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早不吐,晚不吐,偏趕在姑娘試嫁衣的時候吐。」


我看著案上未補齊的賬目。


「請的是哪位大夫?」


「城南的周大夫。」


我抬手合賬。


周大夫最會開滋補方,京裡貴女裝病常找他。


林扶音這次不是想裝可憐。


她是想拖住姜鶴年,讓他覺得我逼得太狠。


傍晚,姜鶴年果然來了。


他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疲色。


「令宜,扶音病得厲害,賬目的事能不能緩幾日?」


我把茶盞放下。


「不能。」


他眉頭一皺。


我先開口:「兄長是不是又想說我不近人情?」


他被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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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她病了,找大夫,吃藥,和還我東西不衝突。」


姜鶴年聲音沉下去。


「你一定要在這個時候逼她?」


我笑了。


「賬是你欠的,銀子是你挪的,我逼她什麼?」


他臉色一僵。


門外傳來輕咳,林扶音扶著丫鬟走進來。


她披著白狐裘,唇上沒什麼血色,眼睛卻水洗過似的亮。


「姐姐,別怪兄長,是我這身子不爭氣。」


我看著她。


「你該躺著。」


她搖頭,走到我面前,忽然跪下。


阿梨驚呼一聲。


我沒扶。


林扶音仰頭看我,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姐姐,我願意把這些年兄長給我的東西都還你,只求你別恨兄長。」


姜鶴年立刻彎腰。


「扶音!」


她抓住他的袖子,哭得發抖。


「本就是我欠姐姐的,我不該貪姜家的好。」


貪這個字落出來,我掌心的舊傷抽了一下。


她從袖中取出一只錦盒,打開,裡面是昨日那支赤金蝴蝶簪。


「姐姐,這個還你。」


我沒有接。


「林扶音,你若真想還,就把所有東西列成單子。」


她哭聲一頓。


我盯著她。


「一件一件寫清楚,哪年哪月,誰給的,值多少銀子。」


她臉色更白。


姜鶴年皺眉:「令宜,扶音都病成這樣了。」


我猛地站起來。


茶盞被袖子帶倒,苦茶潑在桌面,沿著賬冊邊緣滴下去。


「她病了,就能不還?」


我看著姜鶴年。


「我受傷時,你說別弄得到處都是。她流兩滴眼淚,你就連賬都不敢看。」


姜鶴年張了張嘴。


我走到林扶音面前,蹲下去,視線和她平齊。


「你知道那些是我的東西嗎?」


她眼睫顫得厲害。


「我……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她咬唇。


我伸手拿起她腕上的玉镯。


那是母親嫁妝冊裡記的羊脂玉镯,一對。


另一只我在她匣子裡見過。


「這镯子內側刻了我母親的閨名,許氏明蘭。」


林扶音的手猛地往回縮。


我握住她手腕,把镯子翻給姜鶴年看。


字很小,卻清清楚楚。


姜鶴年的臉一下僵住。


林扶音哭著搖頭:「我真的沒看見,兄長給我時,我以為只是普通镯子。」


我松開她。


「那現在看見了,可以還了嗎?」


她身體晃了晃,像要倒。


姜鶴年想扶,我先一步把那只錦盒塞進他手裡。


「兄長,你看清楚。」


他低頭看著镯子上的字,手背青筋鼓起。


林扶音終於哭不出來了。


院外忽然傳來通報。


「靖王到。」


我一怔。


蕭承砚進門時,披風上帶著外頭的寒氣。


他看見屋裡跪著的林扶音,又看見我手邊被茶潑湿的賬冊,眉心壓了壓。


「本王來得不巧?」


我還沒說話,林扶音已經朝他跪行兩步。


「王爺,都是我的錯,姐姐怪我是應該的,只求王爺別因此看輕姜家。」


蕭承砚看著她,眼神很淡。


「你是誰?」


林扶音一僵。


姜鶴年也怔住。


蕭承砚轉頭問我:「她便是花你嫁妝的人?」


我點頭。


他對侍衛道:「記下。」


侍衛取出紙筆。


蕭承砚說:「林姑娘方才當眾認了欠姜令宜的東西,三日內列單歸還,若少一件,靖王府替姜姑娘去衙門遞狀。」


林扶音臉上的血色褪盡。


姜鶴年急道:「王爺,家事何必鬧到衙門?」


蕭承砚冷眼看他。


「姜公子拿她的東西給旁人時,怎麼沒想起這是家事?」


屋裡沒人敢出聲。


我看著蕭承砚的側臉,心跳撞得有些亂。


他沒有問我為何不大度。


也沒有勸我算了。


他一來,就把我想討的賬放到明面上。


蕭承砚低頭看我。


「手還疼嗎?」


我搖頭。


他看了眼我的包扎。


「撒謊。」


我喉嚨一堵。


他從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到我掌心。


「御醫配的,早晚一次。」


瓷瓶帶著他的體溫。


姜鶴年站在一旁,臉色一點點灰下去。


因為這一次,有人先問了我疼不疼。


【第六章】


三日后,林扶音送來了單子。


薄薄三頁紙,寫得避重就輕。


阿梨看完氣得把紙拍在桌上。


「她把那對玉镯寫成普通玉器,把東珠耳墜寫成小珠花,真當咱們不識貨?」


我翻到最后,停住。


母親的琴也在上面。


只寫了四個字。


舊琴一張。


那張琴是母親生前常彈的,桐木面板有一道細細的裂痕,她說等我長大了,就教我彈《歸雁》。


后來林扶音說夜裡睡不著,聽琴音能安神,姜鶴年便把琴搬去了她院裡。


我去要過一次。


姜鶴年說:「你平日又不彈,讓扶音用幾日怎麼了?」


這一用,就是五年。


我拿著單子去了林扶音的院子。


她院裡香氣濃,窗下擺著新鮮水仙,炭火燒得足,暖意撲到臉上。


林扶音靠在軟榻上,見我進來,立刻坐起。


「姐姐。」


我把單子放到她面前。


「琴呢?」


她眼神閃了閃。


「在庫房。」


「帶我去。」


她捏緊帕子。


「姐姐,庫房灰多,你身子弱……」


我打斷她:「帶我去。」


姜鶴年不在,她身邊的丫鬟不敢攔,只能去取鑰匙。


庫房門一開,塵土味嗆得人咳嗽。


我的琴被放在角落,琴身上壓著兩個舊箱子。


阿梨衝過去搬箱子,箱底一拖,琴弦忽然崩斷一根。


嗡的一聲。


我站在門口,耳朵被那聲震得發麻。


阿梨急得快哭了。


「姑娘,弦斷了。」


我走過去,蹲下摸琴面。


裂痕比記憶裡更深,琴角磕掉一塊,母親親手刻的小雁少了半邊翅。


林扶音站在我身后,聲音發虛。


「我搬院子時下人不小心磕的,我本想修,只是后來忘了。」


我抬手摸著那半只雁。


指尖一層灰。


「忘了?」


她咬住唇。


「姐姐,我可以賠你一張新的。」


我轉頭看她。


「你賠不起。」


她眼圈又紅。


「不過一張舊琴……」


我站起來,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啪的一聲,庫房裡所有人都僵住。


林扶音捂著臉,眼睛瞪大。


「你打我?」


我掌心發麻。


「你該慶幸,我只打你一巴掌。」


她尖聲道:「姜令宜,你真以為攀上靖王,就能隨便欺負人?」


我看著她終於撕開那層軟皮。


「不裝了?」


林扶音胸口起伏,眼淚還掛在臉上,眼底卻全是恨。


「兄長疼我,是我有本事,你自己留不住人,怪我?」


阿梨氣得要衝過去,被我攔住。


我問:「所以你知道那些是我的。」


她冷笑。


「知道又如何?你會爭嗎?你敢吵嗎?只要我掉眼淚,兄長就會站在我這邊。」


她往前一步。


「姜令宜,你贏不了我。靖王現在護你,不過圖新鮮,等他膩了,你還不是要回姜家?」


我還沒開口,庫房外傳來一道壓著怒的聲音。


「扶音。」


姜鶴年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嚇人。


林扶音猛地轉身。


她眼裡的恨沒來得及收,整張臉僵在那裡。


姜鶴年一步步走進來,看著角落那張琴,又看向她。


「你剛才說什麼?」


林扶音嘴唇哆嗦。


「兄長,我是氣急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姜鶴年像沒聽見。


他蹲下去,手指碰了碰琴角。


「這是母親留給令宜的琴。」


我沒說話。


他抬眼看林扶音。


「我當年問你,可曾好好收著。」


林扶音哭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姜鶴年閉了閉眼。


「你知道玉镯是令宜的,知道琴是令宜的,也知道我每次護你,她都會被罵。」


林扶音撲過去抓他的袖子。


「兄長,我只是怕你不要我,我沒有爹娘,我只有你了。」


這句話她說過太多次。


從前每次都管用。


姜鶴年這一次沒有扶她。


他把袖子一點點抽回來。


林扶音的手空在半空,臉上終於露出慌色。


「兄長?」


姜鶴年聲音啞得厲害。


「我把令宜也弄丟了。」


這句話落下時,我沒有抬頭。


我只是抱起那張壞琴,灰塵蹭滿衣袖。


遲來的清醒,補不好斷掉的弦。


【第七章】


蕭承砚把琴接過去修。


他沒有說能修如初,只說:「斷的弦能續,磕掉的角補不了,我會讓匠人照著舊痕加固,別再裂。」


我點頭。


他看著我。


「舍不得?」


我摸了摸空下來的膝頭。


「那是我娘的。」


蕭承砚沉默片刻。


「我母妃也留過一把匕首給我。」


我抬頭。


他坐在我對面,手裡捧著茶,指腹摩挲杯沿。


「我十歲那年,宮裡有人說那匕首不吉,勸父皇收走。」


「收了嗎?」


「收了。」


他笑了下,眼底沒有半點笑。


「后來我十五歲出徵,自己搶回來的。」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隔牆那日,他不是路過才聽懂我。


他也有過想要卻被奪走的東西。


靖王府的花廳比姜家大許多,地上鋪著厚毯,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響。


我今日是來試嫁衣的。


嬤嬤說王爺不該見新娘子穿嫁衣,蕭承砚便坐在屏風外,規矩得很。


我在屏風后換衣,繡娘替我系腰帶時,手指一緊,我差點吸氣。


蕭承砚立刻問:「怎麼了?」


嬤嬤笑道:「王爺,姑娘沒事。」


我聽見他放下茶盞。


「她說沒事了嗎?」


屏風后的人都靜了。


我隔著繡金山水屏風,看見他模糊的影子站起來。


我趕緊開口:「是腰帶緊了。」


繡娘連忙松手。


蕭承砚的影子停住。


「慢些。」


我垂眼,指尖捏住袖口。


心口像被輕輕敲了一下,不疼,卻叫人坐不住。


嫁衣上身很重,層層衣料壓在肩頭,我走出屏風時,花廳裡所有丫鬟都低下頭笑。


蕭承砚站在原地看我。


他的目光從發間落到裙擺,又很快移開,喉結動了一下。


嬤嬤打趣:「王爺覺得如何?」


他拿起茶,又放下。


「很好。」


嬤嬤還要笑,他補了一句:「衣服很好。」


丫鬟們憋不住笑出聲。


我也忍不住彎了彎唇。


蕭承砚耳根顏色深了些,轉身去看窗外。


我走到銅鏡前,看見鏡中人一身正紅,發間插著那支白玉海棠簪。


原來我也能穿這麼好的衣裳。


不是素淨懂事,不是別搶風頭。


是這樣明明白白站著。


門外忽然有人來報。


「王爺,姜公子在府外求見。」


蕭承砚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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