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飛廈門團建,全公司都去。


我拖著行李箱到了候機廳,才被告知沒有我的票。


組長林薇說得輕巧:“喬寧,你就別去了,門店總得有人盯著。”


同事們跟著笑:“就是,別那麼小氣。”


我沒接話,轉身離開。


回到家,我關掉手機,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醒來,未接來電九十九通。


老板沈知遠的語音發著抖:“喬寧,求你回來,禾味要垮了。”


機場候機廳的白光亮得刺眼,把每個人臉上的興奮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拖著灰色行李箱,提前一個小時到了約定的登機口。


箱輪碾過地磚,聲音輕得像一根線。


遠遠的,我就看見了禾味餐飲的大部隊。


七十多個人,佔滿了登機口旁邊一整排座位,笑聲把廣播聲都壓了下去。


有人舉著奶茶拍照,有人把新買的草帽扣在頭上,還有人把行李箱排成一排,說要拍出出發感。


林薇站在人群中間。


她穿一條湖藍長裙,肩上搭著白披肩,被幾個年輕店長圍著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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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我,先掃了一眼我的箱子,又把視線落在我的臉上。


“哎呀,喬寧,你怎麼現在才來?”


她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附近的人都聽見。


我把身份證從包裡拿出來,準備去換登機牌。


“喬寧。”


林薇伸手擋住我。


她腕上的金镯子碰到我行李箱拉杆,發出一聲脆響。


“行政訂票的時候出了點小岔子,可能把你漏了。”


我停下動作。


周圍安靜了一瞬,十幾個人同時看過來,有看戲的,有憋笑的,也有兩個人把眼睛挪開了。


“什麼意思?”


我的聲音很平。


林薇攤了攤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意思就是,沒有你的機票。”


她身邊的男店長馬超立刻接話。


“這不很正常嗎,七八十個人呢,漏一個也不稀奇。”


前臺主管周佳也笑起來。


“喬寧,你平時不是最能加班嗎,正好回去值班。公司總得有人看家吧。”


笑聲從幾個人嘴裡冒出來,很快連成一片。


我沒看他們,目光越過林薇,落在人事小陳身上。


小陳正低頭翻手機,屏幕都沒亮,手指還在假裝滑。


她躲得太明顯。


我知道了。


不是漏了,是林薇安排好的。


她等了這麼久,就是要在所有人面前讓我難堪。


林薇見我不說話,嘆了一口氣。


“現在補票也來不及了。要不你坐動車過去?公司報二等座,到了廈門我們再一起吃海鮮。”


馬超拍著箱子笑。


“坐到那邊,咱們都該返程了吧。”


周佳捂著嘴。


“那也算參與了,精神團建嘛。”


我看著林薇。


她臉上的歉意像刷上去的糖霜,薄得一碰就掉。


“值班有加班費嗎?”我問。


林薇愣了一下,沒想到我問這個。


馬超先笑出聲。


“都這時候了還惦記加班費,喬寧,你真是窮怕了。”


林薇擺出領導的姿態。


“你別把事情說得那麼難聽。大家出去玩,公司需要你頂一下,這是信任你。”


“票錢呢?”我又問。


“什麼票錢?”


“我自己買的行李箱託運加急,打車到機場,訂的寵物寄養,都算誰的?”


周佳翻了個白眼。


“誰讓你準備那麼多,行政又沒叫你提前花錢。”


人群裡有人笑,有人低頭。


我把身份證放回包裡,握住行李箱拉杆。


林薇看我轉身,聲音拔高了一點。


“喬寧,你這是什麼態度?公司安排你值班,你一句話不說就走?”


我回頭看她。


“你剛才說沒有我的票。”


“是沒有票,可你得回公司啊。”


“我請了年假。”


林薇臉色變了。


她看向小陳。


小陳把手機塞進口袋,聲音很小。


“系統裡是批了。”


林薇的笑掛不住了。


馬超立刻說:“批了也能取消,領導一句話的事。”


我沒再說。


拖著箱子走出人群時,背后傳來林薇壓低又故意讓我聽見的聲音。


“有些人就是不識抬舉,怪不得三年還在運營崗。”


周佳接得快。


“沈總心軟,換我早把她開了。”


我一步沒停。


機場外的熱風撲過來,我把行李箱放進出租車后備箱。


司機問我:“姑娘,去哪裡?”


我看了眼手機上公司群裡不斷刷出的合照。


林薇發了一張所有人舉手歡呼的照片。


配字是,禾味一家人,一個都不能少。


照片裡,少了我。


我關掉群消息。


“回家。”


出租車停在小區門口時,天已經黑了。


我把箱子推進門,給自己煮了一碗清湯面。


面裡只放了蔥花和一個荷包蛋。


手機在桌上震了兩下。


林薇發來語音。


我點開。


“喬寧,你別鬧情緒。明天上午九點到公司值班,門店巡查表要交,沈總問起來我可不會替你兜著。”


下一條是馬超。


“喬姐,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公司離了誰都轉。”


周佳發了個笑臉。


“記得幫我們收快遞,廈門特產回來給你留一包。”


我喝完湯,把碗洗幹淨。


窗外有車燈掃過牆面,又滑走。


手機又響。


這次是沈知遠。


“喬寧,團建的事你別多想。林薇也是為了公司考慮。你成熟一點。”


我看著那行字,過了半分鍾,回了三個字。


“知道了。”


沈知遠很快又發來。


“明天去公司。新店資料在你電腦裡,林薇要用。”


我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三年前,禾味第一家門店開不下去,是我熬了七個晚上,把后廚流程一條條改完。


兩年前,供應商臨時漲價,是我跑了十幾家菜市場,把斷掉的貨補上。


一年前,沈知遠說想做社區餐飲,是我陪他從早市坐到夜市,記下老人和孩子愛吃的口味。


這些事,沒人記得。


公司年會上,沈知遠當眾把功勞給了林薇。


林薇捧著獎杯說:“沒有沈總信任,我也不敢放手幹。”


我站在臺下,端著一杯涼透的橙汁。


那天沈知遠喝多了,對我說:“喬寧,你別計較名分,能做事的人在哪裡都發光。”


現在我才明白。


發光的人,要是照亮了別人,別人只會嫌你刺眼。


我把手機關機,洗澡,上床,睡覺。


睡前我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五點半,禾味所有門店的冷櫃溫控系統要人工復核。


那是我每周順手做的事。


林薇說公司離了誰都轉。


那就讓它自己轉。


我醒來時,陽光已經照到枕邊。


手機開機后,震得像要從床頭櫃上跳下去。


未接來電九十九通。


微信紅點堆成一片。


最上面是沈知遠的語音。


我點開。


“喬寧,接電話。你現在立刻來公司。”


第二條,他聲音變了。


“門店出事了,你別任性。”


第三條,他像是壓著火。


“喬寧,你要是再不回,我就按曠工處理。”


第四條,只有喘氣聲,旁邊有人在喊。


第五條,他說:“求你了,公司要完了。”


我坐起來,換了衣服。


不是因為他求我。


我想去看看,禾味離了我,是怎麼轉的。


公司樓下停著兩輛監管車。


大廳裡擠滿了人。


前臺小姑娘看見我,像看見救命繩一樣衝過來。


“喬姐,你可來了。”


林薇從會議室門口衝出來。


她頭發亂了,昨天那條湖藍裙換成了皺巴巴的襯衫。


“喬寧,你昨晚為什麼關機?”


我把包放在前臺桌上。


“我請了年假。”


“公司出事了你不知道嗎?”


“我關機睡覺。”


馬超從后面冒出來,手裡拿著一疊單子。


“你還有臉說?十五家門店冷櫃報警沒人處理,早上抽檢有三家食材不合格,監管的人現在就在會議室。”


我看著他。


“值班的人是誰?”


馬超卡了一下。


林薇搶過話。


“昨天臨時情況,你該主動回來。”


“你們沒有我的機票。”


“那是小事。”


“我請了年假。”


“公司需要你。”


“公司需要我的時候,為什麼沒有我的票?”


大廳裡沒人說話。


周佳站在人群后面,昨天笑得最響,今天手裡捧著一杯水,半天沒喝。


沈知遠從會議室出來。


他西裝扣子扣錯了一顆,臉上胡茬沒刮幹淨。


看見我,他先是松了口氣,接著板起臉。


“喬寧,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先把問題處理掉。”


我問:“什麼問題?”


他把一份整改通知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


紙上列著三條。


冷櫃復核缺失,留樣記錄異常,供貨批次對不上。


每一條后面,都寫著運營負責人喬寧。


我笑了一下。


林薇馬上說:“你笑什麼?這個崗位本來就是你負責。”


“我負責運營,不負責替別人背鍋。”


沈知遠壓低聲音。


“喬寧,先籤一份情況說明,就說你昨晚身體不適,手機沒電,導致復核延遲。后面公司會幫你處理。”


我看著他遞來的筆。


“幫我處理,還是讓我認?”


林薇急了。


“你別在這時候咬文嚼字。公司過不了關,大家都得失業。”


馬超跟著說:“你一個人認下來,頂多扣工資。公司倒了,你賠得起嗎?”


前臺小姑娘忍不住開口。


“可是昨天喬姐請假了啊。”


馬超瞪她。


“你一個前臺懂什麼。”


小姑娘咬著杯沿,不說話了。


沈知遠把筆又往前推了一寸。


“喬寧,我知道你委屈。籤了,下午我讓財務給你補三天加班費。”


我看了他一會兒。


“沈總,三天加班費,買我一個處罰記錄?”


他臉色沉下去。


“你別把話說這麼難聽。”


會議室門打開。


一個穿制服的中年女人走出來,看了看我們。


“誰是喬寧?”


我站直。


“我是。”


她拿著文件夾。


“你昨天是否為禾味門店指定值守人員?”


林薇立刻說:“是她。”


我看向小陳。


小陳抓著工牌,手背上印著紅痕。


“值守表呢?”我問。


沈知遠皺眉。


“現在問這個幹什麼?”


我說:“既然說我是值守人員,總要有值守表。”


林薇把小陳推出來。


“行政那邊有。”


小陳臉白了。


她翻出一張紙,遞給中年女人。


紙上值班人一欄,寫著我的名字。


籤名處,是一團歪歪扭扭的筆跡。


我只看了一眼。


“這不是我籤的。”


林薇馬上說:“你別狡辯,誰會偽造你籤名?”


我拿起紙,放到桌上。


“我的寧字最后一筆從來不鉤。”


中年女人低頭看紙。


前臺小姑娘湊過去,小聲說:“喬姐平時籤報銷單,確實不是這樣。”


馬超拍桌子。


“現在是糾結一筆兩筆的時候嗎?”


中年女人抬頭。


“是。偽造籤名,比復核延遲嚴重。”


林薇的臉一下子白了。


沈知遠看向她。


“怎麼回事?”


林薇硬撐著。


“行政可能代籤了一下,大家都忙,流程上有點不規範。”


我把那張紙推回去。


“既然流程不規範,這份說明我不籤。”


沈知遠盯著我。


“喬寧,你非要把事情鬧大?”


我拿起包。


“不是我鬧大,是你們把我的名字寫上去的時候,已經鬧大了。”


我轉身要走。


沈知遠在身后說:“你今天敢走,就不用回來了。”


我停在門口。


“好。”


大廳裡響起幾聲吸氣。


周佳手裡的水杯沒拿穩,水灑了半杯。


沈知遠沒想到我答得這麼快。


“喬寧,你想清楚。”


我回頭。


“我想了三年,夠清楚了。”


我沒走成。


監管的人要求相關人員留在現場配合。


我坐在小會議室最角落。


林薇坐在我對面,拿著手機不停發消息。


沈知遠和馬超在外面打電話,一個比一個聲音低。


半小時后,蘇曼來了。


她穿一身米白套裝,頭發盤得整齊,進門時還帶著淡香。


她不是禾味員工,卻比員工更像老板娘。


三年前她出國,沈知遠把她的照片從辦公室收進抽屜。


半年前她回來,林薇每天都在公司群裡喊她曼姐。


蘇曼一進門,林薇就站起來。


“曼姐,你總算來了。喬寧不肯籤,事情卡住了。”


蘇曼看向我,語氣溫柔得像一碗涼了的湯。


“喬寧,我聽知遠說了。大家都是為了公司,你別因為一張機票傷了和氣。”


我問:“你也覺得是機票的事?”


她坐到我旁邊。


“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可你在禾味這麼久,應該分得清輕重。現在不是計較個人得失的時候。”


“個人得失?”


“公司養了你三年。”


我看著她的手。


她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上個月沈知遠說,公司資金緊,讓我把報銷款往后壓一壓。


那枚戒指,我在商場櫃臺見過。


價格夠發三個月工資。


蘇曼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輕輕把手放到桌下。


“喬寧,你別誤會。我這次回來,是幫知遠梳理品牌形象。等這次危機過去,我會勸他給你調崗,讓你輕松點。”


林薇立刻接話。


“曼姐就是心善。喬寧,你還不領情?”


我問蘇曼:“調到哪裡?”


蘇曼笑了笑。


“后勤吧。你性子太硬,不適合在前面管事。”


“然后讓林薇接我的崗位?”


林薇臉上多了點得意。


“能者上,平者讓,這不是很正常?”


我點點頭。


“那昨天冷櫃復核,能者為什麼沒做?”


林薇拍桌。


“你少陰陽怪氣。”


蘇曼伸手按住她。


“薇薇,別吵。”


她轉向我。


“喬寧,知遠昨晚一夜沒睡。你再僵著,只會讓他更難。”


門外傳來沈知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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