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逸川從后座下來。
比我最后一次在老宅見他的時候,憔悴了不少。
眼下有明顯的青黑,嘴唇幹裂,頭發雖然梳得整齊,但少了那天砸我神龛時的意氣風發。
他走進面館,四處掃了一眼。
目光很快鎖定了我。
然后他直接走過來。
在我面前站定。
我繼續擦桌子,連眼皮都沒抬。
空氣安靜了大概五秒鍾。
沈逸川率先開口了:姜歲?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
抬頭看他。
他比我高半個頭。
站在那兒,皮鞋锃亮,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子優越感。
雖然憔悴了,但骨子裡那種居高臨下的勁兒還在。
Advertisement
我淡淡開口:你找誰?
他沒說話。
從西裝內袋裡掏出那張照片——就是沈老太太給沈慧芝的那張。
他把照片翻了過來,上面那行字對著我。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某種心理建設。
開口了:我奶奶說……你是我們沈家的家神。
語氣裡帶著一絲勉強。
更多的是不信。
但架不住現實逼到了份上。
我把抹布搭在肩上,盯著他:你自己信嗎?
沈逸川抿了抿嘴:我不信這些。
我笑了:那你來幹什麼?
他的下颌繃緊了:我爸在ICU。公司快撐不住了。我奶奶說只有你能救。我不管你到底是什麼人,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幫忙。
我靠在桌邊,雙手環胸。
仔仔細細地看著他。
看他那張還算年輕的臉。
看他眼底的焦急和隱忍。
然后我想起了那天。
他站在我的神龛前面。
一臉嫌惡。
鐵錘抡圓了砸下去。
碎片飛濺。
他說——泥塑木雕,也配?
我嘴角勾了一下。
沈逸川,你那天說什麼來著?
他身體一僵。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說,不過是個泥塑木雕,也配受你沈家香火。
他的臉色白了。
我繼續說:三百年。我守了你們沈家三百年。你太爺爺那輩起,我就在了。你們家每一次的平安順遂、升官發財、逢兇化吉——都是我在后面扛著。
沈逸川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說:然后你拿著錘子,一錘一錘把我砸了。
我收起笑容。
你現在來找我,張口就是能不能幫忙。沈逸川,你覺得我欠你的?
他的拳頭攥緊了。
指節發白。
面館裡空蕩蕩的,只有牆上掛鍾在滴答作響。
他站在那兒,胸膛起伏。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但我看見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委屈。
是羞恥。
他終於知道了。
那天他砸掉的不是一個泥塑。
是三百年的恩情。
半晌,他嗓子沙啞地問:那……你要我怎樣?
我沒回答。
轉身走回了后廚。
丟下一句:你先回去吧。
門在他身后關上。
邁巴赫的引擎聲響了一會兒,然后遠去了。
面館老板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后廚門口,手裡拿著一根黃瓜在啃。
他看著我:那人誰啊?
我說:欠我錢的。
老板嘖嘖兩聲:看著挺有錢的,怎麼欠你錢?
欠的不是金錢。我說。是一個道歉。
【第九章】
沈逸川走后的第三天。
凌晨兩點。
我被一陣動靜吵醒了。
面館門外有人。
我從窗口往下看。
夜色裡,一個人影跪在面館門口。
穿著西裝。
是沈逸川。
大半夜的,跪在一家面館門口。
我看了看手機——凌晨兩點十七分。
外面在下雨。
不大,但淅淅瀝瀝的,足夠把人淋透。
沈逸川跪在雨裡,一動不動。
我站在窗邊看了他一分鍾。
然后拉上了窗簾。
翻身繼續睡。
不是我狠心。
是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他跪在這兒,我就得原諒他?
三百年的付出,一句泥塑木雕就抹S了。
他跪一晚上,跟三百年比,算什麼?
早上六點,我下樓開門準備營業。
沈逸川還在。
跪了四個小時。
渾身湿透,嘴唇發紫,但姿態沒變。
他聽見開門的聲音,抬頭看我。
眼睛通紅。
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他張了張嘴,聲音已經啞了:姜……姜歲。
我靠在門框上,低頭看著他。
有話說?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
然后他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聲音很輕。
但我聽得很清楚。
他又說:三百年……我沈家對不起你。我砸了你的神龛。那天的話……每一個字……都是我的錯。
他額頭貼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
背脊在抖。
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原因。
我站在那兒,看了他很久。
雨停了。
天邊透出一點灰白色的光。
我深吸了一口氣。
進來喝碗面。涼了。
他猛地抬起頭。
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我轉身進了面館,沒再看他。
煮了兩碗陽春面。
一碗給他。
一碗給自己。
沈逸川跪了四個小時,腿麻得站不起來。
最后是自己扶著門框慢慢爬起來的。
他坐在位子上,手在抖。
端碗都端不穩。
面湯灑在桌上,他也不管。
悶頭吃完了那碗面。
吃完了,他放下碗。
抬頭看我,紅著眼:你……願意回去嗎?
我放下筷子。
我不回去。
他臉上的光瞬間滅了。
我繼續說:契約斷了就是斷了。天道見證的東西,沒法反悔。就算我想回去當你們的家神,也做不到了。
沈逸川的身體晃了一下。
但是。我說。
他立刻抬頭。
你老太太的面子,我得給。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枚銅錢。
很舊,表面有銅綠。
這是三百年前你們老祖宗供給我的第一枚銅錢。我一直留著。我說。
沈逸川盯著那枚銅錢。
我把銅錢推到他面前:這東西上有我三百年的殘餘靈力。帶在你爹身上,能保他一命。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銅錢的時候,整個人顫了一下。
但——我加重了語氣。
他手停住了。
僅此一次。我說。這枚銅錢的靈力用完就沒了。以后沈家的路,你們自己走。跌也好,倒也好,跟我再無關系。
沈逸川攥緊了銅錢。
指節發白。
他張了張嘴。
我抬手制止了他:別說謝。三百年都沒謝過,現在說也虛。
他嘴又閉上了。
半晌。
他站起來。
低下頭。
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彎到了九十度。
保持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直起身,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沒回頭。
嗓音嘶啞:往后……如果你缺什麼,沈家的門……永遠給你開著。
我坐在位子上,端起自己那碗面。
面已經坨了。
我還是嗦了一口。
坨了也好吃。
自由的面條,都好吃。
【第十章】
沈逸川走后的一個月。
沈國邦出院了。
那枚銅錢果然管用,老爺子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沈氏集團的股價止住了跌勢。
雖然沒恢復到之前的水平,但至少不再自由落體。
沒有了我的庇護,沈家人得學著靠自己的本事吃飯了。
據白玄一打聽到的消息,沈逸川把公司從上到下整頓了一遍。
裁掉了一堆靠關系混飯吃的蛀蟲。
停了三個不靠譜的項目。
親自去跑業務、談合作。
跟以前那個只知道揮金如土的二代,判若兩人。
白玄一把這些當八卦講給我聽的時候,我正坐在面館門口曬太陽。
手裡拿著一包辣條。
日子好得不像話。
前輩,你說沈家以后還能起來嗎?白玄一問。
我撕開辣條袋子:不知道。看他們自己造化。
白玄一感慨:也是。沒有您罩著,他們可得加油了。
我嚼著辣條:你少恭維我,趕緊去把你師門的活兒幹了。整天在我這蹭面吃,你師父不管你的?
白玄一嘿嘿一笑:師父說了,能跟在前輩身邊長長見識,比回山上念經強。
我翻了個白眼。
這天下午。
面館來了個小孩。
五六歲的樣子,虎頭虎腦。
是沈家的孩子。
沈逸川的侄子,沈澤遠的兒子。
小家伙手裡舉著一張畫。
是用蠟筆畫的。
畫上面有一個人——長頭發,穿白衣服,站在一座房子前面。
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謝謝神仙爺爺。
小孩把畫遞到我面前,奶聲奶氣地說:太奶奶讓我來謝謝你。她說你是好人。
我接過畫。
看了一會兒。
畫得挺醜的。
但是。
嗯。
還挺暖和的。
我摸了摸小孩的腦袋:回去告訴你太奶奶,讓她少操心,注意身體。
小孩嗯嗯嗯地點頭,轉身跑了。
跑出去兩步又轉回來:神仙爺爺,你以后還來我們家嗎?
我蹲下來,跟他平視:不來了。
小孩眨巴著眼睛:為什麼?
我說:因為爺爺退休了。
小孩哦了一聲。
似懂非懂。
然后他揮了揮小手:那你好好休息!
跑了。
我站起來。
把那張畫折好,放進了兜裡。
和沈老太太那封信放在一起。
晚上打烊,我坐在面館門口。
夜風吹著,街燈暖黃色。
遠處有年輕人在唱歌,走調但快樂。
白玄一已經回去了。面館老板也上樓睡了。
只有我一個人坐著。
三百年。
三百年的春夏秋冬。
三百年的煙火人間。
我看著沈家興起,看著他們富貴,看著他們飄了。
最后看著他們跌了一跤。
但那都是過去了。
現在。
我是姜歲。
面館打工人。
月薪四千五。
有吃有住。
有一個話痨的小跟班。
有一個會做牛肉面的老板。
還有一兜口袋的辣條。
夠了。
足夠了。
三百年的家神,一輩子為別人活。
如今總算,輪到我為自己活了。
我仰頭看天。
月亮很圓。
我伸了個懶腰。
沈逸川,還得謝謝你那一錘子。
不然我還得再幹三百年。
想想都脊背發涼。
算了。
不想了。
明天面館還要開張。
我得早起。
畢竟。
打工人沒有假期。
但打工人自由啊。
這就夠了。
【親~能在評論區給本故事打個分嗎?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歡這類的點點關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