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沒有掀簾。


花轎晃晃悠悠往前走。


我握著手裡的蘋果,指腹一點點收緊,又松開。


從姜府到靖王府的路不算長。


可我像走了八年。


那些舊衣、冷茶、斷簪、空盤,一點點被鑼鼓拋在身后。


拜堂時,蕭承砚牽著紅綢另一端。


喜娘喊一拜天地,我彎腰,珠簾輕撞,發出細響。


二拜高堂時,靖王府正廳上只供著先王妃牌位。


蕭承砚低聲說:「母妃,兒子娶到她了。」


我心口一動。


夫妻對拜時,我隔著蓋頭,看見他玄色靴尖停在我面前。


他彎得比我低。


滿堂賓客哄笑。


禮成后,我被送進新房。


屋裡燭火跳動,喜字貼滿窗棂,桌上擺著熱茶和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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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冷的。


不是剩的。


我坐在床邊,聽見外頭敬酒聲漸遠。


過了很久,門開了。


蕭承砚進來,身上帶著酒氣,卻不重。


他走到我面前,挑開蓋頭。


光一下湧進來。


他看著我,眼神比燭火還亮。


我被他看得喉嚨發幹,手指抓住裙擺。


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只小盤子。


盤子裡放著桂花酥,剛出爐,香氣熱熱撲來。


「珍寶閣的廚子做的。」


我愣住。


他說:「那日你沒吃上。」


我看著那盤桂花酥,眼睛發酸。


蕭承砚捻起一塊遞給我。


「先吃,涼了不好。」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酥皮碎在舌尖,桂花蜜甜得發燙。


他坐在我身邊,看我吃完一整塊,又倒了熱茶給我。


「還要嗎?」


我點頭。


他便又遞一塊。


我吃到第三塊,終於忍不住笑了。


「王爺,你是打算把我喂撐嗎?」


他也笑。


「你想吃多少都行。」


我看著他。


「若我真的很貪呢?」


蕭承砚放下茶盞,認真看我。


「那就貪。」


我怔住。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發間的海棠簪。


「貪簪子,貪點心,貪偏愛,貪有人站在你這邊。」


他的手停在半空,沒有越矩。


「姜令宜,我娶你回來,不是讓你繼續學懂事。」


我喉嚨堵得厲害。


燭火噼啪一響。


我把剩下半塊桂花酥塞進嘴裡,眼淚砸到手背上。


蕭承砚立刻慌了,伸手想替我擦,又怕唐突,帕子遞到一半停住。


「怎麼哭了?」


我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


「太甜了。」


他低頭笑,肩膀輕輕顫。


我也笑。


窗外風吹過,喜燭火苗晃了晃。


這一夜,我沒有問自己配不配。


【第十一章】


婚后三日回門,我和蕭承砚一起回姜家。


姜府門口掛了新燈籠,臺階掃得幹幹淨淨。


姜鶴年早早站在門前,看見馬車停下,立刻迎上來。


他先向蕭承砚行禮,又看向我。


「令宜。」


我扶著蕭承砚的手下車。


姜鶴年的目光落在我們相握的手上,眼神酸了一下,又很快移開。


前廳備了茶點。


這一次,桌上每一樣都是我從前愛吃的。


糖炒慄子剝好了殼,桂花酥冒著熱氣,酸梅湯也放在我手邊。


我看了一圈,沒有動。


姜鶴年低聲道:「都是新做的。」


我點頭。


蕭承砚端起茶,抿了一口。


「姜公子有心。」


姜鶴年的手指收緊。


林扶音沒有出現。


我不問,姜鶴年卻自己說了。


「她被送去城外莊子了,欠你的東西,我會繼續追。」


我嗯了一聲。


姜鶴年看著我,像還有很多話,卻不知從哪句開口。


用膳時,他一直給我夾菜。


第一筷子剛落到我碗裡,蕭承砚便抬眼。


姜鶴年僵住。


我看著碗裡的魚肉。


魚刺已經挑幹淨。


這是我小時候喜歡的吃法。


可我現在不太吃魚了。


母親走后,沒人替我挑刺,有一次魚刺卡喉,疼得我一夜沒睡,從那以后,我便不碰。


姜鶴年顯然不記得。


他還停在很久以前,以為補上那時的東西,我就會回頭。


我把魚肉夾到一邊。


「我不吃這個了。」


姜鶴年的筷子停在半空。


蕭承砚夾了一塊筍放進我碗裡。


「這個嘗嘗,廚子說你愛吃。」


我低頭吃了。


姜鶴年看著,眼底慢慢紅了。


飯后,他帶我去看我從前的小院。


院門已經重新刷過漆,壞燈籠換了新的,屋裡的陳設也添了不少。


「我讓人照著你如今的喜好換了。」


我走進去,摸了摸窗邊新擺的花瓶。


很貴。


也很陌生。


姜鶴年站在我身后。


「你若想回來住,隨時都可以。」


我轉身看他。


「兄長,我有家了。」


他臉色白了一下。


我說:「靖王府很好。」


他勉強笑了笑。


「那就好。」


走出院子時,他忽然叫住我。


「令宜。」


我回頭。


他從袖中拿出一只舊香囊。


青竹紋,邊角有些褪色。


我認出來了。


那是我當年送他的那只。


「我找回來了。」


他聲音很輕。


「下人沒有丟,只是收在舊箱裡。」


我看著那只香囊,沒接。


姜鶴年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他把香囊收回掌心。


「我知道。」


蕭承砚在院門外等我。


我走過去,他自然伸手。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


離開姜府時,姜鶴年站在門口很久。


馬車走出一段,我掀開車簾回望。


他還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只舊香囊,像攥著一段再也縫不回去的日子。


我放下簾子。


蕭承砚問:「舍不得?」


我靠回軟墊。


「不是。」


「那是什麼?」


我想了想。


「只是覺得,原來人真的會變。」


蕭承砚握住我的手。


「你也會。」


我看他。


他說:「你會越來越敢要。」


我笑了笑。


「那你可要小心。」


「不小心。」


他低頭,指腹輕輕擦過我掌心舊疤。


「我等著。」


【第十二章】


入冬后,母親那張琴修好了。


匠人把斷弦續上,裂痕用細金線壓住,磕掉的琴角補了一小片舊木,顏色深淺不一,卻穩穩貼合。


蕭承砚把琴放在暖閣窗下。


「試試?」


我坐下,指尖搭上琴弦。


第一聲彈出來時,有些啞。


我停了停,又彈第二聲。


音色不如從前清,卻不再散。


蕭承砚坐在對面看公文,聽見我彈錯,也不笑。


我彈了半曲《歸雁》,指法生疏得厲害,最后一個音斷在半途。


我皺眉。


「不好聽。」


他抬頭。


「我覺得好。」


「你哄我。」


「嗯。」


他承認得太快,我反倒噎住。


他笑著放下公文。


「那你再彈一遍,我繼續哄。」


我瞪他一眼,手指卻又落回弦上。


窗外落雪,雪粒打在竹葉上,簌簌作響。


屋裡炭火燒得正旺,茶是熱的,點心也是熱的。


阿梨進來送湯,笑得合不攏嘴。


「王妃,姜公子又送東西來了。」


我手下一頓。


阿梨把單子遞給我。


姜鶴年送來一匣南珠,兩箱書,還有母親從前的一套茶具。


單子末尾附了一張欠契還清的字據。


他終於把所有東西補齊了。


我看完,放到桌上。


蕭承砚問:「要見他嗎?」


我望向窗外。


雪落得很密,天地都白了。


「不見了。」


不是恨得不見。


是今日琴在我手裡,茶在我手邊,想要的東西都不必再朝他伸手。


蕭承砚點頭,沒再問。


阿梨出去回話。


過了一會兒,她又進來,眼眶紅紅的。


「姜公子在府外站了會兒,磕了個頭,走了。」


我指尖輕輕撥了一下琴弦。


聲音低低散開。


蕭承砚走到我身邊,把一件披風搭在我肩上。


「冷不冷?」


我搖頭。


他坐下來,替我翻開琴譜。


「彈哪首?」


我看著譜上《歸雁》二字。


母親沒來得及教完的曲子,如今有人陪我慢慢學。


「就這首。」


我彈得還是磕絆。


蕭承砚便在旁邊輕輕敲著節拍。


有一處我總錯,錯到第三次,自己先笑了。


他也笑,伸手指給我看。


「這裡慢些。」


他的袖子挨著我的袖子,沉香和茶香混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珍寶閣那堵冰冷的牆。


那日我把額頭抵在磚上,問自己是不是貪。


如果那時有人告訴我,往后我會坐在靖王府的暖閣裡,穿著厚軟披風,吃著熱糕,身邊有人一遍遍教我彈母親的曲子,我大概不敢信。


蕭承砚偏頭看我。


「想什麼?」


我按住琴弦,聲音停下。


「想牆。」


他怔了怔,隨即笑起來。


「那堵牆?」


我點頭。


「若那日你沒有在牆外呢?」


他想了想。


「那我會在別處遇見你。」


「這麼篤定?」


「嗯。」


他看著我,眼神認真。


「姜令宜,世上總該有個人告訴你,你可以要。」


我鼻尖一酸,低頭撥弦。


琴聲這次順了許多。


一曲彈完,窗外雪停了。


阿梨在廊下喊:「王妃,廚房新做了桂花酥。」


我還沒開口,蕭承砚已經起身。


「端進來。」


我笑他:「你不怕我吃膩?」


他回頭看我。


「吃膩了就換別的。」


桂花酥端上來時,還冒著熱氣。


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碎屑落在指尖。


蕭承砚伸手在盤下接著,怕掉到我裙上。


我看著他的動作,忽然把另一塊遞到他嘴邊。


他低頭吃了。


甜味在空氣裡漫開。


我靠在窗邊,看著院中積雪壓彎竹枝,心裡那點舊日的冷,一點一點被炭火烘幹。


我還是會想起姜家。


想起空盤,想起舊簪,想起姜鶴年那句貪。


可那些聲音已經隔得很遠。


遠到像從另一堵牆外傳來。


而我身邊的人,會在我看向一盤點心時問我。


「還要嗎?」


我抬起頭,對蕭承砚笑。


「要。」


他便把整盤都推到我面前。


「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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