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靖王府蕭承砚,敬求姜氏令宜為正妃。」
我腳步停住。
靖王府。
蕭承砚。
我聽見廳裡有人倒吸一口氣。
姜鶴年的折扇掉在地上,啪的一聲。
禮官把婚書遞到我面前。
「王爺說,昨日隔牆失禮,今日以正禮相求。」
媒人捧起那支白玉海棠簪。
「王爺還說,姜姑娘要新的簪子,第一支得先送到手上。」
我伸手去接。
姜鶴年忽然按住錦盒。
「不行。」
禮官看向他。
姜鶴年的額角繃出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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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妹年幼,婚事不可草率。」
廳外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姜公子昨日不是說,她的婚事由你做主?」
所有人轉頭。
蕭承砚站在門外,玄色衣袍沾著晨露,腰間玉佩壓住衣角,身后侍衛垂首而立。
他看向我,目光落在我包扎的掌心上,眼底的笑意收得幹幹淨淨。
「那本王今日親自來問。」
他走進廳中,停在我三步外。
「姜令宜,你願不願嫁?」
姜鶴年急聲道:「令宜!」
林扶音也喊:「姐姐!」
我看著那支海棠簪。
又看向蕭承砚。
他沒有催我,只把錦盒從姜鶴年手下拿出來,雙手遞給我。
我接過錦盒。
玉簪沉沉落進掌心。
我說:「我願意。」
【第三章】
姜鶴年當場變了臉。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傷口又裂開。
「姜令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蕭承砚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放開。」
姜鶴年沒放。
他像終於想起自己是我兄長,眼睛裡燒著一簇火。
「婚姻大事,豈能由你任性?」
我疼得指尖發顫,卻沒有掙。
「我任性?」
姜鶴年壓低聲音:「你昨日受了委屈,兄長回頭補償你,你何必拿一輩子賭氣?」
我笑了一下。
補償。
他總是在我已經不想要的時候,才拋出這兩個字。
我看著他。
「兄長,我不是賭氣。」
「那是什麼?」
「是我不想再等你想起我了。」
姜鶴年的手指猛地一松。
蕭承砚上前半步,把我護到身側。
他的衣袖擦過我的腕骨,淡淡沉香鑽進鼻尖。
「姜公子,她說願意。」
姜鶴年盯著他。
「王爺身份尊貴,想要什麼女子沒有?為何非要娶令宜?」
廳裡下人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蕭承砚側頭看我。
我以為他會說什麼門第合適、八字相宜、昨日一見有緣。
他只道:「因為她問自己是不是貪的時候,沒人替她答。」
我心口被什麼撞了一下。
林扶音忽然哭出聲。
「王爺,您只聽了幾句話,不知我們家這些年的事,兄長對姐姐其實很好,只是我身子差,兄長才多照看我些。」
她跪下來,眼淚砸在裙面。
「若因我害姐姐誤會兄長,我願意離開姜家。」
姜鶴年立刻扶她。
「扶音,你起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一個跪,一個扶。
從前只要林扶音這麼說,我就會慌。
我會反過來勸她別走,勸兄長別氣,勸所有人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可今日我沒有動。
蕭承砚也沒動。
林扶音跪了半晌,終於抬頭看我。
「姐姐,你真的要逼我走嗎?」
我說:「沒人逼你。」
她眼淚停了一瞬。
我繼續說:「你要走,是你自己說的。」
姜鶴年猛地看向我:「令宜!」
「怎麼了?」我問他,「她說願意離開,兄長心疼,那兄長留她就是,為什麼又成了我逼?」
姜鶴年被問得啞住。
蕭承砚低低笑了一聲。
我耳根發燙,強撐著沒看他。
禮官輕咳。
「姜公子,王爺今日帶了聖上賜婚的口諭,姜姑娘點頭,此事便成了。」
姜鶴年臉上的血色退了個幹淨。
他看向蕭承砚,聲音發緊。
「聖上賜婚?」
蕭承砚淡聲道:「本王昨夜入宮求的。」
姜鶴年退后半步。
昨夜。
也就是說,他離開珍寶閣后,並沒有只是說說。
他冒雨進宮,把一句隔牆承諾變成了姜家不能推開的婚書。
我握著錦盒,掌心的傷一跳一跳。
禮官宣完口諭,媒人開始念聘禮單。
「東珠十二斛,蜀錦八十匹,白玉如意一對,京郊溫泉莊子兩座,城東金鋪一間……」
念到金鋪時,廳裡又靜了一下。
蕭承砚看著我。
「昨日那家珍寶閣,我已經買下來了。」
我愣住。
他語氣平平,像在說今日雨停了。
「往后你想要簪子,不必等別人挑剩。」
林扶音的臉白得快撐不住。
姜鶴年咬牙:「王爺何必如此羞辱人?」
蕭承砚終於看他。
「姜公子覺得這是羞辱?」
他抬手,侍衛捧來一個木匣。
匣子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擺著賬冊。
「本王昨夜查過,姜夫人當年留給姜姑娘的嫁妝鋪子共六間,田莊三處,銀票兩萬兩,皆由姜公子代管。」
我呼吸一頓。
這些東西,我從不知道。
姜鶴年臉色瞬間變了。
蕭承砚翻開一本賬冊。
「這八年,六間鋪子進項有一半花在林姑娘身上,三處田莊產糧入姜府公賬,銀票也被挪去補姜家虧空。」
他合上賬冊。
「姜公子,你口口聲聲說她貪。」
廳裡落針可聞。
我看著姜鶴年。
他避開了我的眼睛。
我的指甲掐進錦盒邊緣。
【原來我不是沒有。】
【原來我有過。】
【只是他們拿走了,還要罵我伸手。】
林扶音急忙說:「我不知道那些是姐姐的東西,兄長也許只是暫借。」
蕭承砚道:「暫借八年,連主人一支簪子都舍不得買?」
林扶音閉上嘴。
姜鶴年攥緊拳頭,半晌才擠出一句。
「我會還。」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什麼時候?」
他抬頭。
我說:「今日能還多少?」
姜鶴年的臉漲得發青。
從前我不問,他便可以一直不還。
今日我問了,他才發現自己根本拿不出來。
蕭承砚把賬冊遞給我。
「你可以慢慢討。」
我接過來,紙頁邊緣磨過指腹。
姜鶴年看我的眼神陌生又受傷。
「令宜,你當真要跟兄長算得這麼清?」
我抬眼看他。
「不是你教我的嗎?」
他一怔。
我說:「一支簪子都要算貪,六間鋪子為什麼不能算?」
姜鶴年喉結滾了滾,一個字也說不出。
蕭承砚轉身吩咐禮官。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他說完,低頭看我,聲音緩下來。
「太急了些,你若怕,我每日讓人送帖子來,所有流程都給你看。」
我搖頭。
「我不怕。」
我只是第一次知道,有人給我東西,不是因為我哭得夠慘,不是因為別人不要了。
是他答應過,便真的送到我手上。
【第四章】
賜婚的消息半日傳遍京城。
姜府門前從早到晚有人探頭,賣花的、送菜的、遞帖子的,都想看一眼被靖王隔牆求娶的姑娘。
我沒出去。
阿梨把窗關了三回,又忍不住開一條縫。
「姑娘,外頭都在說,大公子攀上靖王府了。」
我翻著母親嫁妝賬冊,紙上墨字密密麻麻,每一筆都像扎進眼裡。
「他們還說什麼?」
阿梨咬了咬唇。
「還說姑娘命好,原本在姜家不聲不響,轉頭就做王妃。」
我笑了一下。
命好。
若真命好,我何必等到今日。
門外傳來腳步聲,姜鶴年站在簾外。
「令宜,我能進來嗎?」
阿梨看我。
我合上賬冊。
「進。」
姜鶴年進屋時,手裡捧著一個匣子。
他眼下發青,像一夜沒睡。
屋裡很靜,只有藥爐咕嘟冒泡。
他把匣子放到桌上。
「這裡是兩間鋪子的地契,還有五千兩銀票,剩下的我會盡快補上。」
我沒碰。
他看著我的手,聲音低了些。
「傷還疼嗎?」
我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來得太遲,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答。
姜鶴年喉嚨動了動。
「昨日是我急了,說話重。」
我問:「哪一句?」
他怔住。
我重復:「你說了很多句,哪一句重?」
他垂下眼。
「說你貪。」
我打開匣子,數地契。
「還有呢?」
姜鶴年臉色發白。
「說你眼皮子淺。」
「還有呢?」
他握緊手。
「說你丟姜家的臉。」
我把地契放到一邊。
「還有扶音受了委屈,你該讓她,扶音胃口不好,你該讓她,扶音沒爹娘,你也該讓她。」
每說一句,姜鶴年的肩便沉一分。
我看著他。
「兄長,你不是昨日才偏心。」
屋裡藥味苦得發澀。
姜鶴年低聲道:「我那時覺得,扶音沒了父母,寄人籬下,你有我,有姜家,所以該多擔待。」
「可我母親也沒了。」
他猛地抬頭。
我說:「父親常年不在京,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你。」
姜鶴年眼底終於裂開一道縫。
「令宜……」
我沒有讓他說下去。
「你回去吧。」
他伸手想碰我的賬冊,又收回去。
「靖王府不是尋常地方,王爺權重,規矩也重,你若受了委屈,還是可以回家。」
我抬眼看他。
「回哪個家?」
姜鶴年嘴唇發白。
我把匣子推到自己這邊。
「這些我收下,剩下的按賬還。」
他站了許久,轉身離開。
簾子落下時,我聽見他在門口停住,似乎想回頭。
最后腳步聲還是遠了。
阿梨憋了半天,終於罵出聲。
「現在知道疼人了,早幹什麼去了!」
我沒接話。
因為院門又響了。
這回進來的是靖王府的嬤嬤,身后跟著四個丫鬟,抬著兩只箱子。
嬤嬤向我行禮。
「姜姑娘,王爺說您掌心有傷,繡嫁衣怕扯著口子,府裡備了繡娘,您只需挑樣式。」
箱子打開,裡面一層層鋪著嫁衣料子。
正紅織金,光落上去,細密花紋像水波流開。
嬤嬤又捧出一個小木盒。
「王爺還說,今日的簪子不能算聘禮,算賠昨日那支舊銀簪。」
木盒裡放著一排簪子。
玉的、金的、珍珠的、點翠的,每一支都不相同。
阿梨眼睛都直了。
我喉嚨發緊。
「太多了。」
嬤嬤笑道:「王爺說,姑娘若嫌多,明日再換一批。」
我指尖停在一支素玉簪上。
想拿,又縮回來。
嬤嬤看見了,輕聲道:「姑娘,王爺還交代一句。」
我抬頭。
「他說,想要便拿,不必先問自己配不配。」
我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風吹過樹梢,葉子擦著窗紙。
我拿起那支素玉簪,握在掌心。
玉溫潤,被我手心一點點捂熱。
阿梨背過身抹眼睛。
嬤嬤笑著替我插在發間。
「真好看。」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
這一次,簪子沒有斷腳。
也不是誰挑剩的。
【第五章】
婚期定下后,林扶音病了。
她病得很巧。
靖王府送嫁衣那日,她吐血。
姜鶴年守在她院裡,連賬冊也沒再送來。
阿梨氣得摔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