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很嚴肅。不怎麼說話。"


"他教你的?這些……對待S人的方式?"


"他教我的第一句話是——'他們也是人。走之前,得走得體面。'"


老方沒再說話。


陳一念坐在地上,膝蓋上全是灰,但他的眼神和剛進遊戲時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種恐懼到發抖的眼神。


多了一點什麼。


說不清楚。


但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像是理解了一些以前不理解的東西。


【第九章】


最終關。


第十關。


二十三個人站在一扇巨大的黑色門前。


燕尾服男人站在門的上方,俯視著所有人。


他的表情第一次變得嚴肅。


"最終關:S神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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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裡面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個空曠的、無限延伸的白色空間。


沒有怪物,沒有陷阱,沒有時間限制。


只有正中央站著的一個人。


黑袍,兜帽,看不清臉。


兩米多高,周身的空氣都在往下沉。


所有人走進去的那一刻,一股壓力從那個身影的方向碾壓過來。


不是物理上的——是精神上的。


恐懼。


純粹的、原始的、來自基因深處的恐懼。


面對S亡的恐懼。


有人跪下了。


有人開始往后退。


有人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趙鐵柱咬著牙站著,青筋從脖子上鼓出來,雙腿在打顫,但他沒有跪。


S神——如果那就是S神的話——沒有動。


它只是站在那裡。


但那股壓力在持續增加。


越來越重。


越來越窒息。


陳一念在我旁邊跪了下去,不是因為害怕,是膝蓋撐不住了。


他抬頭看我,嘴唇發白。


"顧哥……"


我站著。


腿在抖,喉嚨發幹,心髒跳得像要炸開。


但我站著。


不是因為我不怕S。


幹殯葬這行的,天天和S亡打交道,但沒有人會真的不怕S。


我只是比其他人更習慣站在S亡面前。


S神動了。


它抬起手。


骨質的手指從黑袍裡伸出來,指向人群。


第一個被指到的人——直接昏倒了。


第二個。第三個。


每指一個,那個人就倒下。


不是S了,是承受不住那種壓力。


趙鐵柱被指到的時候,他吼了一聲。


那種吼叫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充滿了憤怒和不甘。


但他還是倒了。


膝蓋先著地,然后整個人趴了下去。


指到陳一念的時候,這孩子閉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在動。


我聽到他說了一句:"顧哥,我不怕了。"


然后他也倒了。


老方在他之前就倒了,倒下的時候眼鏡飛出去了。


最后只剩我一個人站著。


S神走向我。


每一步落下,白色的地面都會出現一圈裂紋。


它走到我面前,低下頭。


兜帽下面——沒有臉。


只有一片虛空。


但那片虛空裡,有兩個點在發光。


像眼睛。


在看著我。


壓力大到我的鼻腔裡有鐵鏽味滲出來。耳朵裡是嗡嗡的蜂鳴聲。視線開始模糊。


它的手抬起來了。


骨質的手指指向我。


我知道我也快撐不住了。


膝蓋在打顫,意識在模糊。


但在倒下之前——


我做了一件在殯儀館幹了六年之后形成的條件反射動作。


我伸出手。


不是攻擊。


不是防御。


是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把師父送的豬鬃毛化妝刷。


然后我仰頭看著S神那張空白的、沒有面孔的臉。


"大哥。"


我的聲音在發抖,但話說得很清楚。


"你這個面色不太好。"


"我給你修一修?"


S神的手停了。


那兩個發光的點——眨了一下。


白色空間裡的壓力,在那一瞬間,波動了。


不是減輕,也不是增加。


是——困惑。


純粹的、來自S神的困惑。


像是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以來,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我舉著化妝刷,腿在抖,鼻血在流,但手很穩。


手不能抖。


師父說的,手抖是最大的忌諱。


"不收費。"我補了一句。


S神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后——


它笑了。


沒有嘴巴,但那片虛空裡的兩個光點彎了一下。


壓力消失了。


就像有人關掉了一臺巨大的風扇。


所有人的身體同時松了下來——倒在地上的人開始呻吟,意識回流。


S神的黑袍開始消散。


像煙一樣,從邊緣向中心散開。


在徹底消散之前,它做了一個動作。


骨質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臉——那個空白的、沒有面孔的位置。


然后它指了指我手裡的化妝刷。


意思很明確。


下次吧。


然后它消失了。


燕尾服男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這次不再是那種輕佻的語調。


是認真的。


"終局遊戲,結束。"


"最終通關者——顧安。"


"通關方式——"


他頓了一下。


"——敬畏。"


白色空間開始碎裂。


光從裂縫裡湧進來。


陳一念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跄跄地跑過來,一把抱住了我。


他在哭。


哭得稀裡哗啦。


"顧哥你他媽的太帥了——"


"松手。你鼻涕蹭我衣服上了。"


"你剛才對S神說給他化妝??你知不知道我差點被你嚇S——"


"職業習慣。看到臉色不好的就想上手。"


"那是S神!!"


"S神也是客戶。"


老方在旁邊找到了自己的眼鏡,一條腿斷了,他用顫抖的手戴上,鏡片上全是裂紋。


"顧安。"他說。


"嗯?"


"我以后……對你這個行業,刮目相看。"


"不用。該燒紙的時候記得燒就行。"


趙鐵柱站在十步之外。


他的臉上有鼻血流過的痕跡,頭發散了,衣服上全是灰。


他看著我。


那種復雜的、我看不透的表情。


但他的嘴唇動了。


很輕,幾乎聽不到。


但我讀到了口型。


"服了。"


兩個字。


然后他轉過身去。


光越來越亮。


意識開始模糊。


我攥緊了手裡的化妝刷。


最后一個念頭是——


王大爺的腮紅還沒補完。


【第十章】


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殯儀館的化妝臺前面。


臉貼著冰涼的操作臺面。


鼻腔裡是福爾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熟悉得讓人心安。


旁邊的收音機在放一首老歌。


窗外的天是灰的,但那種正常的、冬天的灰。


我坐起來,揉了揉脖子。


王大爺還在化妝臺上。


他的腮紅——果然沒補完。


左臉紅潤,右臉發白。


一半熱鬧一半清冷,像個行為藝術。


我看了看手腕——沒有表。


摸了摸口袋——化妝包在。


打開來看,粉底液是滿的。遮瑕膏是新的。眉筆是完整的。口紅也在。


所有東西都是滿的。


像是從來沒用過。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掏出來,銀行APP推送了一條消息。


"收入:¥100,000,000.00"


我盯著那串零看了五秒鍾。


然后鎖屏。


把手機放回口袋。


拿起化妝刷。


蘸了腮紅,湊近王大爺的右臉。


手腕抬起來的時候,我發現手指上有一道很淺的痕跡——像是骨質的東西碰過留下的。


S神點我的時候留的。


我看了看那道痕跡。


又看了看手裡的刷子。


師父送的豬鬃毛刷,用了六年,毛尖已經有點分叉了。


但手感還是很好。


我把王大爺右臉的腮紅補上了。


兩邊對稱了。


紅潤,自然,有精氣神。


像睡著了一樣。


門外傳來腳步聲。


同事小劉探進頭來:"安哥,王大爺家屬到了,在外面等著呢。"


"好,五分鍾。"


"哎對了,剛才你趴著睡著了?你都不知道你打呼多大聲——"


"出去。"


"好好好。"


小劉縮回去了。


我最后檢查了一遍王大爺的整體妝容。


衣領正了,頭發梳好了,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表情安詳。


體體面面。


我把化妝包合上,收進抽屜裡。


站起來之前,手機又震了一下。


一條短信。


號碼是未知號。


內容只有一句話:


"下次記得帶粉底液。——S神。"


我看了兩秒。


回了一個字:


"好。"


然后把手機揣回口袋,推開了操作間的門。


家屬在外面等著。


王大爺的女兒,五十多歲,眼睛紅紅的。


她隔著玻璃窗看了看父親的臉。


愣了一下。


然后哭了出來。


不是那種悲慟的哭——是那種釋然的、終於放下的哭。


"謝謝……"她對我說,"他走得很體面。"


"應該的。"


我站在玻璃窗外面,看著王大爺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窗外的天開始放晴了。


冬天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化妝臺的不鏽鋼面上,反射出一小片暖光。


我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好。


有錢沒錢,活都得幹好。


這是師父教的第二條規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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