第四關:宴會廳。規則——活到宴會結束。"
門開了。
裡面是一個金碧輝煌的宴會廳,水晶燈、長餐桌、銀質餐具。
桌上擺滿了菜——看起來像是一頓豐盛的晚宴。
但椅子上坐著的,全是"S人"。
十幾具穿著正裝的遺體,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餐盤。
它們沒有動。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觸發了什麼條件,它們就會動。
"不許碰食物。"趙鐵柱低聲對隊伍說,"繞著走。"
大部分人都選擇沿著牆壁走,遠離餐桌。
但宴會廳的出口在餐桌的最那一頭——必須經過所有"賓客"面前。
第一個隊伍嘗試從桌子底下鑽過去。
走到第三張椅子底下的時候,上面的"賓客"低下了頭。
倒掛著看他們。
那個玩家的尖叫聲持續了五秒。
"不能從桌底走。"我在入口處觀察著,"也不能碰食物。更不能跑——它們的觸發條件應該和動靜有關。"
"那怎麼過?"老方的聲音在發抖。
我看著那些"賓客"。
它們的穿著很考究——男的穿西裝,女的穿晚禮服。
但妝容……
又是一塌糊塗。
男的領帶歪了,面部有明顯的屍斑沒有遮蓋。女的口紅塗出了嘴唇外面,假睫毛翹了一只。
"宴會。"我自言自語。
"什麼?"
"這是一場宴會。你參加宴會的時候,什麼情況下你不會趕人走?"
老方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賓客。"他說,"如果你也是賓客——"
"對。"
"但我們沒有正裝——"
"不需要正裝。需要的是態度。"
我理了理衣領,正了正袖口。
然后我從化妝包裡掏出最后一點粉底液,在自己臉上薄薄地撲了一層。
修了一下眉毛,用唇膏潤了一下嘴唇。
老方和陳一念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你……給自己化妝了?"
"參加宴會,基本禮儀。"
我邁步走向餐桌。
走的是正面——不是繞路,不是鑽桌底,是直接從兩排"賓客"中間的過道走過去。
步子不快不慢,節奏穩定。
和參加葬禮時走進靈堂的步伐一模一樣——莊重、從容、不慌不忙。
第一排"賓客"的頭轉了過來。
空洞的眼睛盯著我。
我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
走到它們面前時,我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是殯儀館裡向逝者家屬致意的標準動作。
它們的頭又轉了回去。
沒有攻擊。
我繼續往前走。
第二排。第三排。
每一排都是同樣的流程——走過去,點頭致意。
它們看我,我看它們,然后各自安好。
走到倒數第二排的時候,旁邊一具穿晚禮服的女性"賓客"突然伸出了手。
我的腳步停了。
她的手指指著自己的臉。
翹掉的假睫毛。
我沉默了一秒。
然后蹲下來,從化妝包裡拿出睫毛膠。
替她把假睫毛重新粘好。
她的手放下了。
我站起來,繼續走。
出口就在前面三米。
我走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十幾具"賓客"端坐在椅子上,面朝前方,安安靜靜的。
像一場真正的宴會。
老方和陳一念學著我的方式走了過來——理好衣領,慢步通過,逢人點頭。
他們沒有我的化妝技術,但態度到了。
三個人全部通過。
趙鐵柱的隊伍在另一側嘗試了強行衝鋒,被"賓客"追著打了兩分鍾。
最后他們也學著我們的方式,慢慢走了出來。
出來之后,趙鐵柱的臉色鐵青。
不是因為受了傷。
是因為他的方法——暴力衝鋒、強行突破——在這個遊戲裡第一次完全失效。
而一個化妝師的方法第二次奏效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的警惕變成了別的東西。
更深、更暗的東西。
我假裝沒看到。
但陳一念看到了。
他湊過來,嘴巴貼著我耳朵:"顧哥,趙鐵柱那個眼神,我見過。"
"在哪見過?"
"我們學校有個同學考試作弊被抓了,他看監考老師就是這種眼神。"
"什麼眼神?"
"'你擋我路了'。"
我把化妝包收好。
化妝品幾乎全用完了。
"擋他路,"我把最后半支眉筆揣進口袋,"我又不是故意的。"
"但他不這麼想。"
我知道。
但化妝品已經不多了。
后面的關卡,可能沒辦法再靠化妝過關。
到時候——
"到時候再說吧。"
"又是'到時候再說'!你就不能有點計劃性嗎?!"
"在殯儀館上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別做太長遠的計劃。"
陳一念和老方同時沉默了。
這話在這個場合下,確實沒什麼可反駁的。
【第六章】
趙鐵柱動手了。
不是在關卡裡,是在第五關開始前的休息時間。
他沒有親自動手。他聰明得很——讓退伍特種兵和健身教練"路過"我休息的角落,把我擠到了一個沒有其他玩家的S角。
趙鐵柱站在三米外,抱著胳膊,像是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戲。
"我最后問一次。"特種兵站在我面前,"加入我們。"
"不了。"
"你沒得選。"
"我有得選。"
"你一個化妝師——"
"殯葬化妝師。"
"有區別嗎?"
"有。"我說,"普通化妝師給活人化妝,我給S人化妝。你現在還活著,不歸我管。"
他的臉抽了一下。
"趙哥說了,你要是不加入,下一關我們會讓你先進去。"
"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的那點化妝品應該用光了吧?沒了化妝品,你拿什麼過關?"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我的化妝包確實見底了。粉底液一滴不剩,遮瑕膏只夠塗半張臉,眉筆只剩一釐米。
但我沒有表現出來。
"你們的方案是——把我推進去送S,這樣就沒人搶你們的風頭了?"
特種兵沒說話。這就是默認了。
"明白了。"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支只剩一釐米的眉筆。
"你看到這個了嗎?"
"……一支筆?"
"對。一支筆。"我把它在手指間轉了轉,"這支筆,讓停屍房的怪物躺回去了,讓鬼新娘安息了,讓墳地的亡靈鑽回土裡了,讓宴會廳的賓客對我們點頭致意了。"
我看著他。
"你身上有什麼東西做到了這些?"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你那雙能打穿沙袋的拳頭,在第二關連鬼新娘的婚紗都撕不爛。你趙哥的冠軍級格鬥術,在第四關被一群坐在椅子上的S人追著跑了兩分鍾。"
我把眉筆收回口袋。
"你回去告訴趙鐵柱,他可以把我推進去,但他也得想清楚一件事——"
"這個遊戲裡的東西,拳頭打不S。"
"但我能讓它們安息。"
"你們S了我,后面的關卡,誰來化妝?"
特種兵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五秒之后,他轉身走了。
趙鐵柱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下颌肌肉在跳。
他沒有再說話。
陳一念從長椅后面鑽出來,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怕。
"顧哥你這是——"
"談判。"
"這叫談判?你剛才就差把'你弄S我你也得S'寫臉上了!"
"我說的是事實。這個遊戲的每一關都和S亡有關,他們的暴力手段不管用,我的手段管用。在我的手段徹底沒用之前,他們不會動我。"
"那萬一后面有一關你的手段也沒用了呢?"
"那就到時候再說。"
"又是到時候再說!!"
第五關開了。
燕尾服男人這次的表情有點不一樣——多了一絲興味。
"第五關:鏡屋。規則——面對自己。"
走進去的那一刻,四面八方全是鏡子。
無限延伸的鏡面走廊,每走一步,能看到無數個自己。
然后鏡子裡的"自己"開始動了——動作和真人不同步。
鏡像會攻擊本體。
別人的鏡像在追S自己的本體,打得天翻地覆。
我的鏡像走出鏡面之后,看著我。
我看著它。
它的臉——就是我的臉,但妝容不對。
眼窩太深,唇色太暗,面部輪廓的陰影處理得太重,像一個被草率處理過的遺體。
這是我見過的最差的殯葬化妝作品。
也是我最不能忍的事情。
我蹲下來,打開化妝包。
"坐好。"
我的鏡像——坐下了。
陳一念親眼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把壓縮餅幹噴了出來。
"顧哥你他媽在給自己化妝??"
"在給它化妝。它的底妝太糙了。"
"那是你自己!!"
"那也不能這麼敷衍。專業的事情,要有專業的態度。"
我用了最后的遮瑕膏,最后半釐米眉筆。
給我的鏡像做了一次完整的妝面修復。
它閉上了眼睛。
和之前所有被我化過妝的"S者"一樣——安靜了。
然后碎成了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