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來的時候,他的嘴唇破了,右眼青了一塊。
他看到我毫發無損地站在出口。
沒問我怎麼過的。
因為他已經知道了。
但他的拳頭攥得更緊了。
【第七章】
第六關結束后,剩下二十三個人。
化妝品全部用完了。
化妝包裡空空蕩蕩的,只剩下幾把刷子和一塊海綿。
我把它們一個一個清洗幹淨,整齊地擺回包裡。
陳一念看著我的動作。
"顧哥,沒有化妝品了,你還洗這些幹嘛?"
"工具要保養好。不用的時候也得保養。"
"但——"
"這是師父教我的第一條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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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一念不說話了。
第七關的關卡叫"無主之地"。
一片荒野,天空是灰色的,地上散落著無數具遺骸——不是會動的那種,是真正的、徹底S去的遺骸。
白骨,碎布,鏽蝕的金屬飾品。
規則是:穿過荒野,到達對面的門。
沒有怪物。
沒有追S。
沒有任何威脅。
但所有人走到一半的時候,都停下來了。
因為腳下的遺骸太多了。
多到每一步都會踩到。
骨頭碎裂的聲音,咔嚓咔嚓的,從腳底傳上來。
有人開始跑——踩著遺骸跑。
跑出三步之后,天空暗了。
灰色變成了黑色。
地面開始震動。
那些遺骸沒有站起來——但它們在發出聲音。
呢喃聲。
無數道呢喃聲從地面滲出來,像無數張嘴在同時說話,聽不清內容,但那種頻率讓人頭皮發麻。
跑的人停下了。
呢喃聲小了一些。
"不能踩。"我說。
"不踩怎麼過?遍地都是!"老方急了。
我看著腳下的遺骸。
碎骨、破布、飾品。
這些是人。
曾經是人。
"繞過去。"
"怎麼繞?到處都是——"
"看好了。"
我開始走。
每一步都很慢。
我低著頭,仔細看清腳下的縫隙,找到沒有遺骸的地方落腳。
有時候需要側身。
有時候需要跨大步。
有時候需要踮起腳尖,在兩塊骨頭之間的一小片空地上站穩。
很慢。
非常慢。
但呢喃聲沒有出現。
天空沒有變暗。
陳一念跟在我身后,踩著我踩過的位置,一步一步地走。
老方也跟上了。
三個人走了十五分鍾,才走了不到一半。
趙鐵柱在我們后面。
他一開始試圖快走,踩碎了幾塊骨頭。
天空立刻暗了一層。
呢喃聲響起來。
他停下了。
然后他也開始慢走。
但他的走法不一樣——他不是在繞過遺骸,他是在忍耐。
每走一步,他的臉上都是不耐煩。
對他來說,這些遺骸是障礙。
對我來說,這些遺骸是人。
差別就在這裡。
走到三分之二的時候,地面上出現了一具完整的遺骸。
不是碎的——是完整的。
骨架保存完好,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旁邊放著一面已經碎裂的銅鏡。
穿著的衣服已經風化成碎片,但能看出曾經是一件很精致的袍子。
它的頭骨朝向天空,嘴巴微微張開。
像是在說什麼沒說完的話。
我停下了。
"顧哥?"陳一念在后面小聲喊。
我蹲下來。
沒有化妝品了。
但我把隨身帶的手帕掏出來——這也是職業習慣,幹活的時候總要有手帕擦手。
我把手帕鋪在它的胸前。
白色的手帕,蓋住了風化的碎布。
然后我把它旁邊散落的碎骨收攏了一下,把那面碎銅鏡放回到它手邊。
最后,我把它張開的嘴合上了。
用手指輕輕託住下颌骨,慢慢合攏。
這是在殯儀館裡每天做的事——整理遺容的最后一步,就是確保逝者的嘴巴合攏,表情安詳。
咔噠。
合上了。
一陣風吹過荒野。
不是之前那種陰冷的風。
是溫暖的。
所有的呢喃聲都停了。
天空從黑灰色變成了暖灰色——不是晴天,但不再壓抑。
地面上的遺骸開始發出微弱的光。
不是詭異的那種光。
是很柔和的、溫暖的光。
然后它們消失了。
一具一具地消失。
化成光點,飄向天空。
三分鍾之后,荒野上幹幹淨淨。
只剩下一條平坦的路,通向出口。
陳一念站在原地,眼眶紅了。
老方摘下眼鏡,擦了擦眼睛。
趙鐵柱站在十米外,表情是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的——空白。
不是冷漠的那種空白,是被擊中了的那種。
但只持續了一秒。
他的表情恢復了常態,大步走向出口。
走過我身邊的時候,他沒有停下。
但他的腳步聲比之前輕了。
只是輕了一點點。
燕尾服男人的聲音從天空中傳來:"第七關結束。特殊通關。全員存活。"
全員。
這是第一次全員存活的關卡。
因為沒有人被S。
因為這一關的怪物不是要S人的——它們只是想被尊重。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后面小聲說了一句:
"我以為S亡遊戲是S人的。"
我收好手帕。
"S亡遊戲,不一定要S人。"
"那它要什麼?"
"要你會和S亡相處。"
沒人接話。
但所有人都在看我。
包括趙鐵柱。
【第八章】
第八關之前,趙鐵柱做了一件事。
他聯合了剩下的其他隊伍——除了我們這一組之外的所有人。
二十三個人裡,十九個人站到了他那邊。
加上我們三個,還有一個始終獨來獨往的女黑客。
四對十九。
他沒有明說要幹什麼。但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在第八關開始前,他把我的化妝包踢進了關卡的門裡。
空的化妝包。
但那是我用了六年的工具包。
裡面有我師父送我的第一套刷子——豬鬃毛的,現在已經不生產了。
我看著化妝包消失在門后的黑暗裡,站在原地沒動。
陳一念衝上去要和趙鐵柱拼命,被老方拉住了。
"你幹什麼!"陳一念吼了一聲,眼睛全紅了。
趙鐵柱低頭看著他,嘴角掛著微笑。
"我幫他扔進去的,省得他彎腰。"
他轉過頭看我。
"顧安,沒有化妝品了,這一關你怎麼過?"
我沒有看他。
我在看那扇門。
"我不是因為有化妝品才能過關的。"
"什麼意思?"
"化妝品是工具,不是本質。"
"那本質是什麼?"
"尊重。"
趙鐵柱笑了一聲。
不是嘲諷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尊重?你跟S人講尊重?"
"你跟活人講拳頭,講贏了嗎?"
他的笑容消失了。
第八關開了。
場景是一座廢棄的醫院。
走廊裡的燈忽明忽滅,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更深處的腐敗氣息。
病房的門一扇一扇地開著,裡面傳來監護儀的滴滴聲——但那種頻率不太對,像是在倒數。
這一關的"怪物"是病號服的人形,行動不快,但很多。
從每一間病房裡走出來,一具接一具。
趙鐵柱的十九人隊伍採用了分組突圍策略——三組人分三條路線推進。
暴力突圍。
前三分鍾很順利。
然后不順利了。
那些"病號"被打倒之后,會重新站起來。
一次又一次。
而且每次站起來,速度會更快一點。
趙鐵柱意識到了——這一關用暴力也過不了。
他在走廊裡停下來,背靠牆壁,喘著粗氣。
手上全是對方的"血"——灰色的、冰冷的液體。
"該S的……"
他扭頭看了看——走廊的另一頭,我正蹲在一具"病號"面前。
沒有化妝品。
但我在做的事情是——
把它身上歪掉的病號服整理好。
把它的頭發理順。
把它的雙手放回身體兩側。
然后合上它的眼睛。
用手掌輕輕覆上去,往下一抹。
這是入殓師最基本的手法。
不需要任何工具。
"病號"安靜了。
不再站起來。
趙鐵柱看著這一幕,拳頭攥得咯吱咯吱響。
他不是不懂。
他是不願意。
讓他彎腰去碰一具"S屍",幫它整理衣服?
他趙鐵柱,省級拳擊冠軍,彎這個腰?
旁邊的特種兵看著我的操作,猶豫了一下。
"趙哥,要不……我們也試試?"
"試什麼?"趙鐵柱咬著后槽牙。
"就……學他那樣。"
"你讓我去給S人整理衣服?"
"能過關——"
"能過關也不行!"
他的聲音在走廊裡回蕩。
但那些不斷站起來的"病號"越來越多了。
離他越來越近。
特種兵的臉色變了:"趙哥!"
趙鐵柱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蹲了下來。
動作很僵硬,像是在做一件從未做過的事。
他伸出手,抓住了面前一具"病號"歪掉的衣領。
手指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別扭。
但他還是把衣領正了回去。
"病號"停止了掙扎。
慢慢地、安靜地躺了下去。
趙鐵柱的表情說不上來。
有種東西在他臉上裂開了——那層一直繃著的、強硬的東西,出現了一道細縫。
但他很快就站起來了,臉上什麼都沒有。
"走。"他對隊伍說。
這一關,所有人都學著我的方法過了。
蹲下來,整理遺容,合上眼睛。
有人做得笨拙,有人做得別扭,有人做的時候手在抖。
但都做了。
出來之后,陳一念幫我找回了化妝包。
被踢進去之后滾到了走廊角落裡,沾了灰,但沒有損壞。
我打開包,一把一把地檢查刷子。
都在。
師父送的豬鬃毛刷子也在。
我把灰擦幹淨,重新擺好。
老方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
最后他說了一句:"你師父是個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