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先生,這句話我建議你以后少說。容易變成證據。”


門關上后,我坐在沙發上。


許嵐給我倒了杯水。


“你外婆的東西,打算什麼時候公開?”


我看著那本菜譜。


“等他們把最后一塊臉伸過來。”


禾味新店暫停的消息上了本地熱榜。


沈知遠當天發了聲明,說公司內部員工惡意破壞開業進度,已經依法追責。


評論裡罵聲一片,罵誰的都有。


林薇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加班照。


配字是,清者自清,禾味一定會挺過去。


周佳把截圖發給我。


“喬姐,我以前嘴賤,對不起。”


我看了半天,回:“你想說什麼?”


她發來語音,聲音壓得很低。


“錄音是林薇讓馬超找人做的。馬超昨晚喝多了,在群裡罵我,說要不是我沒配合好,你早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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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有證據嗎?”


“有。我錄了音。”


“為什麼給我?”


周佳停了幾秒。


“我怕。林薇今天讓我去你家門口盯著,看你有沒有見媒體。我不想再摻和了。”


我說:“發給許律師。”


她立刻回:“喬姐,你會不會也告我?”


“看你說多少真話。”


她沉默很久。


“我說。”


第二天,禾味內部調查還沒出來,監管部門先約談沈知遠。


我也被通知到場。


會議室裡,沈知遠坐在一邊,林薇和馬超坐得很遠。


蘇曼來了,穿得素淨,沒戴那枚戒指。


中年女人把材料放在桌上。


“值班表籤名,經初步核對,與喬寧本人籤名不一致。錄音來源存在剪輯痕跡。冷櫃報警當晚,林薇在群內回復已處理。”


林薇急忙說:“我只是以為有人處理。”


“誰?”


“喬寧以前都會處理。”


我看著她。


“所以你回已處理,是因為你賭我會替你擦屁股?”


她臉色漲紅。


馬超立刻說:“我不知道錄音是假的,林薇發給我的。”


林薇猛地轉頭。


“馬超,你放屁!”


馬超拍桌。


“明明是你說,只要把喬寧按S,你升運營總監,我當區域經理。”


沈知遠臉色很難看。


“你們背著我做了這些?”


我看向他。


“沈總,這話你自己信嗎?”


蘇曼開口。


“知遠可能知道他們對你不滿,但不知道會偽造。”


我問她:“昨晚翻我抽屜,你知不知道?”


蘇曼臉白了。


“我以為只是取工作資料。”


“去我家呢?”


她低下頭。


“我沒去。”


中年女人敲了敲桌面。


“現在說食品安全問題。禾味需要提交整改報告,相關責任人另行處理。喬寧,你昨天提供的流程可以作為臨時整改參考,你是否願意協助后續?”


沈知遠立刻看向我。


我說:“不願意。”


沈知遠像被當眾扇了一下。


中年女人點頭。


“這是你的權利。”


林薇急得口不擇言。


“她就是報復公司!她早就想跳槽去方景行那邊。”


會議室門被敲響。


方景行走進來,身邊還跟著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


男人穿一件舊中山裝,手裡拄著拐杖。


沈知遠立刻站起來。


“秦老?”


屋裡幾個人都變了臉色。


秦老是本城餐飲協會的老會長,禾味新店宣傳裡寫了好幾次,特邀秦老品鑑。


秦老沒看沈知遠,徑直走到我面前。


“小喬,受委屈了?”


林薇手裡的筆掉到地上。


沈知遠的表情僵住。


蘇曼看著我,眼神復雜。


我站起來。


“秦爺爺。”


秦老拍了拍我的肩。


“你外婆要是還在,能把這幾個人罵到灶臺底下去。”


沈知遠勉強笑。


“秦老,您認識喬寧?”


秦老轉頭看他。


“她外婆喬桂蘭,當年開蘭記砂鍋的時候,你還在上學。你們禾味第一家店的番茄牛腩,味道像蘭記,我還以為你們得了傳人指點。現在看來,是把傳人當骡子使了。”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馬超小聲問林薇:“蘭記是什麼?”


秦老聽見了。


“沒見識就少插嘴。”


方景行把一份資料放在桌上。


“秦老今天來,是撤銷對禾味新店品鑑活動的出席確認。餐飲協會也會重新審核禾味的推薦資格。”


沈知遠臉色徹底變了。


“秦老,這裡面有誤會。”


秦老拐杖點地。


“誤會?把人丟機場是誤會,偽造籤名是誤會,撬抽屜也是誤會。沈知遠,你做餐飲先學做人。”


林薇突然指著我。


“她從來沒說她是蘭記傳人,她就是故意埋伏我們!”


我看著她。


“我簡歷裡寫過,外婆經營過老砂鍋店。你們沒人看。”


林薇被堵住。


秦老又說:“小喬沒拿蘭記壓你們,是給你們臉。你們不要臉,那就別怪她把臉拿回去。”


沈知遠慢慢坐下。


他看我的眼神,從憤怒變成了某種難堪的審視。


“喬寧,你在禾味三年,為什麼不說?”


我說:“我說過。”


他皺眉。


“什麼時候?”


“第一年你說想做社區餐飲,我給你講過外婆的店,講過老客人,講過湯要按季節調。你說,故事不錯,可以放進品牌文案。”


沈知遠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蘇曼低下了頭。


中年女人把筆合上。


“約談到此。禾味限期整改,偽造材料問題移交進一步處理。”


出門時,周佳站在走廊盡頭。


她看見林薇被叫住單獨問話,整個人靠在牆上,像卸了一層皮。


她小聲喊我。


“喬姐。”


我停下。


她紅著鼻子。


“我把錄音都交了。還有機場那天,林薇提前讓行政別訂你票,我也有聊天記錄。”


我說:“謝謝。”


她用力搖頭。


“別謝我。我以前跟著她笑你,我欠你的。”


我沒安慰她。


有些虧欠,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


秦老來過以后,禾味的局面壞得更快。


退卡的人排到公司樓下。


老周帶著三個廚師離職,第一家店后廚直接停擺。


沈知遠終於給我打電話。


我沒有接。


他發來消息。


“喬寧,見一面。”


我回:“通過律師。”


他又發。


“我想道歉。”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刪掉對話框。


下午,許嵐帶我去見方景行。


地點在臨江商業街另一頭,一間空了半年的老鋪子。


木門,青磚,后院有一口舊井。


方景行推開門。


“這裡以前是老茶館。你要是想重開蘭記,這個位置合適。”


我沒立刻說話。


秦老坐在院子裡,正在看牆角一株枯掉的桂花。


“小喬,你外婆的砂鍋味,不該埋在別人的菜單裡。”


我說:“我沒錢開店。”


方景行笑。


“租金可以按季度,裝修我找人先墊,算借你的,寫清楚,不白給。”


我看他。


“為什麼幫我?”


“我媽年輕時在蘭記吃過飯。她病重那年,說想再吃一口喬桂蘭的砂鍋。可惜那時蘭記已經關了。”


秦老接過話。


“也因為他看不慣沈知遠。商場不怕人精,怕人壞。”


許嵐把一份簡單的合作意向放到桌上。


“你可以慢慢看。不滿意就不籤。”


我看著空蕩蕩的鋪子。


腦子裡忽然出現外婆的聲音。


“鍋不怕舊,怕沒人守。”


我的手機響了。


是老周。


“喬寧,你在哪?我帶人投奔你來了。”


我說:“我還沒店。”


老周在那頭喊:“沒店就支攤。你說個地方,刀我都磨好了。”


秦老笑得直咳。


方景行看著我。


“你看,人來了。”


我問:“如果我開店,名字還叫蘭記,可以嗎?”


秦老拐杖用力點了一下。


“該叫這個。”


許嵐提醒我。


“開店之前,先把禾味那邊切幹淨。沈知遠不會甘心。”


她說對了。


當天晚上,禾味發了第二份聲明。


聲明裡說,我在職期間長期掌握核心資料,離職后煽動員工離開,並計劃開設同類門店,涉嫌不正當競爭。


配圖是我和方景行看鋪子的背影。


評論又炸了。


有人罵我忘恩負義,有人罵禾味不要臉。


老周氣得直接在群裡發語音。


“誰煽動我?我是自己長腿跑的。沈知遠,你有本事把欠我的獎金結了。”


前臺小姑娘也發了一條朋友圈。


“喬姐沒煽動任何人。她離開前還讓我們按流程退卡。”


周佳轉發了機場團建照片。


配字很短,禾味一家人,一個都不能少,除了喬寧。


十分鍾后,她又發出聊天截圖。


林薇在截圖裡說:“票別訂她的,留她值班。沈總那邊我來說。”


這張圖,像一把刀扎進禾味聲明。


沈知遠的電話再次打來。


我接了。


他的聲音沙啞。


“喬寧,讓周佳刪掉。”


“你找她。”


“她聽你的。”


“她以前聽林薇。”


他沉默幾秒。


“我承認機場的事處理得不好。你把聲明撤了,我可以給你補償。”


“聲明不是我發的。”


“那你出來澄清,你沒有被針對。”


我問:“我沒有嗎?”


電話那頭只剩粗重的氣息。


他換了語氣。


“喬寧,三年感情,你非要毀了禾味?”


我說:“沈知遠,禾味不是我毀的,是你從第一口偷來的湯開始,就已經壞了。”


他一下安靜了。


我掛斷電話。


窗外商業街燈亮起來。


空鋪子裡,方景行讓人送來一只舊砂鍋。


鍋沿有缺口,但洗得很幹淨。


我把外婆的菜譜放在桌上。


老周進門,看見砂鍋,眼睛一下亮了。


“開火嗎?”


我摸了摸鍋蓋。


“開。”


蘭記重新開火的消息,是老周發出去的。


他拍了一張砂鍋冒熱氣的照片,配字,老味道找路回來。


半個小時,門口來了十幾個人。


張阿姨帶著孫子排第一個。


“我就說小喬做的東西能吃。”


小男孩趴在桌邊問:“姐姐,有番茄牛腩嗎?”


我說:“有,但今天試吃,少盛一點。”


老周在后廚喊:“少什麼少,孩子吃飯不能摳。”


秦老坐在門口,一邊喝茶一邊挑刺。


“湯酸了半分。”


我回:“番茄批次偏熟,下一鍋調。”


他滿意了。


方景行站在櫃臺后面,被老周塞了一疊號碼牌。


他皺眉。


“我不會收銀。”


老周說:“你不是大老板嗎?數數會吧。”


張阿姨笑。


“這老板看著貴,幹活不太行。”


方景行把號碼牌遞錯兩次,被小前臺糾正三次。


小前臺從禾味辭職后,第一天來幫忙。


她說:“喬姐,我不要工資,先讓我學。”


我把圍裙遞給她。


“要工資,先洗手。”


她笑得眼睛彎起來。


晚上八點,試吃結束。


門口還排著人。


許嵐拿著平板進來。


“禾味起訴材料發來了,要求你立刻停止使用番茄牛腩、兒童餐、社區食堂等相關菜品名稱。”


老周差點把勺子扔了。


“番茄牛腩是他家祖宗發明的?”


秦老哼了一聲。


“我十歲就吃過番茄燉牛肉,他沈知遠還沒影。”


我擦幹手。


“按程序應訴。”


許嵐點頭。


“另外,他們申請臨時禁令,想在你開業前卡住你。”


方景行說:“鋪子手續我來辦。”


許嵐看他。


“你能辦鋪子,辦不了菜譜歸屬。”


我把外婆的舊菜譜拿出來。


“這個夠嗎?”


許嵐翻了翻。


“還要證人。”


秦老抬頭。


“我算不算?”


門口傳來一個老婦人的聲音。


“還有我。”


張阿姨扶著一個白發老太太進來。


老太太手裡拎著舊布袋。


“我姓許,以前在蘭記隔壁賣醬菜。喬桂蘭那鍋番茄牛腩,我聞了二十年。誰敢說是禾味的?”


她從布袋裡拿出一本舊賬本。


“這是當年蘭記赊賬本,小喬她外婆給街坊送兒童餐,裡頭都記著。”


我接過賬本,手停在泛黃的紙頁上。


上面是外婆的字。


小寧愛吃番茄,留一碗少油的。


我低頭看了很久。


老周沒催我,只把灶火關小。


許嵐輕聲說:“證據夠了。”


手機彈出一條新聞。


禾味新店開業活動取消,餐飲協會撤回推薦。


緊接著,沈知遠發來一條消息。


“喬寧,見最后一面。我把欠你的都還你。”


我看完,把手機放下。


老周問:“去嗎?”


我說:“去。”


秦老皺眉。


“他沒安好心。”


“我知道。”


許嵐合上賬本。


“我陪你。”


我看向那口砂鍋。


湯還在鍋裡滾著,紅亮,厚實。


外婆說過,火候到了,就別怕揭蓋。


見面地點在禾味老店。


曾經最熱鬧的店,現在門口貼著暫停營業。


沈知遠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我和許嵐進去時,他抬頭看我。


幾天不見,他瘦了一圈,胡子沒刮,襯衫領口皺著。


“喬寧。”


許嵐站在我身邊。


“沈先生,有話請直接說。”


他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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