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庇佑他們子嗣綿延、官運亨通。
直到那個叫沈逸川的后人,親手砸了我的神龛。
說什麼泥塑木雕不配受他沈家香火。
契約解除的那一刻,我差點沒繃住。
不是氣的。
是三百年了,老子終於下班了。
【第一章】
沈家老宅,后院偏廳。
香灰落了一地,神龛碎成三塊,供桌歪在牆角。
沈逸川站在那兒,西裝革履,手裡還攥著半截鐵錘。
他身邊跟著兩個穿工裝的裝修工人,一臉的不知所措。
沈逸川把錘子一丟,拍了拍手上的灰:拆了,全拆了。這破宅子翻新,搞什麼封建迷信?不過是個泥塑木雕,也配受我沈家香火?
他語氣裡帶著十足的不屑。
我在碎掉的神像裡,靜靜聽完了這段話。
說實話,我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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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狂喜。
三百年了,兄弟。
你知道三百年不休息是什麼概念嗎?
大清都沒了,我還在這兒給你家看門。
你太爺爺科舉,我暗中幫他開竅。你爺爺打仗,我替他擋了三顆流彈。你爹創業,我保他逢兇化吉。
換來的是什麼?
一年三炷香,初一十五有時候還忘。
那個供桌上的貢品,你家上次擺的是半袋過期薯片和一瓶礦泉水。
礦泉水還是開過蓋的。
你當我是收廢品的?
但沒關系。
今天,沈逸川親手毀了神龛,嘴裡還念念有詞說什麼破除封建迷信。
契約條款寫得清清楚楚——神龛毀、契廢。
他念完最后一個字的瞬間,我感覺綁在身上三百年的鎖鏈哗啦啦碎了。
那感覺,就像是幹了三百年的996,公司終於倒閉了。
不用賠償,不用交接,直接走人。
我想笑。
我忍住了。
因為我還得走完流程。
按照規矩,契約解除時,家神需要最后顯靈一次,給主家一個反悔的機會。
碎裂的神像裡透出一道光。
很淡,就那麼一閃。
兩個裝修工人啪地一下跪了。
沈逸川愣了一秒,然后皺著眉頭拿出手機:誰裝的LED燈?拆了。
我:……
得,最后一次機會,他自己放棄了。
那就別怪我了。
光芒散去的剎那,我感覺自己的意識從那堆碎泥巴裡抽離出來。
三百年來第一次,我有了自己的身體。
年輕的、活的、有溫度的。
我站在老宅后院的牆頭上,低頭看了看自己。
白襯衫、黑褲子、一雙布鞋。
行吧,不知道是哪個朝代的審美給我配的這身行頭,但至少比泥塑強。
我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噼裡啪啦響。
三百年沒活動筋骨了,屬實有點僵硬。
我望著沈家老宅,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桂花的味道。
真好。
以前當神像的時候,聞不到味道。
我跳下牆頭,腳踩在青石板上。
沈逸川,謝了啊。
這輩子最感謝的人就是你。
我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傳來沈逸川的聲音:老張,后院牆頭是不是有只貓?我剛才看見個影子。
裝修工人哆嗦著回:沈、沈總,我覺得咱們是不是……不該拆那個……
沈逸川冷笑:你也信這些?行了,幹活。
我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沒事,你囂張。
從今往后,沈家的一切運道都跟我無關了。
什麼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沒了。
全沒了。
倒要看看你沈逸川,憑自己的本事,能撐幾天。
【第二章】
走出沈家老宅的範圍,我才真正意識到一個問題。
外面的世界,和三百年前不太一樣了。
不是不太一樣。
是完全不一樣。
馬路上跑的那些鐵盒子——我知道那叫汽車,沈家人以前在院子裡聊過。
但親眼看見滿街都是這玩意兒,還是有點衝擊。
更衝擊的是路邊那些發光的牌子。
奶茶買一送一。
燒烤九塊九。
全場五折。
好家伙,這年頭做生意都這麼卷?
我站在十字路口,看著紅綠燈發了一會兒呆。
紅燈亮的時候大家停下來,綠燈亮大家走。
挺好,比我那個年代有秩序多了。當年出個門不帶刀都沒安全感。
我開始往前走。
漫無目的,就是逛。
三百年了,除了沈家那個后院,我哪兒都沒去過。
說出來不怕丟人,我對這個世界的了解,全靠偷聽沈家人聊天。
手機是拿來打電話和看視頻的。
外賣是不用自己做飯的意思。
WiFi是一種……法力?
不太確定,但沈家小輩們離了WiFi跟丟了魂似的,應該是某種精神寄託。
我晃悠了大概二十分鍾,肚子叫了一聲。
這是我三百年來第一次餓。
以前當家神不用吃飯,靠香火供奉維持就行。
現在沒香火了。
我需要吃東西。
但我沒錢。
我站在一家面館門口,聞著裡面飄出來的牛肉面香氣,陷入了沉思。
要不,用點兒小手段?
不行。
我雖然不是什麼正統仙神,但家神也有家神的操守。
偷蒙拐騙的事兒不能幹。
但我可以幹活啊。
我推門走進面館。
老板,你這兒缺人手不?
面館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正在擀面。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
你多大?
我張嘴想說三百二十七,話到嘴邊硬生生拐了個彎:二十三。
幹過餐飲沒?
幹過。我點頭。
三百年裡沈家祭祀,貢品我雖然吃不著,但看了三百年人家怎麼做飯,理論知識絕對夠。
老板遞給我一條圍裙:試工半天,行就留下。時薪十五。
我接過圍裙系上。
十五,不知道多不多。
但總比在沈家當三百年免費保安強。
那邊一天二十四小時待命,連五險一金都沒有。
不是,連一炷像樣的香都沒有。
我系好圍裙的那一刻,突然有種說不出的輕松。
這輩子,不對,這第二次活著。
我要為自己活。
你等著,沈逸川。
等你倒霉的那天,我就坐在這面館裡嗦著面,看你的新聞。
想想都美。
【第三章】
面館打工第一天,我差點把老板嚇出心髒病。
事情是這樣的。
中午高峰期,客人多,后廚忙不過來。
老板讓我去切蔥花。
我說行。
他遞給我一把菜刀。
我接過來,掂了掂。
刀不錯,就是鈍了點。
然后我開始切。
三百年的家神做什麼的?看家護院。
雖然大部分時候是精神層面的守護,但偶爾也得應付一些不幹淨的東西。
刀法這個事兒,我還是有點底子的。
唰唰唰唰唰——
蔥花切完了。
細如發絲,均勻整齊,案板上連一點兒蔥汁都沒濺出來。
我放下刀,轉頭看老板。
老板手裡的面團掉地上了。
他盯著那案板上的蔥花,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小伙子,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看門的。我老實回答。
看門的切蔥花切成這樣?
他不信。
但他也沒多問。
只是后來給我的時薪從十五漲到了二十。
不是因為切蔥花。
是因為下午有個客人鬧事。
一個喝了酒的大漢,嫌面不好吃要砸店。
老板攔不住,報警又太慢。
我放下手裡洗到一半的碗,走過去。
大漢一米八五,滿臉橫肉。
我一米七八,瘦瘦淨淨。
他衝我吼:你誰啊?滾一邊去!
我沒說話。
只是看了他一眼。
三百年的家神,鎮宅闢邪是基本功。
那一眼裡帶著極淡的神威。
對普通人來說,感受就是——
后背突然發涼。
就像大夏天走進了冷庫。
大漢的酒醒了一半。
他愣在那兒,腿有點發軟。
我開口了,聲音不大:坐下,把面吃完,付錢,走。
他坐下了。
吃完了面。
付了錢。
走了。
全程沒再說一個字。
老板從櫃臺后面探出頭來,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我聳聳肩:以前看門的時候,這種小場面見多了。
老板沉默了五秒鍾。
然后他說:時薪二十五,包吃住,你別走了行不行?
我看了看這家小面館。
幹淨,暖和,有人氣兒。
比沈家那個冷冰冰的后院偏廳強一萬倍。
行。我說。
當天晚上,我住進了面館二樓的小隔間。
床是軟的。
枕頭是軟的。
被子也是軟的。
我躺上去的那一刻,整個人陷進了棉花裡。
舒坦。
真舒坦。
三百年了,我第一次躺下來。
以前當神像,站了三百年。
眼睛閉上的時候,我想起沈逸川砸我神龛的那一錘子。
沈總,真心感謝您。
這一錘子,抵過三百年的虧欠。
我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第四章】
我在面館幹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在手機上——對,老板送了我一臺他淘汰的舊手機——刷到了一條本地新聞。
沈氏集團旗下某樓盤項目突發地基塌陷,工程全面停工,預計損失超兩千萬。
我嗦了一口面條,差點笑出聲。
來了。
沈家的運道散了。
三百年的庇護,不是一炷香兩炷香的事兒。
那是滲透到沈家根基裡的氣運。
我走了,氣運就斷了。
不是我詛咒他們,是我在的時候,那些原本該出的事兒全被我扛了。
現在沒人扛了。
三百年積攢的因果反噬,會一股腦砸回去。
地基塌陷,只是開胃菜。
我放下筷子,打了個飽嗝。
突然有點期待后面的新聞了。
第四天,沈氏集團股價跌了百分之三。
第五天,沈逸川的車在路上爆了胎,差點追尾。
第六天,沈家老宅的水管全炸了,水淹了半個院子。
第七天,沈逸川的合作方突然毀約,一個兩億的項目黃了。
面館老板每天看新聞看得津津有味。
他一邊擦桌子一邊跟我嘮:你說這個沈氏集團什麼情況?前兩年還風生水起的,最近怎麼跟遭了報應似的。
我低頭洗碗:可能犯了什麼太歲。
老板搖頭:要我說啊,肯定是缺德事幹多了。
我沒接話,嘴角微微上揚。
缺德事確實幹了。
他砸了他家祖傳的家神。
不過這些只是小打小鬧。
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后面。
當天深夜,我正準備睡覺。
窗外突然有動靜。
一道極細微的靈力波動,從沈家老宅方向傳來。
有人在燒香。
而且是在對著我碎掉的神像殘骸燒的。
我閉上眼睛,意識延伸出去。
沈家老宅的后院。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跪在碎瓦殘磚前面,顫顫巍巍地點了三炷香。
是沈家的老太太。沈逸川的奶奶。
她嘴裡念念有詞:家神大人……老太婆給您賠罪了……那逆孫不懂事……求您大人有大量……
我靠在窗邊,收回了意識。
嘆了口氣。
老太太。
三百年來,整個沈家,也就你和你太爺爺,每個月初一十五從沒忘過給我上香。
你太爺爺還會在年三十給我供一盤餃子。
豬肉白菜餡的。
我至今記得那個味道。
但是——
契約斷了就是斷了。
你孫子親口說的,親手砸的,親自解除的。
白紙黑字,天道見證。
就算我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更何況。
我根本不想回去。
老太太,對不住了。
往后的日子,您自個兒保重吧。
【第五章】
在面館幹了半個月,我基本適應了現代人的生活。
手機學會了。
外賣軟件學會了。
甚至短視頻我都刷得停不下來。
三百年不如一個月漲的見識多。
但也有適應不了的地方。
比如——
社交。
那天中午,面館來了幾個年輕姑娘。
其中一個點了面之后,衝我喊了一聲:小哥哥,你長得好好看啊,能加個微信嗎?
我端著面愣住了。
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