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讓他進來吧。」
姜鶴年進花廳時,腳步停在門檻外。
他看見我穿著嫁衣,眼神狠狠震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及笄那日,他沒看見我穿禮服。
他忙著陪林扶音賞梅。
如今他看見了,卻是在我要嫁給別人之前。
姜鶴年手裡捧著一只匣子。
「令宜,琴我讓人送去修了,這裡是母親當年的另一件遺物。」
我接過匣子。
裡面是一枚玉佩。
母親的字刻在背面,玉面被保存得很好。
我沒見過。
姜鶴年低聲說:「母親臨終前,讓我在你出嫁時給你。」
我指尖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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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從前不告訴我?」
他的臉色一寸寸灰下去。
「我怕你看見遺物難過。」
這理由太薄了。
薄得風一吹就破。
我看著他。
「是怕我想起母親,想起她留給我的東西吧。」
姜鶴年眼眶發紅。
「令宜,我錯了。」
他終於說了這三個字。
不是解釋,不是教訓,不是讓我懂事。
花廳裡很靜。
我合上匣子。
「我收下。」
姜鶴年抬頭,眼裡剛亮起一點光。
我說:「但我不原諒。」
那點光滅了。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低聲道:「我知道。」
蕭承砚站在我身側,沒有插話。
姜鶴年走后,他才問我:「難受嗎?」
我搖頭,又點頭。
「有一點。」
他遞給我一顆糖。
糖紙包得嚴實,像從哪個孩子手裡搶來的。
我愣住。
他偏開眼。
「宮裡帶的,太甜,我不吃。」
我剝開糖,放進嘴裡。
甜味化開時,眼睛忽然酸得厲害。
蕭承砚沒有看我,只把窗戶關小些。
「風大。」
我低頭含著糖,輕輕嗯了一聲。
【第八章】
婚前第五日,京裡開始傳闲話。
說我在珍寶閣故意哭訴,引靖王注意。
說姜家兄妹不過小吵,我借勢攀高枝。
還說林扶音病得下不了床,全是被我逼的。
阿梨聽得火冒三丈,拎著掃帚要去街上罵人。
我攔住她。
「罵不完。」
「那就任她們編排?」
我把最后一本賬冊收好。
「總會有人比我們急。」
果然,午后靖王府送來帖子,邀我去城東金鋪看賬。
那間金鋪原屬珍寶閣,昨日才換了牌匾。
我到時,鋪子門口圍滿了人。
林扶音也在。
她穿著素白衣裙,被兩個丫鬟扶著,風一吹就晃。
姜鶴年站在她身后,臉色難看。
我下車,議論聲立刻壓低。
林扶音看見我,眼淚先落。
「姐姐,我今日來,是想當眾向你賠罪。」
她轉身面向圍觀的人。
「這些年兄長照顧我多些,讓姐姐受了委屈,是我的錯。我願將所得之物盡數歸還,只求姐姐別再生氣。」
人群裡有人嘆氣。
「林姑娘都這樣了,姜家姑娘也該收手了。」
「到底要嫁王府的人,何必跟孤女計較。」
我沒開口。
金鋪裡走出一個賬房先生,手裡抱著厚厚一摞冊子。
蕭承砚隨后出來。
他今日穿了石青色長袍,沒戴冠,只用玉簪束發,站在鋪門前,滿街聲音都低下去。
他看向林扶音。
「你說盡數歸還?」
林扶音咬唇點頭。
「是。」
蕭承砚抬手。
賬房先生展開第一本冊子,聲音洪亮。
「姜夫人嫁妝羊脂玉镯一對,現存林姑娘手中一只,另一只已於三年前當入西市典當行,得銀三百兩。」
林扶音臉色一白。
人群騷動。
賬房先生翻頁。
「東珠耳墜一副,林姑娘前年賞給貼身丫鬟春桃,春桃轉賣,得銀八十兩。」
林扶音急聲道:「那丫鬟偷了我的東西!」
蕭承砚淡淡道:「春桃在后面。」
一個丫鬟被侍衛帶出來,撲通跪下。
「不是奴婢偷的,是林姑娘賞的,奴婢有賣契為證。」
她雙手舉起一張紙。
林扶音身子晃了晃。
賬房先生繼續念。
一件件,一樁樁。
母親的玉镯,母親的琴,母親留給我的金釵、綢緞、銀票。
那些我從沒見過的東西,成了林扶音的衣裳、首飾、打賞、藥材、遊湖宴請。
圍觀的人臉色變了。
先前替她說話的婦人捂住嘴。
姜鶴年站在臺階下,眼神一點點碎開。
蕭承砚看向他。
「姜公子,聽清了嗎?」
姜鶴年嘴唇發白。
林扶音忽然撲向他。
「兄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怕失去你!」
姜鶴年后退一步。
她撲了個空,膝蓋磕在石階上,發出悶響。
這一次,他沒有扶。
人群裡有人罵。
「拿人家親娘遺物,還裝可憐,真不要臉。」
「姜公子也是糊塗,親妹妹被欺負成這樣。」
林扶音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她忽然轉向我,眼神像淬了毒。
「姜令宜,你非要逼S我才甘心嗎?」
我走到她面前。
「你不會S。」
她一愣。
我說:「你舍不得。」
四周靜了一下。
我看著她。
「你舍不得姜家的好日子,舍不得別人疼你,舍不得把我的東西吐出來。」
林扶音渾身發抖。
我俯身,從她發間取下一支金釵。
那是賬冊上的赤金蓮紋釵。
「這支,也還我。」
她想躲,卻被侍衛擋住。
我把金釵交給阿梨。
蕭承砚對官差道:「按冊追繳,少一件,折銀。」
林扶音終於慌了。
她爬到姜鶴年腳邊,抓住他的衣擺。
「兄長,救我。」
姜鶴年低頭看她,眼眶赤紅。
「扶音,你騙了我多少年?」
她哭著搖頭。
他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我也騙了令宜多少年。」
林扶音跌坐在地,嘴裡喃喃:「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我看著她,心裡沒有半分輕快。
只是胸口壓了多年的石頭,被人當街搬開,露出底下發白的舊傷。
蕭承砚走到我身邊。
「累了?」
我點頭。
他伸手,像想扶我,又在半空停住。
街上人多,禮法森嚴。
我看著他的手,忽然把賬冊放進他掌心。
「有點重,你替我拿。」
他垂眼笑了笑。
「好。」
【第九章】
婚前一日,姜鶴年來找我。
他把剩下的地契、銀票、折銀清單全放在桌上。
短短幾日,他瘦了一圈,下巴冒出青茬,衣裳也皺著。
「能變賣的,我都賣了,剩下兩間鋪子一時脫手不了,我寫了欠契。」
我翻完,點頭。
「好。」
他站著沒動。
阿梨識趣退下。
屋裡只剩我們兄妹。
姜鶴年看著窗邊的嫁衣,喉嚨滾了滾。
「明日,我送你出門。」
我沒有立刻答。
他急忙說:「若你不願,也沒關系。」
我把欠契折好。
「按規矩,兄長該送。」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壓住。
「好。」
沉默落下來。
他從袖中拿出一只小布包,放到桌上。
「這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糖炒慄子。」
我看著那包慄子。
油紙已經被捂軟,邊角透出甜香。
小時候我愛吃這個。
母親走后,我哭得厲害,姜鶴年偷偷翻牆出去買,回來時衣擺沾滿泥,慄子還是熱的。
后來林扶音來了。
她說慄子噎人,兄長便不再買。
姜鶴年低聲道:「我今日路過巷口,看見老攤子還在。」
我拿起一顆慄子,剝開。
已經涼了,殼很硬,指甲掐進去有些疼。
他急道:「別剝了,涼了不好吃。」
我還是剝完,放進嘴裡。
甜味很淡,粉粉地黏在舌尖。
「確實不如從前。」
姜鶴年的眼淚忽然砸下來。
他慌忙轉身擦,肩膀卻抖得停不住。
我從沒見過他這樣。
他一直是姜家的大公子,替父親管家,替族裡應酬,教我懂事,護著林扶音。
原來他也會哭。
可我看著他的背影,只覺得胸口空空的。
那些我最想聽的話,最想吃的慄子,最想要的照看,都過了時候。
姜鶴年啞聲說:「令宜,我以前總覺得你有我,所以不必事事先顧你。我怕扶音覺得寄人籬下,怕外人說姜家苛待孤女,怕自己做得不夠仁義。」
他回過頭,眼睛通紅。
「可我忘了,你也只有我。」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慄子殼。
「你不是忘了。」
他僵住。
我說:「你只是覺得,我不會走。」
姜鶴年像被人抽了一鞭,臉色白得發灰。
我把慄子殼放下。
「明日你送我出門,就到門口為止。」
他點頭,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好。」
「以后我的院子封起來,母親的東西都送去靖王府。」
「好。」
「林扶音怎麼處置,是你的事,但她欠我的,按律還。」
「好。」
他答得很快,像慢一點我就會收回給他送嫁的機會。
我看了他許久。
「兄長。」
他猛地抬頭。
我已經很久沒這麼叫他。
「別再拿虧欠我的方式去補別人。」
姜鶴年捂住臉,終於蹲了下去。
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一下一下顫。
我起身走到門口。
夜風吹進來,桌上的燈火晃了晃。
我沒有回頭扶他。
因為我曾經摔倒過太多次。
他也沒有扶我。
【第十章】
成婚那日,天剛亮,姜府便響起嗩吶。
我坐在鏡前,阿梨替我梳頭,梳到一半,眼淚啪嗒落在我手背上。
「姑娘,奴婢高興。」
我看著鏡中的她。
「高興還哭?」
她吸了吸鼻子。
「就是想哭。」
嬤嬤把白玉海棠簪插入發髻,又替我蓋上紅蓋頭。
眼前一下暗下來,只剩腳邊一片紅。
外頭人聲喧鬧,姜鶴年的腳步停在門外。
「令宜。」
我站起身。
門開了。
他走進來,聲音很輕。
「兄長背你出門。」
按姜家規矩,姑娘出嫁,由兄長背到花轎前。
我趴到他背上時,能感覺到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背得很穩。
一路從我的小院走到前廳。
我聽見下人壓低的哭聲,聽見喜娘喊吉時,聽見林扶音在遠處院子裡摔東西的響動。
姜鶴年腳步沒停。
走到正門前,他忽然低聲說:「令宜,往后若受了委屈,別忍。」
我隔著蓋頭,看不見他的臉。
「不會了。」
他呼吸一滯。
我說:「我不會再忍了。」
花轎前,蕭承砚伸手接我。
他的掌心幹燥,指節有薄繭。
姜鶴年把我的手放進他手裡時,指尖停了很久。
蕭承砚道:「我會待她好。」
姜鶴年聲音沙啞。
「若你負她,我拼了姜家也會討公道。」
蕭承砚握緊我的手。
「你不會有這個機會。」
我坐進花轎。
轎簾落下前,我聽見姜鶴年退后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令宜,對不起。」
鑼鼓聲起,蓋過了后面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