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說:“你進過我家。”
他臉上的苦笑沒了。
“對不起。”
“說事。”
他把紙袋推過來。
“你的工資、加班費、報銷款,還有三年前到現在被壓下的獎金。我讓財務算了,可能不全,你看差多少。”
許嵐打開看,裡面有轉賬憑證和明細。
我沒碰。
沈知遠又拿出一只舊優盤。
“這裡是公司內部聊天記錄。林薇偽造籤名,馬超找人做錄音,都在裡面。我會配合調查。”
我看著他。
“條件呢?”
他沉默。
“撤訴。”
許嵐說:“目前是禾味起訴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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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撤。你們也別追究我私闖民宅和照片的事。”
我笑了。
沈知遠眼神暗下去。
“喬寧,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知道的是輸。”
“不是。”他急了,“我承認我以前忽視你,把你的功勞給了別人。可那時候公司要融資,要包裝,林薇比你會說話,蘇曼懂品牌,我以為你不在乎。”
我問:“我說過我不在乎嗎?”
他答不上來。
“年會那次,我站在臺下,你給林薇頒獎。供應商那次,我跑到凌晨,你請蘇曼吃慶功飯。昨天機場,你們全公司去廈門,少一張我的票。沈知遠,你不是不知道我在乎,你是知道我會忍。”
他低下頭。
許嵐看了我一眼,沒有插話。
沈知遠聲音很輕。
“喬寧,禾味不能垮。那裡也有你的心血。”
我看著牆上的舊菜單。
第一版菜單,是我和老周用記號筆寫的。
那時候店小,沈知遠會親自擦桌子,會問顧客鹹淡,會說以后一定不讓大家受委屈。
后來店越開越多,他開始只看報表,看獎杯,看鏡頭裡誰更漂亮。
我說:“我的心血,我已經拿走了。”
沈知遠猛地抬頭。
“你要把蘭記開起來?”
“是。”
“方景行幫你?”
“和你無關。”
他按住桌沿。
“你鬥不過資本。”
許嵐咳了一聲。
“沈先生,注意措辭。”
沈知遠閉了閉眼。
“喬寧,我不是威脅你。我是提醒你。蘇曼已經聯系媒體,說蘭記是你借外婆故事炒作。林薇手裡還有你在禾味時期的文件,她會說你的菜是在禾味研發的。”
我看著他。
“所以你今天不是道歉,是勸降。”
他臉色灰敗。
“我攔不住她們。”
店門被推開。
蘇曼走進來,身后跟著兩個拿攝像機的人。
她看見許嵐,腳步頓了一下,很快露出笑。
“喬寧,你也在。正好,我們做個公開溝通。”
沈知遠站起來。
“曼曼,我沒讓你來。”
蘇曼看都沒看他。
“知遠,禾味不能再被動挨打。”
攝像機對準我。
蘇曼聲音柔和。
“喬寧,你願意當著鏡頭說清楚嗎?蘭記那些菜,到底是不是你在禾味工作期間完善的?你有沒有利用公司資源?”
許嵐上前擋住鏡頭。
“未經同意拍攝,立刻停止。”
蘇曼笑。
“我們只是記錄事實。如果喬寧問心無愧,怕什麼?”
我看著她。
“你想要事實?”
“當然。”
“那坐下說。”
蘇曼沒想到我會答應。
她坐到對面,攝像機繼續開著。
我拿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
裡面傳出蘇曼的聲音。
“補記錄可以,別讓顧客看出來。”
蘇曼臉色一僵。
我又點開第二段。
“喬寧,公司養了你三年。你別因為一張機票傷和氣。”
第三段,是昨晚監控裡,她站在我抽屜旁,看著林薇撬鎖。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你要記錄事實,就從這裡開始。”
攝像師看向蘇曼。
蘇曼的笑終於掉了。
“喬寧,你早錄音?”
我說:“你們教我的。”
沈知遠站在旁邊,臉上血色褪盡。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嘈雜。
張阿姨帶著幾個老顧客站在玻璃門外。
老周也來了,手裡還提著菜刀包。
他衝攝像師喊:“拍啊,別關。把她怎麼逼人背鍋也拍進去。”
攝像師真的把機器放下了。
蘇曼猛地站起。
“你們這是圍堵。”
秦老拄著拐杖走進來。
“圍堵?你帶鏡頭堵小喬的時候,怎麼不說?”
蘇曼臉色徹底白了。
蘇曼的公開溝通沒有發出去。
攝像師當天晚上把素材交給了許嵐。
原因很簡單,蘇曼沒結清前一次拍攝費用。
老周聽完直樂。
“連攝像都欠錢,她還裝體面。”
林薇倒是沒闲著。
她開了直播,哭著說自己只是替公司執行,真正的資料都是我掌握,她被我設局害了。
她說到動情處,拿紙巾按眼角。
“喬寧平時看著老實,其實很會算計。她從來不和我們親近,就是等著今天踩著禾味上位。”
直播間有人罵我,也有人甩出周佳的截圖。
林薇立刻說:“截圖可以偽造,喬寧最會偽造。”
下一秒,周佳進了直播間。
她直接連線。
林薇看見她,臉色變了。
“周佳,你別亂說。”
周佳聲音發抖,但每個字都清楚。
“林薇,票是你讓我別訂的。值班表是你讓我拿給小陳代籤的。錄音是馬超找外面的人剪的,你說只要把喬寧趕走,運營崗就是你的。”
林薇尖叫。
“你胡說!”
周佳把一段錄音放出來。
林薇的聲音從直播裡傳出。
“喬寧那種人,就適合幹活。別讓她去團建,去了也掃興。”
直播間刷得飛快。
林薇慌了,直接下播。
十分鍾后,馬超發了一條道歉視頻。
他坐在車裡,臉腫了一邊,不知道被誰打了。
“錄音的事是我錯了,是林薇讓我找人做的。沈總知不知道,我不知道。喬寧沒有說過那句話。”
他還沒說完,林薇在評論裡罵他狗咬狗。
兩個人撕成一團。
沈知遠沒有出聲。
禾味的官方號刪了所有聲明。
越刪,網友越截圖。
蘭記門口的人越來越多。
我沒有正式開業,只做試吃登記。
有人排隊時問我。
“喬老板,禾味是不是偷你配方?”
我說:“證據交給法院。”
“那你恨他們嗎?”
我看著鍋裡的湯。
“忙,沒空。”
老周在后廚喊:“別問了,想吃多拿號,想八卦去網上。”
方景行站在門口維持隊伍。
一個年輕女孩認出他。
“你不是城南商管的方總嗎?你怎麼在這發號?”
方景行低頭看手裡一把號碼牌。
“臨時工。”
隊伍裡笑成一片。
秦老坐在窗邊,拿筷子敲碗。
“小喬,湯出鍋慢了。”
我回:“催也沒用,火候不到。”
他滿意地哼了一聲。
晚上,許嵐帶來消息。
“禾味撤訴了。”
老周問:“慫了?”
許嵐說:“不是慫,是自顧不暇。監管處罰出來了,偽造材料單獨處理,三家門店整改期延長。員工討薪也開始了。”
小前臺端著盤子過來。
“喬姐,剛才有個人放下一封信就走了。”
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
字跡是沈知遠的。
我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紙。
“對不起。禾味會停業整頓。我欠你的,都會還。”
老周湊過來。
“寫啥?”
我把紙折好。
“廢話。”
秦老說:“留著,萬一以后當證據。”
許嵐點頭。
“秦老說得對。”
我把信放進文件袋。
手機又響。
這次是蘇曼。
我接起。
她那邊很安靜。
“喬寧,我要離開這座城市了。”
我沒說話。
她繼續說:“我承認,我回來時看不起你。我覺得你只是知遠身邊一個能幹的員工,不懂包裝,不懂往上走。”
“你想說什麼?”
“我想問你,那枚戒指的事,是不是你讓人爆出去的?”
我皺眉。
“什麼戒指?”
她停住。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有人喊:“蘇曼女士,有人舉報你在禾味資金困難期間違規報銷個人消費,請配合說明。”
蘇曼的聲音變了。
“不是你?”
我說:“看來你得罪的不只我。”
電話斷了。
半小時后,沈知遠衝到蘭記門口。
他被方景行攔住。
“喬寧,蘇曼被帶去問話了,是不是你做的?”
我走到門口。
“不是。”
他盯著我。
“那是誰?”
周佳從隊伍后面走出來。
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是我。”
沈知遠愣住。
周佳咬著牙。
“蘇曼的戒指、酒店、禮服,都走了品牌費用。林薇讓我做過單。我怕事,一直沒說。今天我說了。”
沈知遠像被抽空了力氣。
“周佳,你們一個個都要毀了我?”
周佳眼淚掉下來。
“沈總,是你們先毀別人的。”
他說不出話。
蘭記門口排隊的人都看著他。
曾經他最愛站在人群中間,讓別人看見他的成功。
現在人群仍在,只是沒人再鼓掌。
禾味停業整頓的第七天,沈知遠召開員工會。
我本來不該去。
可許嵐說,禾味欠我的款項要現場確認,老員工補償也會一起談。
會場在公司大會議室。
曾經貼滿團建照片的牆,被人撕得只剩膠印。
林薇沒來。
馬超來了,坐在最后一排,頭都不敢抬。
蘇曼也沒來。
沈知遠站在臺前,西裝穿得整齊,臉卻灰得像紙。
“公司會進行重組,部分門店關閉。欠薪和補償,會按批次支付。”
員工們立刻炸了。
“按批次是多久?”
“我們房租誰付?”
“林薇他們犯錯,憑什麼我們倒霉?”
老周抱著胳膊站在門邊。
“問得好。”
沈知遠看見我,停頓了一下。
“喬寧的款項,今天先結清。”
有人立刻不滿。
“憑什麼她先?”
前臺小姑娘站起來。
“憑她的錢被拖了三年。”
周佳也說:“憑她沒有偽造籤名,沒有關退卡通道,沒有偷東西。”
那人不說話了。
財務把明細遞給許嵐。
許嵐逐條核對。
“少了兩筆夜間巡店補貼,一筆供應商墊付款,還有年會獎金。”
財務為難地看沈知遠。
沈知遠點頭。
“補。”
我看著他。
他避開我的視線。
會議室門被推開。
林薇衝進來,頭發散著,臉上妝花了一半。
她把一摞紙砸到桌上。
“沈知遠,你想把鍋全扣我頭上?當初是誰讓我盯喬寧的?是誰說她太礙眼,必須讓蘇曼坐穩顧問位置?”
會議室一下安靜。
沈知遠站在臺前,手按著桌邊。
“林薇,你冷靜點。”
“我冷靜不了。”林薇笑得發抖,“我被辭退,被追責,你們一個個裝幹淨。沈知遠,你敢說你沒看過那份偽造值班表?”
馬超猛地抬頭。
“你也給沈總發了?”
林薇指著他。
“你閉嘴。錄音錢還是你找我報的。”
財務臉色變了,低頭翻電腦。
許嵐開口:“請把剛才這段話記錄進會議紀要。相關材料,我們會一並提交。”
沈知遠看向我,像想求我說一句話。
我沒開口。
老周嗤了一聲。
“現在知道看喬寧了?早幹嘛去了。”
林薇還想衝過來,被保安攔住。她掙扎著罵蘇曼,罵馬超,罵沈知遠,最后罵到自己聲音劈了。
“都是你們逼我的。喬寧憑什麼翻身?她不就是會做幾鍋湯嗎?”
秦老從門口進來,拐杖點在地上。
“幾鍋湯養活過街坊,也養活過你們的店。你連這點敬畏都沒有,輸得不冤。”
林薇怔住,保安把她帶走時,她嘴裡還在說不可能。
員工會開到傍晚。
欠款確認,補償表籤字,老員工該走的走,該留的留。禾味最后三家店關停兩家,只剩最早那間小店,摘掉了所有虛頭巴腦的宣傳牌。
沈知遠在門口叫住我。
“喬寧,我以后會把禾味做幹淨。”
我看著他。
“那是你該做的,不是說給我聽的。”
他把一只信封遞過來。
“這是外婆照片的修復版。我找人重新洗了幾張。”
我接過,看見外婆站在砂鍋旁,笑得還是那麼硬氣。
“謝謝。”
他眼裡亮了一下。
我把照片收好。
“欠我的錢已經結清。別的,也到此為止。”
那點亮光滅了。
沈知遠點頭,退到一邊。
我走出禾味大樓,老周在路邊等我。
“喬老板,回店裡?鍋還燉著呢。”
“回。”
蘭記正式開業那天,沒有剪彩,沒有花哨儀式。
張阿姨帶著孫子來,小前臺把號發到手酸,周佳系著圍裙在門口登記,方景行又把號碼牌遞錯了一回,被老周罵得老實了。
秦老坐在第一桌,嘗完番茄牛腩,筷子在碗沿敲了兩下。
“這回對了。”
門口排隊的人笑起來。
有人把舊賬本送還給我,有人拿著外婆當年的赊賬條來付錢。我沒有收,只讓小前臺給他們各盛一碗熱湯。
晚上打烊,最后一鍋湯見了底。
我把外婆的照片掛在櫃臺后面,旁邊是蘭記的新執照。
老周問:“明天還限號嗎?”
我說:“限。鍋多大,心裡得有數。”
方景行站在門外,指了指招牌。
“燈亮了。”
我抬頭看去。
蘭記兩個字在夜色裡亮起來,暖黃的光落在青磚牆上,也落在排隊留下的腳印上。
我端起最后一碗湯,放到外婆照片前。