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是……加微信是什麼意思?
是要跟我結拜嗎?
我端著面站在那兒,表情很認真地問:加微信是要結義還是過命?
整個面館安靜了兩秒鍾。
然后那桌幾個姑娘笑得趴在桌上。
老板在櫃臺后面一個沒忍住,也噴了。
我至今不明白她們在笑什麼。
后來老板跟我解釋了。
我沉默了很久。
哦。
搭訕。
原來是搭訕。
三百年家神,活了三個世紀,在感情方面的經驗是零。
沈家人的戀愛我倒是看了不少,但基本都是相親、媒妁之言。
現代這種搭訕的模式,確實是知識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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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拍著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小姜啊,你長這樣,以后這種事會很多的。你得學著適應。
我點頭。
姜歲。
這是我給自己取的名字。
姜是我在人間的姓。歲是年歲的歲。
活了三百年,年歲這東西,對我來說夠沉了。
又過了幾天,面館來了個奇怪的客人。
一個穿著道袍的年輕人,背著個布包,進門先四處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坐下,點了碗陽春面。
吃面的時候,一直在偷看我。
我沒理他。
等他吃完,他突然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說:兄臺,你身上有靈氣殘留。你是修行中人?
我看著他:你誰啊?
他一正衣冠:在下白玄一,茅山派第三十七代弟子。
茅山。
我認識。
三百年前倒是打過幾次交道,那時候茅山還挺能耐的。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頭發是染過的,裡面還有幾縷藍色。道袍下面穿著運動鞋。脖子上掛了三個平安符和一個藍牙耳機。
我:……
茅山現在混成這樣了?
白玄一見我不說話,湊近了一步:兄臺,實不相瞞,我奉師命來此,是因為這一帶最近氣運有異。原本福澤一方的大宅,突然靈氣四散。我追蹤了半個月,發現氣運殘留最終匯聚在……這裡。
他指了指我腳下。
我臉上的表情沒變: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白玄一皺著眉盯了我好一會兒。
然后他摸出一張符紙,猛地往我面前一拍。
符紙貼在我額頭上,一點反應都沒有。
廢話。
我是家神,不是妖怪。你拿驅邪符貼我?
有本事你拿一份勞動仲裁貼我試試,我說不定還緊張一下。
白玄一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了迷茫。
他撓了撓頭:不對啊……沒反應……
我伸手把額頭上的符紙撕下來,拍回他手裡。
吃完了就結賬,別鬧。
白玄一付了錢,走了。
但我知道他還會回來。
這小子雖然看著不靠譜,但直覺還挺準的。
他追蹤到這裡,說明他的修為起碼還有點門道。
不過無所謂。
我又不藏。
大不了他查出來了我是個退休家神。
退休的。
再說一遍。
退了休了。
不接業務。
【第六章】
白玄一走后第三天,沈家出事了。
大事。
沈逸川的親爹,沈國邦,突發心梗,送進了ICU。
面館老板把手機遞到我面前:你快看看,那個沈氏集團的老總進重症了。
我接過手機掃了一眼新聞。
沈國邦,六十二歲,急性心肌梗S。
說實話,這個我是預料到的。
沈國邦年輕的時候身體就不好,三十歲心髒就有問題。
是我一直在幫他調。
每天子時輸送一點靈氣,幫他通心脈。
堅持了三十年。
我一走,沒人幫他調了。
積年的暗疾一下子全爆出來。
我放下手機。
心裡有那麼一瞬間的猶豫。
沈國邦這個人……比他兒子強。
至少他每年清明會給我換個新牌位。
但也僅此而已了。
猶豫只有一瞬間。
我端起碗繼續喝湯。
不關我事了。
當天下午,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了面館門口。
從車上下來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來歲,西裝筆挺,一臉著急。
女的五十出頭,保養得不錯,但眼圈發紅,明顯哭過。
我認得他們。
男的是沈逸川的表哥,沈家旁系的,叫沈澤遠。
女的是沈逸川的大姑,沈慧芝。
他們倆進了面館,目光在店裡轉了一圈,最后同時落在了我身上。
沈澤遠走過來,語氣客氣但急迫:請問……你是這店的員工?
我:嗯。
他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尊神像。
我的神像。
還沒碎的時候拍的。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
那是沈家老太太的筆跡。
上面寫著——
此為我沈家護宅靈神像,身量約五尺八寸,面容清俊,如青年書生。
沈澤遠把照片收回去,又看了我一眼。
目光從我的臉掃到腳,又掃回來。
他張了張嘴。
沈慧芝率先開口了,聲音有些發顫:你……是不是姓姜?
面館老板在旁邊看熱鬧看得正起勁。
我把抹布搭在肩上,表情沒什麼波瀾:你們找錯人了,我就是個打工的。
沈慧芝:可是奶奶說……
我抬手打斷了她:你們的奶奶很好。但我真的只是個普通打工人。你們該去醫院的去醫院,該找醫生的找醫生。找我沒用。
沈澤遠皺著眉頭,還想說什麼。
我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明確的拒絕。
沈慧芝拉了拉沈澤遠的袖子。
兩人對視了一眼。
最后,沈慧芝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最近的桌子上。
這是奶奶讓我們帶來的。您要是方便就看一眼。我們……先走了。
他們上了車,走了。
我繼續掃地。
掃完了才走過去。
信封裡是一張紙。
沈老太太親筆寫的,字不多——
家神大人安好。老身知曉逆孫犯下滔天過錯,萬S不足惜。今日不求大人回歸,唯求大人念在三百年情分,指一條活路。沈家上下六十七口人,還有無辜稚兒。老身代全家,給您磕頭了。
紙張下面,有水漬。
淚痕。
我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
站了很久。
最后,把信封塞進了圍裙口袋裡。
老太太。
你的面子,我記在心裡。
但沈逸川的賬,跟這是兩碼事。
他親口說泥塑木雕不配受沈家香火。
那就讓他自己來。
跪著來。
我繼續掃地。
面館老板從櫃臺后面冒出來,一臉八卦:你跟那個沈氏集團……有什麼淵源?
我頭也不抬:沒有。我就是長得像他們要找的人。
老板哦了一聲,明顯不信。
但他沒追問。
這就是我喜歡這個老板的地方。
會來事兒,但不越界。
晚上,我坐在二樓窗邊。
手裡攥著那封信。
六十七口人。
還有無辜稚兒。
我閉上眼。
三百年了,我看著沈家從一個小地主,一步步走到如今。
每一代人的第一聲啼哭,我都聽過。
有些人對我好,有些人對我差。
但大多數人,只是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們不知道每次出門平安是因為什麼。
不知道每次化險為夷是誰在背后扛著。
他們以為是運氣。
以為是沈家風水好。
以為是老祖宗積德。
從來沒有人想過,是后院那個落了灰的神龛裡,有個東西在拼命。
三百年,不求一聲謝。
只求一炷清香。
結果換來的是什麼?
一聲泥塑木雕,一錘頭砸碎。
我睜開眼。
不。
我不恨沈家。
我只是不伺候了。
你要我回去?
行。
讓沈逸川來。
親自來。
把他那天說過的每一個字,吞回去。
否則——
這條路,我不指。
【第七章】
沈家不來找我的那幾天,我過得相當愜意。
白天在面館幹活,晚上刷手機。
偶爾去街上散個步,看看這個三百年后的世界。
白玄一又來了。
這次他沒穿道袍,穿了件連帽衛衣,但脖子上的平安符還在。
他坐下來點了碗牛肉面,吃了兩口,突然抬頭看我。
姜兄。
我正在擦桌子:叫我小姜就行。
好的姜兄。他放下筷子,雙手抱拳。我查清楚了。這一帶氣運異變的源頭,是三條街外的沈家老宅。那宅子原本有極強的護佑之力,但半個月前突然斷了。靈氣四散,我追蹤殘留氣息追到了你。
我繼續擦桌子:然后呢?
白玄一深吸一口氣:姜兄,你到底是什麼來歷?
我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一臉的虔誠和好奇。
我想了想。
算了,告訴他也無所謂。
我是家神。退休了。
白玄一端面碗的手停了。
面湯灑了他一手。
他渾然不覺,嘴巴張了半天沒合上。
家……家神?他的聲音都破了。真正的家神?三百年那種?
我點頭。
白玄一啪一下站起來,碗都帶翻了。
老板在后面喊:碗錢算你頭上!
白玄一根本沒聽見。
他噗通一聲跪下了。
就在面館正中間。
前輩在上,弟子有眼不識泰山!
整個面館的客人全看過來了。
我:……
起來。
白玄一不起來:前輩,弟子茅山白玄一,懇請前輩收我為徒!
我放下抹布,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起不起來?不起來我掀桌了。
他起來了。
但眼睛裡那股狂熱勁兒一點沒消。
從那以后,白玄一就賴上了我。
每天來面館報到。
不為吃面,就為跟我套近乎。
前輩前輩地叫著,問東問西。
家神是怎麼修煉的?有法術嗎?能飛嗎?能打雷嗎?
我被他煩得頭疼。
不能飛,不能打雷,我是家神不是雷公。
那您能幹嘛?
看家。護院。調風水。保平安。
白玄一的眼裡閃過一絲失望。
但很快又亮了起來:那也很厲害了!三百年的道行,放在修行界那也是老祖宗級別的存在了!
我嘆了口氣:你消停會兒行不行?我現在就是個打工人。退休了。什麼老祖宗,什麼前輩,跟我沒關系。
白玄一瘋狂點頭:好的前輩!打工人前輩!
我:……
行吧。
多一個跟班也不是壞事。
至少能幫我解釋一些現代社會的事兒。
那天晚上,白玄一幫我注冊了微信,教我用導航,還帶我去了趟超市。
我第一次逛超市。
三百年來見過最繁華的集市,也沒有超市十分之一的東西多。
我站在零食區,兩眼放光。
白玄一在旁邊碎碎念:前輩,您要注意仙風道骨的形象……
我拎著一筐薯片和辣條,頭也沒回:當了三百年神仙,沒吃過一口零嘴。今天我要把三百年的虧空全補回來。
白玄一默默掏出錢包。
他請的。
他說孝敬前輩是應該的。
我覺得這小子雖然話多,但還挺上道。
就在超市收銀臺排隊的時候,我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接了。
對面是個女聲,很年輕,語速很快:你好,請問是姜歲先生嗎?我是沈氏集團董事長秘書,我們沈總想請您吃個飯,方便的話——
我掛了。
三秒后電話又響了。
姜先生?可能剛才信號不好,我再說一次——
我又掛了。
電話第三次響。
我接了。
對面那個秘書明顯忍著氣:姜先生,我們沈總很有誠意——
你告訴你們沈總。我說。我不認識他。別再打了。
然后我把這個號碼拉黑了。
白玄一在旁邊問:誰啊?
一個前僱主。我說。被我辭退的那種。
白玄一疑惑地看著我。
我沒解釋。
沈逸川。
你讓秘書打電話就想請我吃飯?
當初你是怎麼砸的我的神龛?
你是自己動的手。
現在要我回去。
你也得自己來。
親自來。
這筆賬,我記得清清楚楚。
【第八章】
沈逸川終於來了。
是在一個下午,面館最不忙的時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