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為我爹常說。
「女子生來若不能讓家裡男人安享清福,便是失了女子根本。」
我聽進去了。
十三歲那年,林州大旱,家裡揭不開鍋。
我不忍心看著我爹跟著我和娘一起挨餓受凍。
於是,我把我爹賣進南風館享福了。
1
南風館門前,我抱著我爹,哭得肝腸寸斷。
「爹,是女兒沒用。只能送您來這兒享福了。」
「您放心,我和娘斷不會怪您拋棄我們去過好日子的。」
「爹,您怎麼不說話?是太感動了嗎?這是女兒應該做的。」
我爹「嗚嗚」了半天,終於把嘴裡的抹布吐了出來,臉色紫紅,破口大罵。
「畜生!你這個賤丫頭!我是說讓你和你娘自賣為奴!」
我抹了把眼淚,唯唯諾諾地往后退。
「那哪兒行啊?要是女兒和娘自賣了,您一個人在家,誰伺候您?誰給您做飯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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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娘親可不能叫你像家裡沒女人的野男人一樣過苦日子。」
我指著南風館裡那群濃妝豔抹的男人,真誠地看著他。
「還是送您來這兒好。這裡吃得飽,穿得好。您平日裡最愛談論詩詞歌賦,這裡多的是叔叔伯伯陪您談,多享福啊。」
我爹勃然大怒,目眦欲裂:「這福你怎麼不來享!」
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惶恐道。
「可不敢,可不敢。爹您教過我,家裡的福氣得男人先享。我和娘命賤,在家吃糠咽菜就好了。」
我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一旁的龜公等得不耐煩了,撿起地上的抹布,反手塞回我爹嘴裡。
他隨手扔給我二兩銀子。
「你爹雖年紀大了點,但勝在讀過書,皮肉也細嫩,二兩銀子,不虧你的。」
我點點頭,眼含熱淚,目送我爹被拖進那道紅漆大門。
「爹,您在裡面好好享福,千萬別記掛我們!」
2
我把那二兩銀子塞進口袋。
轉去米鋪買了一斤白米。
晚上,我娘看著桌上的稀粥鹹菜,止不住地嘆氣。
「惠貞,你說得對。你爹這輩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若沒了我們,他連飯都吃不進嘴裡。送他去享福,是對的。」
她眼眶通紅,心裡難受得很。
只喝得進兩碗稀飯就吃不下了。
「哎,終究是我這女人沒用,苦了你爹了。」
臨睡前,她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
「惠貞,你可千萬要把娘當成前車之鑑。沒用的女人,留不住男人。」
我乖巧地點頭:「放心吧娘。不能讓家裡男人享福的女人,算什麼女人?」
「我以后,一定會做個讓丈夫享一輩子福的賢惠女人。」
3
我娘有門磨豆腐的手藝。
當年,她靠著一擔一擔的豆腐,把我爹供成了秀才。
而我爹中了秀才后,嫌我娘賣豆腐不體面。
從此,我家就再也沒磨過豆子。
如今爹「享福」去了,為了謀生,我娘重新支起了豆腐攤。
我和娘兩個女人,起早貪黑,過得艱難。
但每當熬不住時,只要想到我爹正在城裡享福。
就又覺得渾身充滿了幹勁。
一晃過了三年。
旱災早就過去,家裡錢匣子裡也從二兩變成了五十兩。
我娘正準備託媒人給我說親的時候。
隔壁村的杜家夫婦,忽然找上了門。
原來是我爹早年給我定了一門娃娃親。
4
杜家伯父和我爹是一屆考試的同窗。
雖然我爹中了,杜家伯父落榜。
但兩人之間的情誼卻沒有絲毫影響。
他們常去城裡的酒樓喝酒作賦,一待就是一天。
杜家伯母是個性子硬的,杜伯父壓不住她,所以他格外羨慕我爹。
「林兄,你才是這四裡八鄉最享福的男人。」
每每此時,我爹便會洋洋得意。
「要我說,最享福的還是我未來的女婿。」
「我女兒惠貞,被我教得極好,以父為天,以夫為天。」
「以后必定是孝順公婆、賢良淑德的女子。」
杜伯父說,他便是那時,和我爹商量定下了親。
可三年前,我和娘親對外宣稱爹「病逝」的時候。
杜家那時候可連個奠儀都沒送。
怎麼會突然登門,要我履行婚約?
杜伯母一進門,就拿出了長輩的派頭。
「家中沒個男人,你們母女在外拋頭露面的,像什麼樣子?」
「依我看,讓惠貞早日和林哥兒完婚,正好去縣城伺候他讀書。」
她打量著我和娘親的小院,一臉挑剔。
「兩家是舊識,聘禮嫁妝就別掰扯了。往后你這當嶽母的,還得靠我們家林哥兒養老,是不是這個理,老姐姐?」
我娘是個沒主見的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我攔住我娘,笑眯眯地迎上去。
「伯母說得是。我和杜林大哥有婚約,去縣城照顧他,自然是理所應當的。只是,我當年在我爹墳前發過誓要為我爹守孝滿五年……」
「哪有丫頭片子給爹守孝五年的?」杜伯母翻了個白眼,「我們林哥兒可等不起!」
我頓了頓:「我知道伯母的意思,只是我也是為了杜大哥考慮。他馬上就要下場科考,說不得是狀元榜眼之才,總不能被成家給耽誤了。」
杜家兩夫妻愣住了。
杜伯母眼珠一轉,覺得有理。
萬一兒子真的被成婚分散了心思,壞了前程怎麼辦?
再者,若是兒子考上了狀元榜眼,那是皇帝的女兒都娶得。
何必再要一個豆腐婆的女兒?
她點點頭:「你這丫頭,倒是乖順懂事。既然這樣,成親的事先緩緩。只是……」
「你身為林哥兒未過門的妻子,得去伺候林哥兒才是。每日三餐,天冷加衣,天熱降暑。林哥兒讀書辛苦,你得心疼他。」
我滿口答應。
「您放心,身為未婚妻,我肯定好好照顧杜大哥,叫他享福。」
兩夫妻很是滿意地走了。
我娘卻驚魂未定,害怕的瑟瑟發抖。
「惠貞,那杜家分明是想吃咱家的絕戶啊,你怎麼能答應?」
我安慰她:「娘,杜伯母說得對,家裡沒個男人不行。」
「等明天我去城裡,看看那位杜大哥。」
「他若真是個頂好的男人,我身為未過門的妻子,定會叫他過上好日子。」
5
次日清晨,我挑著豆腐進了城。
晌午賣完豆腐,我特地去了縣學門口。
等學子們放學的時候,我一眼就認出了杜林。
他實在是被杜家養得極好。
唇紅齒白,身姿挺拔,在一眾學子中頗為顯眼。
只是,他此時正撇著嘴,對著同窗抱怨。
「聽聞那豆腐女很是勤快能幹,可就算再能幹,也是相貌平庸,粗俗不堪的村女。」
「待我考中進士,便是公主也尚得,何至於要娶個滿身豆腥味的妻子……」
他話沒有說完,我站起來招呼他和他的同窗過來坐下。
「杜林大哥!」
杜林轉過頭,看到了坐在擔子旁的我。
我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裳,衣服上是帶著洗不掉的豆漬。
桌上擺著幾碗各種各樣的碎豆腐菜。
杜林的臉瞬間青了:「你怎麼在這兒!」
我羞澀一笑:「是伯母讓我來的。說你讀書辛苦,不能只吃粗茶淡飯。往后,我每天賣完豆腐都來給你送飯。咱們雖未成婚,但我定會盡到妻子的本分。」
杜林氣得渾身發抖:「誰要你送飯!不必!」
我一臉委屈,大聲拒絕。
「那哪兒行?伯母說了,一天三頓都不能落下。杜大哥放心,我家別的沒有,豆腐管夠。來,快趁熱吃。」
我殷勤地往他碗裡夾碎豆腐。
和杜林同行的有個矮胖書生,忍不住發笑。
「杜兄當真有福了,每日都有豆腐宴吃。」
杜林臉色青白交織,再也忍不住。
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矮胖書生捂著嘴追了上去。
我連忙攔住另一位高瘦的書生,遞過去一碗豆花。
「這位大哥,杜大哥最愛甜食,勞煩幫我帶給他。若是不吃些東西,下午讀書會沒力氣的。」
高瘦書生看著我,欲言又止。
「姑娘,你難道沒聽說,杜林與春風樓的鶯娘子之間……他實非良人,你這又是何苦?」
我立刻板起臉,正色道。
「我爹常說,男人在外難免逢場作戲,回了家才知道糟糠之妻的好。」
「杜大哥生得這樣俊,又有才華,我一個村女能嫁他,實在是是祖墳冒了青煙。」
「你莫要挑唆我們的感情。」
我挑起擔子,拋下一臉瞠目結舌的高瘦書生,急急離開。
6
回到家,我拉著娘的手,語氣堅定。
「娘,杜林確實和傳聞中一樣,很是俊美。」
我娘急得擰我:「你糊塗啊!我打聽了,那杜家子是個逛窯子的慣犯!杜家是看沒人家願意嫁女兒,才盯上咱們的!」
我拍拍娘的手,笑意盈盈。
「男人的美貌是立身之本。當年您不也是看中我爹長得好,才心甘情願供他讀書的嗎?」
「放心吧娘,杜林生得這麼好看,注定是要像我爹一樣命好享福的男人。」
7
那之后,我每天都去縣學給杜林送飯。
我把豆腐做出花兒來。
蒸豆腐煎豆腐拌豆腐。
一日三餐,我準時準點地出現在杜林面前。
官道上趕牛車的馬大叔笑話我。
「惠貞丫頭,那書生真有這麼好,叫你這麼費心?」
村裡進城的官道很不太平。
時常有牛邙山的綠林劫道。
我總是坐馬大叔的牛車進城回村。
他路上照應我,所以我也不瞞著他。
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眼裡滿是崇拜地說。
「馬大叔,您不懂。杜大哥是縣學最俊的后生,文採又好。若不是跟我定了親,他這模樣,便是尚公主也使得。」
牛車上的鄉親們都哈哈大笑。
「那我們惠貞丫頭有福氣了,以后是官太太!」
一來二去,十裡八鄉的人都知道了。
賣豆腐的惠貞有了個好上天的夫家。
更不要說縣城裡的書院。
杜林終於崩潰了。
他特地請假回村衝到我家中質問我。
「林惠貞!你到底要如何才肯退婚!」
我正磨著豆子,聞言一愣。
「這是長輩們定的婚約,不能退!」
杜林的臉色更加難看。
「你!你這個粗鄙的女人!你讓我丟盡了臉面!讓我的同窗都笑話我是吃軟飯的豆腐郎!」
他聲音越來越大,甚至於歇斯底裡了起來。
「我告訴你,我這輩子都不會喜歡你這個賣豆腐的!你若是識相,就老實待在村子裡,別再來惡心我了!」
左鄰右舍都探頭探腦來看。
杜林臉色慘白,撞進雨幕落荒而逃。
我嘆了口氣,抓起一把破傘就追。
我娘攔住我,氣得發抖。
「林惠貞!你還有沒有骨氣?他都這麼羞辱你了!你……」
我甩開娘親的手。
一邊流淚一邊喊:「娘!是我沒本事,杜大哥嫌棄我是應該的。可我做未婚妻的,不能真的放下他不管,他淋雨著涼了還怎麼讀書?」
我追上官道,卻看到驚人的一幕。
牛車前,馬大叔一記利落的手刀,直接把杜林劈暈了過去。
我大驚失色:「馬大叔你要對杜大哥做什麼!」
馬大叔那雙常年笑眯眯的眼睛。
此刻竟透著令人膽寒的精光。
他嘆了口氣:「惠貞丫頭,你不該追來的。」
8
我和杜林被捆成粽子,帶上了牛虻山的匪寨。
我呆呆愣愣地看著土匪椅上的男人。
實在不敢置信。
在官道上跑了二十年的馬大叔,竟會是牛虻山土匪寨的大當家啊!
馬大叔身邊英氣彪悍的女子走上前,挑起杜林的下巴。
「皮囊確實不錯。爹,這個壓寨相公,我要了。」
馬大叔點頭,抽了口旱煙,視線看向我。
「惠貞丫頭,你看到了。杜林這后生,我女兒喜歡。」
「你若是識相,就當今天沒見過他,拿錢走人。」
杜林呻吟一聲,猛然驚醒。
他剛好聽見這兩句話,嚇得瞪大眼睛。
馬大叔的女兒蹲下來對我笑。
「妹子,你要想清楚,這小郎君跟著你,一天三頓都是豆腐。可是在我牛虻山,他只要聽話,想要什麼都應有盡有。」
「當然,我英娘是牛虻山的二當家,也不是那小氣吧啦的人。你沒了未婚夫,我自然要給你補償。」
「要人,我牛虻山有健壯的漢子任你挑選。要財……」
英娘拍拍手,手下端上一盆明晃晃的銀錠子。
「五百兩換一個男人,妹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杜林嘴裡塞著布條,「唔唔」地叫著,瘋狂衝我搖頭。
他在求我別丟下他。
我看了一眼杜林,然后堅定地看向英娘。
「杜大哥可是我的未婚夫!我怎麼可能因為區區五百兩就讓給你做壓寨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