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兄長為別的女子包下滿樓珠翠時,我只分到一盤冷掉的碎點心。


他說:「令宜,別總盯著這些小東西,顯得眼皮子淺。」


我低頭捻起一點糖渣,貼著牆根小聲問自己:「我只是想要一支新的簪子,也算貪嗎?」


牆外忽然靜了。


片刻后,有人隔著青磚開口。


「不算。」


那聲音低低落下,壓住滿院風聲。


「姜姑娘若肯嫁我,往后你多看一眼的東西,我都送到你手裡。」


【第一章】


雨水從檐角往下滴,砸在青石縫裡,濺起一點泥腥氣。


我坐在珍寶閣二樓的小隔間,指尖搭著一只空盤,盤底還有半塊桂花酥的碎屑。


那是林扶音挑剩的。


她不愛吃甜,咬了一口便擱下,兄長姜鶴年怕她膩著,讓掌櫃撤了新茶,又叫人端來酸梅湯。


我剛伸手去碰那碟沒動過的杏仁糕,姜鶴年的折扇壓住了我的手背。


「令宜,扶音今日胃口不好,你讓著她些。」


扇骨是烏木的,壓在骨節上涼得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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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縮回來,指腹蹭過盤沿,沾了一點糖粉。


林扶音坐在窗邊,身上披著兄長剛買的薄綾披帛,杏色料子垂到腕上,她抬眼看我,聲音細細的。


「兄長,我真的用不上這麼多。」


姜鶴年笑了笑,把一只赤金蝴蝶簪推到她面前。


「你身子弱,出門總該打扮得精神些,別叫人小瞧了我們姜家。」


我看著那只簪子。


蝴蝶翅上嵌著米粒大的紅寶,燈光一照,像有火在裡面遊。


我上個月及笄,母親留下的舊簪斷了腳,我拿給兄長看過。


他說:「先將就用,鋪子裡銀錢周轉不開。」


今日他包下整層樓,只為給林扶音挑生辰禮。


我想問他,姜家的鋪子到底是今日才有銀子,還是只在我面前沒有。


話抵到舌尖,又被我咽下去。


姜鶴年已經轉頭吩咐掌櫃:「把方才扶音看過的那幾支都包起來。」


掌櫃笑得眼角起褶:「姜公子大氣。」


林扶音輕輕拉他袖子:「會不會太破費?」


「不破費,」姜鶴年說,「你自小寄住姜家,受了不少委屈,我這個做兄長的,總該補給你。」


我指尖一點點蜷起。


【那我呢?】


我也是姜家的姑娘。


母親病逝那年,我才九歲,父親外放未歸,兄長牽著林扶音進門,說她父母沒了,往后就是我們的妹妹。


我讓出半間屋,讓出新衣,讓出母親給我留的琴。


他說我有家,有親兄長,該懂事。


林扶音沒有了爹娘,所以她更該被疼。


我懂了八年。


懂到及笄禮那日,兄長趕去城外接林扶音賞梅,只讓嬤嬤給我插了支斷腳玉簪。


隔間裡炭盆燒得太旺,甜膩的香氣堵在喉口,我想起身透氣,裙角卻被桌腳勾住。


一聲輕響,空盤被我帶到地上。


碎瓷濺開,桂花酥的屑沾到鞋面。


姜鶴年皺眉看過來。


「令宜,你今日怎麼了?」


我蹲下去撿碎片。


瓷片邊緣劃過指尖,血珠冒出來,我把手藏進袖裡。


「沒怎麼。」


「沒怎麼就別擺臉色,」他放下扇子,聲音壓低,「扶音難得高興,你非要讓大家都不痛快?」


我抬起頭。


林扶音咬住唇,眼圈立刻泛湿。


「令宜姐姐是不是怪我?」


姜鶴年把她護到身后,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不講理的人。


「她不過買幾件首飾,你也要計較?」


我喉嚨像塞了粗砂。


「我沒計較。」


「那你盯著簪子做什麼?」


我張了張嘴。


我想說,我也有生辰,我也想要新的簪子,我也不想每次出門都被人笑姜家姑娘戴斷玉。


可姜鶴年的臉沉著。


林扶音的眼淚掛著。


掌櫃和丫鬟都看著我。


我又低下頭,把最后一片碎瓷撿進掌心。


「我只是看看。」


姜鶴年嘆了一口氣,從袖中摸出一支銀簪,擱到桌邊。


那簪子素得只有一顆小珠,珠面還磨花了,像是鋪子裡壓箱底的舊貨。


「你若真想要,拿這個吧。」


他頓了頓,又添一句。


「令宜,人不能太貪。」


那兩個字砸下來,我掌心的瓷片扎進肉裡。


我沒哭。


我只是站起來,拿起那支銀簪,走到屏風后的牆邊。


珍寶閣二樓隔間連著外院,中間只隔一堵青磚牆,牆上爬著半枯的藤,雨氣從縫裡滲進來,磚面冰得貼骨。


我把額頭抵上去,閉了閉眼。


屋裡姜鶴年還在哄林扶音。


「她被我慣壞了,你別往心裡去。」


我指尖捏著那支磨花的銀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我只是想要一支沒斷的簪子。」


雨打藤葉,簌簌地響。


我又說:「我真的很貪嗎?」


牆外忽然沒了腳步聲。


像有人停在雨裡。


我屏住呼吸,懷疑自己聽錯。


下一刻,一道男聲隔牆傳來。


「不貪。」


我猛地抬頭,后背撞上牆。


屋裡的人也靜了。


那聲音不急不緩,隔著磚縫,帶著一點雨后的冷氣。


「一支簪子而已,怎麼就算貪?」


姜鶴年霍然起身:「誰在外面?」


牆外的人沒有答他,只問我。


「姜姑娘,你還想要什麼?」


我手心全是血,銀簪被染出一點紅。


我不敢說話。


那人又開口,音色低了些。


「你想要新簪,想要熱茶,想要別人先問你疼不疼,這些都不算貪。」


我喉頭一酸,舌尖抵住牙關,才沒讓聲音發抖。


姜鶴年臉色難看,快步走到牆邊。


「閣下躲在牆外偷聽女子說話,未免失禮。」


牆外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姜公子當著外人罵親妹妹眼皮子淺,就有禮?」


姜鶴年噎住。


林扶音起身,披帛從肩頭滑下。


「這位公子,你誤會了,兄長不是那個意思。」


「我聽得清。」


四個字落地,屋裡沒人再說話。


我聽見雨珠順著牆縫往下滑,一滴滴落在窗臺外。


那人問:「姜姑娘,若有人願意把你多看一眼的東西都給你,你敢要嗎?」


我攥緊銀簪,指節發麻。


「我不認識你。」


「現在認識也不遲。」


我聽見外頭衣料擦過藤枝的細響,他似乎靠近了牆。


「我姓蕭,名承砚,今日借珍寶閣后院避雨,不是故意聽牆角。」


姜鶴年冷聲道:「既然不是故意,蕭公子該走了。」


「我原該走,」蕭承砚說,「可我聽見有人問自己是不是貪。」


牆上寒意順著額角鑽進來,我的眼眶發脹。


他停了一息,聲音穩穩落下。


「姜令宜,不如你嫁給我。」


我整個人僵住。


屋內炭火嗶剝一響,像把所有人的呼吸都炸開了。


姜鶴年怒道:「荒唐!」


蕭承砚隔牆回他。


「你嫌她要一支簪子貪,我不嫌。」


他又對我說:「你若點頭,明日我便請媒人登姜家的門。」


我想笑他瘋了。


可我笑不出來。


那堵牆冷得硌人,牆外的聲音卻把我凍僵的骨頭一寸寸敲醒。


林扶音顫聲說:「令宜姐姐,你別被人騙了,哪有男子隔牆求娶?」


我看著手裡的舊銀簪。


想說不要。


想說我不敢。


想說這不合規矩。


可姜鶴年已經搶先一步:「令宜不會答應,她是姜家女,婚事由我做主。」


我慢慢轉頭看他。


他護著林扶音的姿勢還沒收回去,像怕我會撲過去搶她懷裡的金簪。


我忽然覺得掌心那點血不疼了。


【憑什麼?】


我走到牆邊,把那支磨花的銀簪放在窗臺上。


「蕭公子。」


牆外立刻應聲:「我在。」


我聽見自己聲音發幹,卻一字一字說得清。


「你明日來提親,帶一支新的簪子。」


牆外靜了一瞬。


蕭承砚笑了。


「好。」


姜鶴年的臉刷地白了。


【第二章】


我回姜家時,雨已經停了。


馬車裡很擠。


林扶音靠著軟墊,懷裡抱著四個錦盒,姜鶴年把手爐塞給她,又把車簾壓實,怕風灌進去。


我坐在門邊,半邊袖子湿透,掌心纏著臨時撕下的帕子。


血滲出來,黏在布上,一扯就疼。


姜鶴年看了一眼,眉頭擰著。


「回去讓丫鬟給你上藥,別弄得到處都是。」


我點頭。


林扶音小聲說:「兄長,令宜姐姐今日是不是氣糊塗了?那個蕭公子來歷不明,她怎麼能應?」


姜鶴年臉色沉得能滴水。


「她不過是在跟我賭氣。」


我掀起一點車簾,外頭長街積水映著燈影,馬蹄踩過去,泥水濺到車壁。


姜鶴年又說:「令宜,你現在認個錯,明日若有人真來,我替你打發。」


我松開車簾。


「我沒錯。」


林扶音吸了一口氣。


姜鶴年盯著我:「你再說一遍?」


我掌心發疼,疼得我反倒不想縮回去。


「我沒錯。」


車廂裡靜得只剩車輪碾過石板的響動。


姜鶴年氣笑了。


「你今日在外頭讓一個陌生男子聽見閨閣私話,還應他提親,姜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你說你沒錯?」


我看著他腰間垂著的香囊。


那是林扶音繡的,針腳歪了,他戴了三年。


我給他做過一只青竹紋的,熬了兩夜,指頭扎了十幾個針眼。


他收下后放進匣子,說男子不宜佩太素的東西。


后來我在下人房門口見過,那香囊被剪開,裡面的香料拿去墊了衣櫃。


「兄長,今日丟臉的不是我。」


他的眼神猛地變了。


我把聲音放輕。


「珍寶閣那麼多人,你說親妹妹眼皮子淺,罵她貪。」


「我那是教你!」


「教我什麼?」


我盯著他。


「教我看見喜歡的東西要低頭,教我受傷了不能出聲,教我只要林扶音想要,我就該讓?」


林扶音立刻捂住胸口。


「姐姐,你怎麼能這樣說我?」


姜鶴年抬手指著我:「夠了!」


馬車停在姜府門前。


我沒等他扶,自己跳下去,鞋底踩進水窪,冷水灌進繡鞋。


守門婆子愣了愣。


「姑娘,您的鞋……」


我往裡走。


姜鶴年在身后喝道:「姜令宜!」


我停在廊下,雨水從發尾滴到脖頸。


他抱著林扶音的錦盒下車,幾步追上來。


「你今日說的那些話,我可以當沒聽見,但明日你不許見那人。」


我回頭。


「若他真來呢?」


「我說了,我會打發。」


「憑什麼?」


姜鶴年臉上的怒意一滯。


我說:「我的婚事,你從沒問過我想嫁誰。」


「我是你兄長!」


「兄長會記得妹妹及笄,兄長會給妹妹請大夫,兄長會問她手疼不疼。」


我抬起掌心,帕子已經被血浸透。


「你看見了,可你只怕我弄髒馬車。」


姜鶴年嘴唇動了動。


林扶音走過來,眼淚順著臉頰滾下。


「令宜姐姐,都是我的錯,我把首飾還給你,你別和兄長吵了。」


她說著就要打開錦盒。


姜鶴年立刻按住她。


「不關你的事。」


我看著他的手。


那只手護得真快。


我忽然不想爭了。


「你看,你也知道不關她的事。」


我扯下掌心的帕子,丟進廊邊積水裡。


「因為在你心裡,錯的人永遠是我。」


說完,我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我的院子在姜府最北邊,冬日風先灌進來,夏日蚊蟲先鑽進來。


門口的燈籠壞了一盞,丫鬟阿梨踩著凳子去點剩下那盞,見我回來,嚇得差點摔下來。


「姑娘,您的手!」


她拉我進屋,翻箱倒櫃找藥。


藥瓶只剩一點底,還是去年我摔下臺階留下的。


阿梨氣得眼睛發紅。


「奴婢明日去賬房領新的。」


我坐在榻邊,把湿鞋脫下。


「領不到的。」


阿梨咬牙:「大公子太偏心了。」


我沒說話。


她給我清傷口,瓷片扎得深,拔出來時,血一下湧出來。


我咬住袖口,喉嚨裡還是漏出一聲氣音。


阿梨手一抖。


「疼就喊出來。」


我搖頭。


【喊了也沒人來。】


窗外又起風,吹得紙窗沙沙響。


我一夜沒睡。


天快亮時,阿梨趴在桌上打盹,我坐在梳妝鏡前,把那支斷腳玉簪拿出來。


它原是母親的遺物,玉色清透,斷處被我用銀絲纏住,遠看還能撐一撐體面。


我用它绾發,绾到一半,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婆子在外頭喊:「姑娘,大公子請您去前廳。」


阿梨立刻醒了。


「這麼早?」


婆子聲音發緊:「宮裡的禮官來了,還有媒人,抬了好多箱子,把前院都堵住了。」


我手裡的玉簪啪地落在桌上。


阿梨張大嘴。


「姑娘,真來了?」


我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


【他真的來了。】


前廳外站滿了下人。


一排朱漆箱子從影壁擺到廊下,箱蓋打開,綾羅珠翠映著晨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最前面一只錦盒裡,放著一支白玉海棠簪。


玉瓣薄如蟬翼,花心嵌著一點金。


姜鶴年站在廳中,臉色僵硬。


林扶音扶著椅背,手指掐得發白。


媒人笑得合不攏嘴。


「姜姑娘來了。」


我邁進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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